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當(dāng)晚，被尚書右丞拽到東宮顯德殿議事的永安帝和兩位國公沒能按時(shí)回太極宮用晚膳。

    不過永安帝卻派遣一名小黃門送了一壇子好酒過來。

    此酒氣味甘冽，入口醇綿，進(jìn)入腹腔時(shí)宛若烈火灼燒五內(nèi)，呼吸之間，只覺周身都縈繞著一股清冽氣息。正是薛衍在幽州時(shí)釀造出的蒸餾烈酒。

    太上皇被辣的咧嘴輕嘶，一手持鐏，另外一只手忍不住拍案笑道：“好酒，好烈的酒?！?br/>
    一語未落，又轉(zhuǎn)頭笑問皇后道：“這是哪里進(jìn)貢的好酒。我從未喝過如此甘冽的酒水。與之相比，余半生所好杯中之物，皆糟粕矣?！?br/>
    平陽長公主沒等皇后接話，便一臉自豪的顯擺道：“這便是衍兒在幽州所釀?wù)麴s酒。不過衍兒釀此酒之本意，是為傷患兵卒擦傷消毒，避免感染。后思及關(guān)中大旱，百姓饑饉無食，軍中卻用糧食釀酒太過奢靡，遂改用秸稈、稻草、麥皮等物釀制醫(yī)用酒精……不過衍兒說過，那醫(yī)用酒精卻是不能飲用的，否則對身體有害。”

    言畢，又不經(jīng)意的笑道：“當(dāng)初在幽州，衍兒只釀造了一缸烈酒，認(rèn)真說來也就二十來壇。除慶功宴上吃了兩壇子，余下的也都提純成酒精了?；貋淼臅r(shí)候我還跟衍兒說，等過年閑暇的時(shí)候再釀造一些，除進(jìn)貢陛下和父親，余下的不拘自家留用還是送人都不錯(cuò)。沒想到陛下先得了?！?br/>
    皇后在旁輕笑道：“聽說是河北道行軍總管顏將軍獻(xiàn)給陛下的。統(tǒng)共是兩壇，陛下自己留了一壇，另一壇便孝敬給父親了?！?br/>
    太上皇若有所思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欣然飯畢，眾人趁著宮門關(guān)閉，長安宵禁之前，出宮返家。

    立政殿內(nèi)，操勞了一整日的魏皇后神情疲乏的寬衣洗漱，剛要就寢安歇，就聽門外值夜的小黃門揚(yáng)聲通傳道：“圣人到——”

    魏皇后微微怔然，遂在宮俾的服侍下起身至殿中。口內(nèi)笑稱：“臣妾懷有身孕，恐怕不能服侍陛下，陛下何不去楊妃處，楊妃和煦兒也一定很想念陛下?！?br/>
    永安帝輕笑，一面吩咐宮俾替自己寬衣卸冠，一面笑著說道：“我又沒想做什么，只是陪你說說話。難道無憂不想二郎陪伴你嗎？”

    聞聽永安帝稱呼自己的閨名，魏皇后有些羞澀的輕垂臻首，悄然淺笑。擺手示意殿內(nèi)伺候的宮俾都退下，自己上前親自服侍永安帝寬衣。

    永安帝伸平雙臂任由魏皇后施為。順口問道：“太極宮的晚膳如何，父親還好吧？”

    魏皇后輕啟朱唇，開口應(yīng)道：“父親很開心。晚膳也比平常多吃了些。更是對陛下送去的一壇子烈酒稱贊不絕。父親的意思是……今后太極宮飲用的酒水，可否都換成這種烈酒？”

    永安帝聞言皺眉，沉吟半日，說道：“聽顏鈞集說，釀制這種烈酒要耗費(fèi)的糧食不在少數(shù)。今歲天下大旱，諸州顆粒無收，百姓饑荒難渡甚至賣兒賣女為生。之前幽州為了治療傷患兵卒，人命關(guān)天奢侈些也還罷了。宮中卻為了口腹之欲要釀造此等烈酒，恐怕……”

    永安帝長嘆一聲，只覺十分厭煩。

    皇后聞言亦是皺眉，半日，猶猶豫豫地道：“太上皇只一人，就算整日飲酒，也耗費(fèi)不了多少。陛下剛剛登基，如今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太極宮呢?！?br/>
    永安帝聞言更是頭疼。想了半日擺手說道：“這釀酒的方子是薛衍獻(xiàn)出來的。改日你問薛衍要一下釀酒配方，啟內(nèi)庫為父親釀制烈酒罷。三日一壇，開銷就記在——”

    “就記在立政殿罷。”魏皇后沒等永安帝說完，搶先說道。

    永安帝一愣，旋即笑道：“也好。那就辛苦你了?！?br/>
    “為陛下分憂，沒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蔽夯屎笳f完，同永安帝相視一笑。兩情繾綣間，只覺默契十足。

    永安帝便笑道：“不過衍兒釀的烈酒果然很不錯(cuò)。別說父親，就連我也眼饞不已。只可惜耗費(fèi)糧食太多了?！?br/>
    言談之間，頗為遺憾。

    魏皇后莞爾，開口勸道：“陛下節(jié)儉敦樸，勵(lì)精圖治，堪為天下之表率?！?br/>
    永安帝哈哈朗笑，同魏皇后攜手入榻。惋惜的道：“節(jié)儉之人也好口腹之欲啊。只可惜這酒只剩下半壇子。晚膳時(shí)都被無忌他們喝掉了。你說除了衛(wèi)國公外，韋臻、許淹他們都是文臣，怎么酒量都這么好。朕也只喝了幾杯而已?！?br/>
    魏皇后聽永安帝提及衛(wèi)國公，不覺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因笑道：“我聽說，這烈酒是顏將軍獻(xiàn)給陛下的?！?br/>
    “是啊，顏鈞集戍守幽州，這一年倒是很少同朕見面。不過有什么好東西還是沒忘了我。跟從前一樣。”

