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獸首香爐中飄出幾縷青煙,甘露殿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的氣味,令人心神俱靜。
“陛下,江貴妃來了?！备吡κ枯p輕推了推伏在案上小憩的李隆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每日早朝過后，他都要稍微休息一陣方有精力繼續(xù)處理政務(wù)。
李隆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含糊問道：“是蘋兒來了？”
“是，陛下，是江貴妃。要不要老奴請貴妃回去？”
“不必了,讓她進(jìn)來吧?！崩盥』鄙碜?，喝了一大口濃茶，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可是……”高力士猶猶豫豫道。
“沒什么可是的?！崩盥』荒蜔┑財[了擺手，“讓她進(jìn)來就是，力士要替朕作主嗎？”
高力士耷拉了眉眼，不敢再多說一句，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他欠一欠身子，道：“陛下讓老奴請貴妃娘娘進(jìn)去。”他的聲音不大，卻被不遠(yuǎn)處的有心人聽了個正著，江采蘋還沒接話，楊玉環(huán)遠(yuǎn)遠(yuǎn)地冷哼一聲，快步走過來道：“方才陛下明明不見我，怎么就肯見她？是不是你沒給本才人通傳？”
高力士不卑不亢道：“陛下肯不肯見誰是陛下的意思，老奴只做分內(nèi)事罷了。”
江采蘋笑著攔下高力士，淡淡道：“高公公不必多說，有什么不明白的，韋才人盡管去問陛下，不必在此為難公公?！?br/>
楊玉環(huán)動了動嘴唇，最終沒說什么，狠狠瞪江采蘋一眼，便扭著腰肢離去了。
待她走遠(yuǎn)，高力士方低聲道：“謝娘娘為老奴解圍?！?br/>
江采蘋道：“都是一樣的人，誰比誰身子貴重多少呢，不互相幫扶著，反倒為難別人，日子只能越過越苦?！?br/>
高力士望著眼前這個年紀(jì)比他小很多的女子，臉上綻開了笑容，眼角的皺紋顯得更深了：“娘娘快進(jìn)去吧，陛下等著您呢。”
江采蘋笑著微微頷首，走進(jìn)了甘露殿。
李隆基正背對著門欣賞著壁上的花紋，聽到她的腳步聲后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眼神忽然變得明亮起來，連聲音里都帶著幾分喜悅：“真美。和那個夜晚一樣美?！?br/>
江采蘋身上穿的是那次在花萼相輝樓為他起舞時所穿的五彩舞衣，衣衫輕盈艷麗，隨風(fēng)輕輕擺動，更顯得人姿容勝雪，身段窈窕婀娜。因為有了身孕，所以她不敷脂粉，只淡掃蛾眉，與平日相比別有一番韻致。
李隆基招了招手道：“蘋兒，坐到朕身邊來?！彼鲋?，眼神一刻也不肯離開她的身影，牽過她的手，緩緩說道：“你還記得嗎？在花萼樓那一晚，幾個不肖子的手下?lián)]劍對著朕，你義無反顧地攔在朕身前。朕記得你的舞衣飄起，身子嬌弱，卻像一道光照亮了朕的心。那個時候朕就在想，誰能擁你入懷，是最大的福氣?！?br/>
江采蘋垂著眼簾聽著，做出一副柔順的樣子，心中卻暗想，那時她本就是做戲，替他擋劍是事先安排好的，為的是增加他對三個兒子的不滿，沒想到他卻把她的虛情假意當(dāng)了真，還一直放在心上。
