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書離京已經(jīng)十幾天了。照路程計(jì)算，早該到琦善軍中了。但他終于沒能去到信陽。相反，此刻他乘坐的馬車正反向行駛在鳳臺通往蒙城的官道上。
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翁同書是正月初五從北京啟程南下的。那時候，他不知道太平軍在三天前亦即正月初二就舉兵東下了。這消息他在南下的途中也曾聽到過風(fēng)傳。不過，他不相信那是真的。怎么可能呢？長毛怎么會不北進(jìn)中原？中原乃至整個華北都空虛?。＄岂v守信陽，雖然握有數(shù)省兵馬且膺任欽差大臣，但他的本事卻絕不比前任的幾位欽差大臣們更強(qiáng)──朝廷為了鎮(zhèn)壓長毛，此前已經(jīng)任命過七任欽差大臣，其中，林則徐未至先逝；陸建贏被豐北河工拖延；剩下的李星沅、周天爵、賽尚阿、徐廣晉還有向榮等人，都做了長毛的手下敗將。他們不是長毛的對手，那琦善就更不用提啦！長毛只要擊敗琦善的軍隊(duì)，即可長驅(qū)華北直逼北京。如此局面，長毛怎么會不挺進(jìn)中原呢？等到他在阜陽縣境的橋口驛站見到琦善派來的信使后，他不再懷疑這特大喜訊了。
信使在此處等他等了兩天，給他帶來了琦善的書信。琦善的信中說：長毛不會北進(jìn)中原了。他們已經(jīng)揮師東下去爭奪江東，目標(biāo)是奪取江寧，并在那里建立“都城”。信中還說：朝廷已經(jīng)恩準(zhǔn)了江寧將軍祥厚要琦善東援的請求，命其移師東進(jìn)，扼阻長毛進(jìn)軍江寧。目下琦善正準(zhǔn)備啟程東進(jìn)，并已傳令直隸提督陳金綬，轉(zhuǎn)道南下到揚(yáng)州一帶扎營，以期萬一江寧失守，還可以在那里阻擊長毛沿運(yùn)河北上。同時，琦善還指示翁同書，不必來信陽，而可自行先去揚(yáng)州與陳金綬會合。
這封信讓翁同書大感驚喜。驚喜之余，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觸：這封信就是一道死刑犯的特赦令！而他就是特赦的獲得者！豈止他一個是特赦的獲得者？他的皇上、他的朝廷、他的家庭、他的同僚乃至成千上萬的大清朝的忠臣義士孝子賢孫們，哪個不是這特赦的獲得者？
“皇上洪福齊天吶！大清朝有救啦！”他興奮地在驛站里大聲叫。
翁同書的感觸是有道理的。按當(dāng)時的形勢分析，無論是東下還是北上，太平軍都是所向無敵的。誠然，北京是有號稱十五萬的八旗常備軍，然而眾所周知，滿人八旗軍已勇武不再。如今京城的八旗子弟們，除了斗雞玩狗抽大煙以外是一無所長。十五萬兵馬簡直就是一本空帳！那叫“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這一點(diǎn)皇上清楚、大臣們清楚、翁氏父子也清楚。
翁同書在其后給父親的家信中說，他對長毛不進(jìn)中原而下江東好有一比：長毛好比一只惡狼，其本愿目標(biāo)是進(jìn)中原去咬一位主人，而這位主人不但身體染病而且毫無準(zhǔn)備。然而，當(dāng)惡狼看見主人放在江東的肥肉時，由于其不懂咬死主人，則江東之肉即可唾手可得的道理，卻放過主人而去搶奪肥肉。這樣的結(jié)果是讓主人獲得了寶貴的時間。主人必將抓住此一時機(jī)養(yǎng)好身體拿起武器，最后必能在江東殺死惡狼。
