?第三十五話

    太醫(yī)沒來之前，太宗非要扶她起來，讓她進去躺躺。

    徐慧推脫道：“不必了，這樣挺好的……”

    她已經(jīng)隱約猜到了是什么事情，進宮前母親姜氏特意囑咐過她，就是怕她進宮后驚慌出丑。

    所以徐慧看起來還頗為鎮(zhèn)定，倒是太宗，滿心的焦急。

    “怎么會肚子痛，難道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說完他便搖搖頭，“不應(yīng)該啊，昨日你與朕一同用膳，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莫不是晚上著涼了？”太宗想了一想，也不對，徐慧的睡相很好，安靜得像只剛出生的小貓，從來都不踢被子。

    他看著徐慧微微皺眉，隱忍不發(fā)的樣子，是那樣的柔弱可憐，只覺得整顆心都被人狠狠揪住。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令他幾近抓狂，恨自己不能為她做點什么，緩解她的痛苦。

    他寧愿把她的痛轉(zhuǎn)移到他的身上。

    直到——王掌史進來，扶徐慧起身。

    太宗有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一眼就看到她淺藍襦裙上，染有一小塊暗紅的血跡。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好像明白了什么。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臉上已經(jīng)悄悄地泛了紅。

    好在沒有人敢直勾勾地直視天子，沒人注意到他的尷尬。

    太宗手足無措地遠遠站在一旁，看著王掌史將徐慧帶下去更衣。

    等徐慧再回來的時候，太宗捧著碗姜糖水上前，關(guān)切地問她，“怎么樣，沒事了吧？”

    徐慧再淡定，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這時候有一點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下眼睛道：“陛下放心，我沒事的?！?br/>
    “那就好?！碧谒剖撬闪丝跉?，“把這碗姜糖水趁熱喝了吧?！?br/>
    徐慧乖乖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卻一直沒有停下，直到飲盡為止。

    等她喝完了，太宗將一顆飴糖塞進她的口中。

    他像以前那樣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溫聲夸獎道：“慧兒好聽話。”

    說完他又覺得哪里不對，輕咳一聲，改了口說：“慧兒啊，一轉(zhuǎn)眼你都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徐慧真心不想和他談?wù)撨@個話題，臉上越來越紅，只得將頭埋得更低，小聲道：“陛下說什么呢……”

    “一轉(zhuǎn)眼你都長大成人了?！碧陬H為感慨地說：“朕還總覺得你是個小孩子呢?！?br/>
    這種心態(tài)真的很矛盾，一方面他早已習慣了把她當做小女孩照顧，一方面又盼望著她早點長大。

    等她長大了，卻又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徐慧見太宗沉默，久久的不說話，不由擔心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迎上徐慧清澈的目光，太宗在心中暗罵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矯情了？

    徐慧長大了，他心情復(fù)雜個鬼啊！

    有病。

    晚上用膳的時候，太宗慈父心發(fā)作，吩咐下人準備了一桌子補血之物。

    徐慧其實很不喜歡吃，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太宗忙問：“可是不合你的胃口？”

    陛下這樣問，當然要回答不是了，可徐慧不擅長在他面前撒謊，很實誠地點了點頭。

    太宗有些受打擊地說：“那朕讓他們撤下去，重做。”

    “那多浪費啊?！币蛔赖挠挪艅恿藥卓曜樱瑏G了可惜了。

    太宗挺起胸脯，特爺們兒地說：“那朕吃。你想吃什么就跟王德說，別不好意思。”

    徐慧點點頭，要了一碗熱湯面并幾樣清淡小菜，吃的香甜。

    太宗卻有點補過了頭，晚上熱血上頭，配上他那一把美髯，活像關(guān)公轉(zhuǎn)世。

    他撐得頭暈?zāi)垦２畔肫饋?，他傻??？可以賞幾個菜給下人啊！自己瞎逞什么能……

    等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遲了。

    他想出去溜溜彎，但是徐慧看起來不大方便的樣子，太宗不想折騰她。一個人去吧，又略覺心酸。

    太宗就在甘露殿里打轉(zhuǎn)兒。

    徐慧正在寫字消食，有一個高高大大的人影在眼前晃來晃去，她卻還是氣定神閑。

    太宗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說他這幾天接見了哪國的使臣，犒賞了哪些能臣。徐慧支吾著不搭理他，他的熱情也不減分毫。

    直到太宗提起姜氏，徐慧方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陛下方才說什么？”她輕聲問。

    “朕要封你的母親為金城縣君?！碧谖⑽⑿χ?，嘴唇微顫，顯然正在抑制自己的笑容，“你母親有了封號，就可以進宮來看望你了。”