她抬眼，輕啟朱唇：“方才在殿外遇上了玉環(huán)妹妹，陛下怎么不肯見她呢？”
李隆基撫摸著她腕上的玉鐲，漫不經(jīng)心道：“璲兒胡鬧雖然有失皇家顏面，卻讓朕明白前些日子對她嬌縱太過，壞了后宮的風(fēng)氣。侍衛(wèi)長都行阿諛逢迎之事，那些下人們不知背地里動什么手腳。朕不見她，是為了讓他們警醒著，別個個都放不正眼和心！”
“妾身看著林季朝倒不似這樣的人，行得正，心也放得直?！?br/>
“嗯?！崩盥』烈髌蹋值?，“就讓他來做這個侍衛(wèi)長吧，扭轉(zhuǎn)扭轉(zhuǎn)這股子歪風(fēng)邪氣！”
江采蘋輕輕一笑，旋即低下頭，猶豫道：“陛下可還那么喜歡玉環(huán)妹妹么？”
“唔，朕也不知道。”李隆基搖搖頭，一臉茫然，思索一陣，“把她納入后宮之后，朕確實接連召她，但日子久了，似乎沒了那種新鮮感，與其他女人并沒有什么兩樣?！?br/>
“她體態(tài)豐腴，身上有不尋常的香氣，這些妾身都沒有……”
李隆基眼睛瞇起，身子前傾，與她貼得近了一些，笑道：“你也很香啊，好像桃花?！?br/>
看來她的苦心沒有白費，幫他輕而易舉得到了美人的芳心，慢慢便喪失了興趣。楊玉環(huán)固然美艷，但興慶宮不缺的正是各色美人，想要抓住帝王的心，不是單憑一張臉一縷香氣就能成功的。
“陛下看這是什么？”李隆基這才注意到江采蘋手邊有一個玲瓏食盒，待她將食盒打開，桃花清甜的香氣便漫溢開來，他笑道：“原來是它的香味啊，給朕看看是什么？”
江采蘋將食盒遞到他面前，只見盒中是一碟桃花酥，糕點被做成了桃花的形狀，令人不禁唾津潛溢，卻又不忍心吃掉精美的糕點?！昂每?，好香。你殿里的廚子手藝越發(fā)好了，倒叫朕放心了?！?br/>
江采蘋搖頭，紅著臉拈起一枚桃花酥送到他嘴邊道：“這是妾身做的，陛下嘗一個罷?！?br/>
李隆基細(xì)細(xì)品嘗，露出了驚喜的神情，笑著道：“入口酥滑，甜香不散，一準(zhǔn)把司膳房的女官比下來。朕記得以前在貞順皇后那里就品嘗過你的手藝，你最明白朕的口味?！?br/>
“陛下既然喜歡就多吃幾個，妾身用那盆垂枝碧桃的花做的，只有這么幾個，陛下可別辜負(fù)了春光！”
李隆基捏起一塊送到她嘴邊，另一只手攀上了她的腰肢，曖昧地笑道：“愛妃也吃一個才不辜負(fù)?！闭f著他的手臂緊了緊，身子漸漸靠得更近，“蘋兒……有著身孕還做這些，真不讓人放心，以后別再做了，朕寧可嘗不到你的手藝，也不要你們母子有什么意外！”
“妾身知道了?！?br/>
“嗯。六日后的宴會也不許跳舞，別為了博朕一笑就擔(dān)著危險去練舞?！备糁”〉奈枰?，他覺察到了她的溫?zé)幔挠行┰陝悠饋?，“你的驚鴻胡旋舞當(dāng)真天下無雙，朕真有眼福！只可惜隨興而作的舞蹈和舞曲，就如曇花一現(xiàn)，太過短暫了?！?br/>
“因為稍縱即逝才令陛下念念不忘，如果宜春院人人都會跳，陛下還會這么惦記著么？”
李隆基沒有回答，他閉著雙目，回味著令他難以忘卻的那個夜晚。玉笛聲動，美人起舞，他們曾有過如此默契的配合，似乎她天生就是為了他的韻律而生。既是知音，又是良伴，他啞著聲道：“有你，朕已知足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可朕卻對你不住，竟不知該如何補償你，以淡去朕心中的愧疚?！?br/>