至于翁同書自己，那就更值得慶幸了。這次出京，他本來就是準(zhǔn)備“馬革裹尸還”的。因?yàn)樗苊靼?，只要長毛北進(jìn)，他就是琦善的陪葬。即令不被長毛殺死在疆場，也要讓朝廷治敗軍之罪。在出京時，他本已是萬念俱灰了。現(xiàn)在可好了，他不必再擔(dān)心被長毛殺死，也不必?fù)?dān)心會被朝廷治罪。他可以繼續(xù)為國盡忠為家盡孝了。而且，由于此際他身在阜陽，正好可以借機(jī)了卻三樁心愿呢！
那是怎樣的三樁心愿呢？要回答這一問，我們得再回到八個月前的安豐塘。
八個月前的那個黎明，翁同書和丁寶楨從安豐塘里撈起來一個被人裝蔴袋沉塘的漢子，我們已經(jīng)曉得這漢子是潘貴升。翁、丁兩人把潘貴升送到孫公祠，經(jīng)白郎中搶救，弄出潘貴升肚里的積水，人也有了氣息。但由于他還有其他傷勢，且傷得很重，神智還難一時恢復(fù)。不過，白郎中讓翁、丁二人放心，說能救活潘貴升。
攀談中，白郎中喚女兒白云娘拿茶水招待客人。翁同書一眼瞧見白云娘，心下不由得大驚：他被白云娘的美麗所震憾！哇！這世界太奇妙啦！竟有這般攝人心魄的美色呀！──翁同書當(dāng)時就這么想，完全是真情的流露。當(dāng)知翁同書乃當(dāng)世名士，詩詞文章風(fēng)流瀟灑，從東南繁華之鄉(xiāng)到帝都皇城之地，什么樣的佳人麗姝沒有見過？可要拿來與面前這個白云娘相比，全都要相形見絀啦！那陣兒，要不是旁邊還有個丁寶楨和白郎中，要不是心里還惦記著夫子“非禮勿視”的叮嚀囑咐，他那雙眼睛真的會要“釘”在白云娘身上拿不下來哩！
白郎中父女是亳州人，以醫(yī)道為生。他們來到安豐塘為的是采挖藥材。白郎中告訴翁、丁二人，安豐塘一帶有很多藥材，其中尤以葛根藥效最好。他父女每年都會來這里兩趟。本來打算是要今天離開此地的，現(xiàn)在因?yàn)橐戎闻速F升，白郎中決定再多待一天。他和二人約定，讓他們吃過早飯來領(lǐng)人。他保證潘貴升那時就能下地走路。翁同書是有皇命在身的，他對孫公祠仔細(xì)地察看一番，便與丁寶楨告辭白氏父女返回了驛站。告別的時候，丁寶楨拿出銀子給白郎中，說是醫(yī)治潘貴升的資費(fèi)。但是白郎中決不肯收。這又讓翁同書頗受感動。
“想不到游方郎中里也有這樣的好人哇！”返回的路上，翁同書感嘆道。
“是啊，同書兄。白云娘的美麗實(shí)堪嘆羨??！”丁寶楨同樣感嘆說。
“哎呀稚璜老弟，你想到哪里去啦？我是說那白郎中是個好人?！蔽掏瑫m正道。他已經(jīng)不自覺地把“稚璜兄”改稱“老弟”了。
“唔。那倒是。白郎中的確是一個難得的好人，談吐頗為不俗。聽得出，他也是個滿腹經(jīng)綸的。不過，同書兄難道不曾為白云娘的美麗驚羨嗎？”丁寶楨微笑著說。
“唉！”翁同書紅著臉嘆息一聲，卻無言語。
“同書兄為何嘆息呢？”
“老弟呀，忘記子曰：‘冶容誨淫’了么？白云娘的確是天姿國色天下無雙?？墒牵旁萍t顏薄命。生逢亂世，天姿美麗就更容易成為他父女的憂患啊！”
經(jīng)翁同書這么一說，丁寶楨頓時也心情沉重起來，滿心的喜悅被一掃而空。兩人半晌不再言語，直到走回驛站。
“關(guān)于白云娘，我還發(fā)現(xiàn)一件奇事，同書兄想知道么？”回到館舍，丁寶楨見翁同書開始收拾行裝，便在一邊說。
“稚璜請講。”
“同書兄可曾去過范蠡墓？”
“未曾?！?br/>
“同書兄若去，也會發(fā)現(xiàn)這件奇事的?！?br/>
“什么奇事？”
“我先去范蠡墓，后來的孫公祠，為的是拜謁這兩位古代賢哲。我在范蠡墓廟堂中見過西施的雕像，又在孫公祠廟院里見到了白云娘真人。同書兄你猜怎么著？我發(fā)現(xiàn)那西施像竟與白云娘一模一樣！只不過白云娘是個真人，更顯得嫵媚動人。同書兄，你說這不是奇事么？”
“哈！稚璜老弟呀，我看你是書生意氣風(fēng)流倜儻。莫不是迷戀上白姑娘了？”