    “多謝陛下?！笨此荒樓蟊頁P的樣子，徐慧總要有所表示。

    縣君是五品的品秩，按制三品或四品的內(nèi)命婦之母可被封為縣君。太宗此舉，并不算逾制，是以徐慧坦然接受，并沒有推辭。

    晚上徐慧想回清寧宮，她身子不方便，不大想留下來。

    奈何太宗不肯，怕她路上折騰，硬是要她留下。

    看著她那委屈的小樣子，太宗摸摸她的頭，好言好語地說：“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你就不用當值了，朕再放你兩天假?！?br/>
    一聽說還有假期，徐慧蠻開心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

    “冊封你母親的敕令，今日已然傳下，明天下午就可以召你母親進宮。你是想回清寧宮去，還是在甘露殿見她？”

    “回清寧宮?！毙旎鄄患偎妓鞯卣f。

    她身上不方便，還留宿在甘露殿，本來就已經(jīng)是逾越之舉。她母親姜氏向來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人，若是母女二人在甘露殿相見，姜氏不但不會高興于徐慧的得寵，反而會埋怨她的不知分寸。

    父母對孩子的影響真的很大，起碼徐慧所做的許多決定，都滲透著徐孝德和姜氏夫婦的價值觀。

    到了歇息的時間，徐慧叫王掌史幫她換了條干凈的新帶子?？删褪沁@樣，她還是不敢上塌，怕有痕跡遺留在龍床上。

    太宗洗漱完了過來，奇怪地問她，“站在這里做什么？地上涼，快上來。”

    徐慧踟躕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太宗頓了一下，了然道：“你放心，朕叫人用暖爐溫過被子了，保證暖暖和和的?！?br/>
    “不是……”徐慧低聲說：“讓人拿條毯子，鋪在我身下吧。”

    太宗不假思索地說好，他以為她是怕著涼，可等徐慧小心翼翼地躺了下來，他才明白過來。

    太宗憐惜地摸摸她的頭頂，柔聲道：“怎么和朕還是這么見外呢?！?br/>
    徐慧閉上眼睛，由著他給自己順毛，沒有回答。

    太宗看著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個姑娘太機智了，很多時候不說話，反倒比說了更多。

    搞得他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上午太宗去上朝，徐慧舒舒服服地躺在太宗的御輦里，被送回了清寧宮。

    她不想這么招搖的，奈何某人留下王德大總管看著她。

    在她們這些年輕的姑娘眼中，眉目慈和的王德可可怕了……比陛下還不好得罪呢。

    回到清寧宮后準備了一下，從用午膳開始，徐慧就有幾分心神不寧，坐不住了。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離家這么久終于能見到母親，她情不自禁的有幾分興奮起來。

    結(jié)果等姜氏被玉蓉引進來，向她行禮的時候，她心里反倒踏實下來?？粗址€(wěn)重的樣子，讓姜氏心中暗暗點頭。

    等到屏退下人，母女兩個終于可以說些體己話的時候，姜氏就拉住她的手說：“在宮外就聽說陛下對你十分照顧，只是切記，不可恃寵而驕。陛下是君，我們是臣，要永遠記得守住自己的本分。”

    徐慧還未開口答應(yīng)，姜氏就笑道：“其實我說這些話都是多余，你行事向來很有分寸?！?br/>
    徐慧淺淺一笑，不知該說什么好。她和陛下也相處了有一段日子了，她清楚的知道，陛下是個十分隨和的人。他想打破她的疏離，同她親近起來，徐慧卻一直有所抗拒。

    恐怕潛意識里，她就是像姜氏說的那樣，把陛下當做了君，而不是……夫。

    “你進宮前我囑咐你盡量小心謹慎，避免出風頭惹事端，是因為你年紀還小，我和你父親怕你無法自保。可事情發(fā)生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jīng)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開的了?！?br/>
    姜氏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徐慧得寵是好事。她能隨機應(yīng)變，安安穩(wěn)穩(wěn)地走到今日，姜氏非常欣慰，自然不會怪罪徐慧沒有聽從她當初的叮囑。

    “你父親讓我轉(zhuǎn)告你，宮中生活不易，讓你盡量不要委屈了自己。在守住底線的前提下，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顧及我們?！?br/>
    “娘娘……”徐慧輕聲喚道。

    姜氏握住她的手，和藹地說：“我也不想讓你委屈自己，可又怕你不小心惹禍上身。我們倒沒什么，只是你小小年紀，著實不易?！?br/>
    徐慧沒有做過母親，可母親矛盾的心情，她卻真切地感受到了。

    既有嚴母，又有慈父，徐慧突然覺得心里很溫暖。

    “娘娘放心，慧兒會照顧好自己的。”她靠在母親懷里，溫柔地承諾。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