江采蘋才不會顧及他言語中令人不快之處，哪怕他只是為了不再自責(zé)，她也無所謂，因為她不在乎他的心是否真誠，她在乎的是他能給她多少，讓她將權(quán)柄握得更緊。她輕笑：“妾身什么都不要，有陛下的寵愛就足夠了。如果可以的話，妾身倒想請陛下晉一晉凌美人的位分，畢竟她恩寵不斷，如今有孕在身，妾身以為應(yīng)予以嘉獎。”
“好。朕知道她與你交好，原本想在她誕育皇子之后晉封，既然你提出來，就在六日后的宴會上晉她為芳儀吧！”
“妾身替凌美人謝過陛下了。”江采蘋道，“對了，那個周氏……”
“周氏有孕，出了天牢也有些日子了，就恢復(fù)她御女的位分，免得她心中不安。”
江采蘋笑道：“陛下所言正是妾身心中所想，有了位分她才能安心養(yǎng)胎。說起來，妾身的孩兒還要叫她的孩子作哥哥呢！”
“只要是咱們的孩子，朕都喜歡，不管他是不是先出生，說到底這件事是朕對不住你在先……”
江采蘋剛被冊封為淑儀，周御女就用用媚藥勾引了李隆基，事發(fā)之后被打入天牢。奈何她肚子爭氣，竟一次就有了身孕，這才被江采蘋求了李隆基從天牢里放了出來，如今還恢復(fù)了位分。周氏距離鳳印還很遠(yuǎn)很遠(yuǎn)，與一個無孕的才人的差距卻近了許多。江采蘋看出此人就如墻頭草隨風(fēng)搖擺，并不可靠，雖然不能大用，她倒不介意順手給楊玉環(huán)添堵。
“陛下并非妾身一個人的，毋須自責(zé)。妾身就不耽誤陛下處理政事了，先回了?！?br/>
李隆基怕她心懷芥蒂，只好順著她的心意，重重地點了點頭，高聲道：“力士，送貴妃回去。”
回到麗正殿，丹溪正在正殿門外等著她，見她回來，立馬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娘娘，青墨回來了，在寢殿等著您呢。”
江采蘋點頭道：“我進(jìn)去看看，你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進(jìn)來！”
“是?！钡は馈?br/>
江采蘋走進(jìn)寢殿，青墨迎上來關(guān)好了門，輕聲道：“奴婢終不負(fù)娘娘所托?！?br/>
江采蘋拉起她的手，愧疚地說：“昨日讓你罰跪那么久，辛苦你了，為了我卻要你承受肉身之痛?！?br/>
青墨道：“奴婢本就仰仗著娘娘方能在宮中立足，奴婢雖然久跪，卻心甘情愿?！?br/>
“我已經(jīng)給了丹溪藥膏，晚上讓她給你涂了膝蓋再睡。”江采蘋道。
“謝娘娘體恤。昨日韋才人去偏殿凈面，看到奴婢跪在廊上就問了奴婢，奴婢抱怨自己做錯事被罰跪一日，韋才人當(dāng)時面露喜色，已存了拉攏之心。方才奴婢去了重歡殿，韋才人被陛下拒見正咬牙切齒，提出要奴婢替她做眼線將娘娘的一舉一動告訴她，還賞了好些東西，應(yīng)該是信了奴婢。”
“做得很好。她這么急于求成，想籠絡(luò)我的人給她做眼線，卻不知你到底是誰的人。”江采蘋笑著贊道，“要讓她先吃點甜頭才能更信任你?！?br/>
青墨面不改色，笑道：“這個自然，奴婢告訴韋才人今日午后娘娘會去御花園教錢寶林跳舞，她便說她也要去御花園練舞。奴婢以為她是想暗中窺探陛下的喜好，好拿來討好陛下?！?br/>
“嗯，那我便多說一些讓她偷聽了去才好?！苯商O淡淡一笑，眸中燃起了一團(tuán)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