“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有什么不好？不過你我就要離去，這一分手不知何年何月再相逢。同書兄方才警惕之語，倒讓我頗為感觸。若同書兄愿意，我很想與你訂下君子之約呢！”
“什么君子之約？”
“他日若遇白氏父女遭逢不幸，便當(dāng)傾力救助。同書兄肯承當(dāng)么？”
“好！好哇！稚璜真乃性情中人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們擊掌為誓?！?br/>
時間對翁同書是十分寶貴的。他沒等到飯后與丁寶楨一起去接潘貴升，而是與丁寶楨擊掌立誓后即離開了安豐塘，踏上了返京的歸途。雖然他不知道自己走后孫公祠里又發(fā)生了什么，但是白云娘的美麗、丁寶楨的君子之約以及丁寶楨所說的“奇事”卻都深深地植入在他的心田里。而這也就是他所要了卻的心愿之一：去范蠡墓親眼證實(shí)丁寶楨所說的“奇事”。當(dāng)然，若真如丁寶楨所說的話，他也就同時了卻了第二個心愿：他想能再見到白云娘。
至于他的第三樁心愿。不用明說誰也知道：他是要去壽州。他要到那里查找所派親信的下落，調(diào)查那個遺失了九歸圖的豪紳大戶究竟是誰。
翁同書從阜陽趕到壽州，但卻一無所獲：既沒有找到所派親信的蛛絲馬跡，也沒能查清丟失九歸圖的是誰。原來，壽州是個富庶之地，這里的豪紳大戶比比皆是。家家財(cái)大勢大無人敢惹，而且個個手里都養(yǎng)著團(tuán)練，大者幾百上千人，小者也有幾十人。而他翁同書，此時此地不過是琦善手下一個無兵無權(quán)的小參謀。在這種情勢下要查清事實(shí)，那真是異想天開。雖然他手中握有皇上密旨，擁有生殺大權(quán)，可那又有什么實(shí)際意義呢？看來，事情遠(yuǎn)非所想像的那樣簡單，加上要趕赴揚(yáng)州，所以壽州這邊他只能暫時放棄了。此際天色已暗，他準(zhǔn)備返回旅店再住一晚，可就在轉(zhuǎn)身的時候，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看見了潘貴升！
潘貴升頭戴鴨舌式氈帽，身穿一件灰藍(lán)色長袍，腰間束著一條黑帶，快步和他擦肩而過。雖然只有一面之識，而且此際潘是氈帽壓眉，但翁同書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他來。
“啊？是潘貴升？”驚詫和興奮讓他不覺脫口而出。
聲音不大，但對方肯定聽見了這句。因?yàn)樗匆妼Ψ睫D(zhuǎn)了一下頭，向他投來一束驚恐而又兇狠的目光，接著就快步竄進(jìn)了旁側(cè)的一條街巷里。
翁同書發(fā)現(xiàn)潘貴升不是一個人！跟在他后邊折入街巷的還有四個漢子。而且個個都是威猛的大漢。
“這個人肯定就是潘貴升！他肯定聽到了我叫他名字，可是他為什么要慌張而去呢？”翁同書站在街上望著沒入街巷拐彎處的五個漢子的背影思忖著：“是了是了，他并不曉得我是誰，不曉得我曾經(jīng)幫過他、救過他，而他肯定是有仇家的，只要曉得了我的名字，他就不會恐懼了?！?br/>
翁同書決定去追趕潘貴升。他得讓潘貴升知道他是誰，他要和潘貴升仔細(xì)地談一談，不過可絕對沒有要潘貴升感恩圖報(bào)的意思。他只是想了解那日他離去后的情況。換句話說，他想從潘的口里得到白郎中父女的去向和下落。