    魏皇后輕笑，又說道：“顏將軍是有心之人?！?br/>
    永安帝狐疑的看了魏皇后一眼，輕皺眉道：“這話是什么意思？”

    “陛下方才說，這釀酒的方子是衍兒獻(xiàn)出來的。衍兒獻(xiàn)出烈酒配方，是為了受傷的將士們?？墒茄軆韩I(xiàn)出的配方，卻是顏將軍釀出了烈酒獻(xiàn)給陛下……”

    永安帝眉頭皺的越發(fā)緊，翻身坐起，再次問道：“皇后這是話里有話？”

    魏皇后輕笑，道：“臣妾只是不想衍兒受委屈?！?br/>
    永安帝沉吟半日，笑道：“你不是說不干預(yù)朝政嘛。連朕要封無忌為右仆射，你都不同意。現(xiàn)在又來管衍兒和鈞集的事情。”

    魏皇后道：“那怎么一樣。衍兒是衛(wèi)國公和平陽的孩子，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找回來了，衛(wèi)國公和平陽必定視他如珍寶。況且平陽和衛(wèi)國公這么多年征戰(zhàn)沙場，為大褚立下汗馬功勞，又救過陛下的性命。于公于私，都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我更不能讓衍兒受委屈?！?br/>
    永安帝聞言更覺好笑，開口說道：“這會(huì)兒又分的明白了。那怎么朕想封無忌為右仆射，你又不同意。難道無忌不是從小跟在我的身邊，不是自晉陽起兵后就隨我征戰(zhàn)沙場，為大褚平定立下汗馬功勞？你因?yàn)闊o忌是你的哥哥，不同意他做右仆射。怎么忘了衛(wèi)國公還是駙馬呢？”

    魏皇后搖頭說道：“衛(wèi)國公在迎娶平陽之前，就是威名赫赫掌控幾萬兵馬的大將軍?？墒菬o忌呢？在陛下登基之前，無忌不過是擎王府的一名屬臣，朝廷從五品的比部郎中。陛下登基后，先是封他做吏部尚書，后又提攜他為右仆射，這是陛下對他的信任?？墒怯诔贾锌峙码y以服眾。無忌是我哥哥，他的性子我非常了解。他跟衛(wèi)國公不一樣。衛(wèi)國公能做到的，他不一定能做到。況且他就算不做右仆射，也是一品的國公了。子期更是從三品的云麾將軍。我魏家一后一相一將軍，恐怕太過顯赫。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說陛下任人唯親，更不想外人說我們魏家是外戚干政。我只想陛下和無忌都好好兒的，于愿足矣?！?br/>
    永安帝靜靜聽著魏皇后這一篇話，半晌沒有言語。只在衾被下悄悄握住了魏皇后的手。喟然長嘆道：“倘若所有人都如皇后一般替朕著想，那朕這皇帝就好做了?！?br/>
    魏皇后聞言，忙開口問道：“陛下有煩惱？”

    “還不是賑災(zāi)之事?！庇腊驳郯櫭颊f道。雖然魏皇后輕易不參與朝政，但是永安帝卻很喜歡跟魏皇后嘮叨這些。只因這樣的舉動(dòng)可以幫他舒緩壓力。

    “今年天下大旱，諸州顆粒無收。朝廷要賑濟(jì)撫恤災(zāi)民，就得開倉濟(jì)糧，免除各地的租賦?？墒浅⑹詹簧献赓x，國庫便空虛。今天下午朕和諸位大臣商討賑災(zāi)一事。欽差人選倒是好辦，可錢糧一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魏皇后靜靜想了一會(huì)兒，起身跪坐在永安帝身側(cè)，開口說道：“賑濟(jì)災(zāi)民是大事，關(guān)乎我大褚社稷安穩(wěn)。既然國庫無銀，不如……從后宮出銀何如？”

    永安帝聞言輕笑，拍了拍魏皇后的柔荑，哭笑不得的道：“后宮哪里來的錢糧去賑濟(jì)災(zāi)民？”

    “后宮是無冗余錢糧，可是臣妾和諸位妃嬪都有釵釧首飾，除此之外，還可以縮減用度。再者，宮中還有很多并不常用的金銀玉器。白放著也是落灰，還要時(shí)刻提醒宮俾擦拭維護(hù)，不如典當(dāng)了籌集成錢帛糧食賑濟(jì)災(zāi)民，幫百姓贖回他們的子女，再好好過個(gè)年。也是陛下的仁德。”

    永安帝聞言，略有遲疑。他半臥在床榻上，右腿曲起，右手食指彎曲，下意識的敲打著臥榻。

    魏皇后見狀，低眉斂目進(jìn)言道：“陛下日理萬機(jī)，日日夜夜都要操心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臣妾居于后宮，什么都不懂，只想盡綿薄之力輔佐陛下?！?br/>
    “可是朕不能動(dòng)用你的——”

    “臣妾一己一身都是陛下的，陛下又為何要同臣妾分清你我？”

    永安帝默然?？粗椟S燭光下發(fā)妻溫婉嬌媚的容顏，只覺得什么都說不出來。

    只能傾身上前，將發(fā)妻擁入懷中。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