俗話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說起來也真奇怪，那天在孫公祠里翁同書雖然也曾為白云娘的美麗所驚訝，也曾為她那花朵般的容顏怦然心動，但也只是一種稱羨的感覺，別的那也沒覺著什么?？墒牵人氐骄┏?，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一份難以排遣的心緒。開始，他并不確知這心緒是為何而生發(fā)，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很快就明白了，他是在思念白云娘。白云娘那滿月兒似的面容，星星般的眼睛，臨風(fēng)玉樹樣的身材以及莞爾甜美的笑意就像在他腦海里扎下了根，忘也忘不掉趕也趕不走。那真叫欲忘彌深、卻之彌切、揮之不去而欲罷不能啊！他想見到她，哪怕能看一眼也好?？墒菐讉€月來，他從來就沒有意識到這是有可能的，因?yàn)樗扔胁蛔杂傻摹肮偕怼?，又不知白云娘在哪里。而現(xiàn)在，這兩條阻難似乎一下都化解了：長毛東下給了他難得的空閑和自由；而潘貴升則會告訴他白郎中父女的下落。這是多好的機(jī)會呀？他決不能讓這機(jī)會從眼前溜走！于是，他折身跑進(jìn)了街巷中，卻不料立刻就遭到了暗算！
他的腦袋被重重地一擊，接著就昏死過去。而等他蘇醒過來，卻發(fā)現(xiàn)被捆縛了手腳躺在一輛馬車?yán)铩?br/>
“潘頭兒，這家伙醒啦！”
馬車上坐著五個漢子。一個坐在車轅上趕車；四個分坐在他的兩旁。其中一個見他睜開眼，便說。
“醒了？醒了就再給他一家伙。”這個是潘貴升，說著舉起來一根木棒。
“潘頭兒，其實(shí)醒著更好玩兒?！绷韨€漢子說。
“好哇，你小子比我還狠哪！”潘貴升放下木棒說：“好吧，想瞧活人臨死前的掙扎，那就讓他醒著吧！”
翁同書聽了這話，渾身立馬兒生出來雞皮疙瘩。他想說話，但是嘴巴被塞得緊緊的，為了爭回說話的能力，他拼盡全力掙扎發(fā)出“唔唔”的聲音。
“他媽的！老實(shí)點(diǎn)兒！”一個漢子朝他腰間狠踢一腳，罵道。
“潘頭兒，這家伙像是有話要說。到河邊還有一段路，為什么不趁這時間審一審他？”又一個漢子說。
“審他？審什么？”潘貴升問。
“譬如說，他叫什么名字，不常說‘好漢不殺無名之輩’嗎？而且，興許還能問出點(diǎn)兒別的什么來。譬如現(xiàn)在徐立壯在想什么之類的。兵書上也說要知己知彼呢！”那漢子說出來理由。
“他媽的，理由還挺多?！迸速F升說：“那好吧，看你能審出什么來?！?br/>
漢子動手扯去翁同書嘴里的破布，開始了審問。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同書！我是同書啊！”翁同書急切地說，聲調(diào)挺高。
“他媽的！什么同書同文的！快告訴老子，徐立壯那雜種知不知道老子還活著？”潘貴升咒罵著問，對“同書”這名字毫無反應(yīng)。
“徐立壯是誰？”翁同書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少他媽裝蒜！想騙咱爺兒們，沒門兒！”一個漢子踹過來一腳說。
“我根本不認(rèn)識什么徐立壯，為什么要裝蒜？”翁同書辯白道。
“你真的不是徐立壯的人？”頭一個審問他的漢子問。
“我前天才來的壽州?！蔽掏瑫卮稹?br/>
“**不承認(rèn)也沒用！就算你不認(rèn)識徐立壯，不是他的爪牙，那也得死！”潘貴升十分兇惡地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翁同書到了這節(jié)骨眼兒上，已經(jīng)拋開了所有的恐懼：“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你不明白？那我告訴你：因?yàn)槟阏J(rèn)識我，知道我的名字。你就必須死！你死了，我就更安全！”潘貴升回答說。
“可是你為什么不問問我，我怎樣會認(rèn)識你？又是怎樣知道了你的名字的呢？你為什么不問一問這！”翁同書憤怒地說。
“他媽的！你還敢對老子發(fā)火！”潘貴升狠狠地踹了翁同書一腳說：“老子問你？老子就不問！老子就要你死！”
“潘貴升，我告訴你，人生自古誰無死？只不過，我同書今日死在你的手里心實(shí)不甘！我有的只是悔恨和遺憾，現(xiàn)在也明白了你要我死的原因，你不就是想保住你沒死的秘密嗎？你被人丟進(jìn)了安豐塘，想讓他們以為你死在了安豐塘，為了保住這個秘密，竟然不惜喪盡天良?xì)⑺酪粋€救命恩人！”翁同書悲憤地說。
“等等，姓同的。什么救命恩人？你要不是徐立壯的人，怎么曉得我們潘頭兒被丟下安豐塘？你到底是什么人？”還是開頭那個審問翁同書的漢子問。
“那得問問你們的潘頭兒！他被裝進(jìn)蔴袋丟下安豐塘，是他自己爬上岸的么？裝他的蔴袋扎得緊緊的，那口兒是他自己解開的么？他受了重傷又淹了水，已經(jīng)昏死，是他自己把自己搶救過來的么？”翁同書嚴(yán)肅而又老實(shí)不客氣地說。
“**的胡說八道！老子是蒙孫叔敖顯靈搭救的！這件事是苗先生都相信的。我潘貴升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只感謝孫叔敖。”潘貴升跳下車說：“停車！停車！”
明亮的月光灑在地上，周圍被映照得通明。馬車停在月光下。潘貴升等人下車聚在一起計(jì)議著。翁同書聽到了河水流淌的聲音，知道自己處在生死關(guān)頭了。
“潘貴升！我告訴你，沒有誰會向你討感謝，我姓同的今天追趕你只是要問一個問題，絕沒有其它意思。至于你說的那個徐立壯，我不曉得他是誰，更不想?yún)⑴c你們的怨仇。所以，你想要?dú)⑽遥峭耆珱]有道理的?！彼舐暤剞q解說。
那個提議審問翁同書的漢子緩步走過來，立在馬車旁邊注視著翁同書。過了有袋煙的功夫才開言道：“同先生，能請你回答幾個問題么？”他這話一出口，翁同書心中一陣高興，渾身緊繃著的神經(jīng)一下子就松弛了下來。他聽到這個漢子不但變了語氣稱呼自己為先生，還在話語里加了個“請”字，這說明潘貴升這伙人的態(tài)度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自己斷不會再有性命之虞了。對這個漢子，翁同書本來就心存好感──他得感謝這個人，若非他提議審問而使自己恢復(fù)了講話的自由，自己的性命只怕已經(jīng)不在了呢！他可以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哩?？墒?，翁同書并沒有表露出來有多么喜悅，他僅只向這個漢子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后扭動著身子說：“請問壯士，你是對我繼續(xù)審問呢？還是‘請’我回答問題？”漢子被他問得發(fā)窘，轉(zhuǎn)頭去瞧潘貴升，見潘點(diǎn)頭，便從腰間拔出匕首來割斷了捆綁著翁同書的繩索，又扶他跳下地來。
“多謝壯士。壯士有話請問?！蔽掏瑫昧俗杂?，用爽快的口吻說。
“先生家住何方？”漢子首先問起住址來。
“江南常熟?！蔽掏瑫卮鸬煤唵味笠?br/>
“到此何為？”漢子接著問。
“做生意。”他又答道。
“生意做罷了嗎？”
“未曾。”
“做的什么生意？”
“古玩字畫?！?br/>
“那么你的古玩字畫放在何處？”
“我在此地?zé)o貨?！?br/>
“這就奇了。無貨如何做生意？”
“我是專門來買，不是來賣?！?br/>
“專門來買？買什么？”
“這個么……這個一定要回答么？”
“是的，先生必須要回答?！?br/>
“如此說來我是一定得回答了。不過，你們得先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什么條件？”
“我說出來，你們不得再行外傳，你們肯承諾我就說?！?br/>
“我們承諾?！?br/>
“好。那我就說。聽說壽州出了一軸古畫，此畫價(jià)值連城。我專為此而來。”
“這古畫叫什么名字？”
“這我倒還不十分清楚。好像叫什么九……九歸圖。各位都是本地人，聽說過么？”
“我們沒聽說過。先生找到它了么？”
“未曾?！?br/>
“先生剛才說它價(jià)值連城，這價(jià)值連城當(dāng)作何解？”
“至少十萬銀子！”
“啊？！一幅畫能值這么多銀子？”
“是的。如果你有此畫肯賣，我至少付你十萬銀子?！?br/>
“嗨！我家窮得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哪里有這種寶貝！”
“壯士還有問題么？”
“我們潘頭兒的意思是，請先生這就離開壽州。先生肯答應(yīng)么？”
“此地治安不好，我也不想久待?！?br/>
“而且先生還要保證以后也不再來此地?！?br/>
“這我可不能承諾?！?br/>
翁同書此話剛落，就聽潘貴升說：“我不讓你再來也是為你著想。你不肯承諾，我也知道你心意?？墒俏腋嬖V你，你要的那東西你是不可能找到的。不過你也可以放心，今日你遇著了我們，雖然受了點(diǎn)驚嚇吃了些苦頭，但也算是你的幸運(yùn)。好啦，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你可留下地址，我保證你很快就能得到那古畫。姓潘的說話算話，這事就這么定了。怎么樣朋友？趕快回家準(zhǔn)備銀子吧！”潘貴升說完就笑起來，神情極為愉悅。
“倘若真是這樣，我可以承諾不再來此地。但是我若得不到古畫，這個承諾就屬無效。你們的問題我都一一作答，現(xiàn)在該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我的問題只有一個：請潘壯士告訴我，白郎中父女現(xiàn)在何處？”
“白郎中？什么白郎中？我不認(rèn)識這么個人！”潘貴升說。
“你怎么會不認(rèn)識他？就是他在孫公祠里把你救活的！好好好，你說不認(rèn)識白郎中，那么丁寶楨總該知道吧？他沒給你說？”
“丁寶楨？這個人我也沒見過！”
“那，那你是如何離開孫公祠的？”
“那天早晨天還似亮未亮。我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孫公祠里，我就想是孫叔敖顯靈救了我。我怕徐立壯的人再找來，就趕緊離開了孫公祠。”
潘貴升的回答讓翁同書又可笑又可氣：原來這家伙連自己是怎么進(jìn)的孫公祠都不曉得，哪里還曉得什么救命之恩呢？不過，他醒了就逃，也是人之常情。有誰在大難臨頭的時候會不急著先逃命呢？再往深里細(xì)里想，這家伙不辭而去，對白氏父女未必就不是好事。從方才這場遭際中，翁同書就斷定他不是什么善類。好人哪有這么陰狠的？這樣的人，若見著白云娘會干出什么來呢？要知道，就連他翁同書這樣的圣賢弟子都會被那驚世駭俗的美麗折倒吶！
“愿上蒼保佑白云娘！”翁同書心里忽然冒出來這個念頭。
他把常熟老家的地址給了潘貴升，然后就匆匆尋船，渡河來到了鳳臺，在這兒住過一晚，第二日早起，雇下一輛馬車趕奔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