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玉帶白術(shù)到漪瀾殿,李太后就如玲瓏先前所想,并不會真不能原諒白術(shù)。她樂得見春輝殿多得些恩寵,白術(shù)從前是她身邊得力手下,現(xiàn)在能為李氏在宮中添一分助力再好不過。
玲瓏有孕在身,先前常有走動的嬪妃如今不能常往來,孕中她需要清靜又一下子多了個出身,別人也不敢輕易來擾。于是聯(lián)絡(luò)關(guān)系的任務(wù)就落到白術(shù)身上。黃御女得到皇帝寵幸,似乎一夜之間從死到生活了過來,成為春輝殿又一活躍人物。李惜玉待白術(shù)倒真真像個左膀右臂的樣子,沒有像待玲瓏那樣處處為難,反而很捧高她,似想借此壓制玲瓏。只是玲瓏覺得白術(shù)好像誤會了自己什么,有什么地方總覺得不大對。
蘭心居不大,院子里廊檐下卻栽種有品種豐富數(shù)量不少的蘭花,以應(yīng)其名。春天里,蘭花綻放,有花朵碩大顏色鮮艷的,也有花葉撒開如潑墨一樣飄逸的,有的只在樹根矮矮的開著一叢不起眼的小花,引來彩蝶流連,傍晚夕陽的余暉斜斜射入蘭心居,色彩斑斕的花叢被鍍上一層金黃,玲瓏最愛在這個時候到小院子里散步。一邊看花一邊和白蘞聊天,走走停停,累了就直接在廊檐里坐下。
小廣走過來時白蘞掐了一朵紫色的胡姬插到玲瓏鬢邊,“什么事?”小廣是個夠勤快的,做事也靠得住,玲瓏懷孕以后蘭心居里添了不少人手,小廣成了名符其實的蘭心居管事,平日處理蘭心居大小事務(wù),白蘞信得過他。手上許多事都放給小廣做,自己也清閑不少。
小廣很清楚,雖然大家都是蘭心居管事,白蘞是李太后身邊調(diào)過來的,和玲瓏早就認識。與別個不同,因此他對白蘞很敬重,人前人后都叫白蘞姐姐。
“御女。白蘞姐姐,皇上進了春輝殿了?!?br/>
皇帝要臨幸哪個妃嬪一般會提前派人來通報,今天沒人通傳過蘭心居。白蘞眉間浮上一絲憂慮。瞧著玲瓏的神色。
玲瓏淡淡道:“快去瞧瞧朝哪個方向來了,看清楚了回來報。”
小廣領(lǐng)命而去。白蘞蹲身玲瓏身旁,道:“御女可是擔心皇上會去西院?”
玲瓏把鬢邊的胡姬拿下放在手心里,手指拂過嬌柔的花瓣,道:“他愛去那里去那里,我管不著。”
白蘞“撲哧”一笑,道:“御女莫要賭氣,賭氣傷身子。你現(xiàn)在比她們都強些。”白蘞也是實在人。知道什么是最有利的。她和玲瓏在某些方面很像,大概是因為都在太后身邊當過貼身宮女。
丟開花摸摸自己日漸渾圓的肚子,是強些吧。好歹有個孩子……哦,不只是孩子。她現(xiàn)在還有家世。就這兩點她就比春輝殿其余女人強些??墒切睦锞褪怯X得憋屈,作為一個女人,家世什么并不是她最想要的,有了孩子,她更希望擁有丈夫全部的寵愛,雖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小廣跑進來,滿臉喜色道:“啟稟御女,皇上是朝咱們蘭心居來的?!?br/>
玲瓏一笑,道:“好,你去把門關(guān)上,別讓任何人進來?!?br/>
“???”小廣一愣,臉上像是沒聽清玲瓏什么話的表情。白蘞亦是一愣,卻比小廣了解玲瓏,便板著臉道:“御女讓你去關(guān)門你就去關(guān),還愣在這里作甚。”
小廣摸了摸腦袋,猶猶豫豫遵命去了。白蘞扶玲瓏進屋,聽得外面小齊的聲音道:“皇上駕到,李御女出來迎駕?!?br/>
守門的宮人不解其意望著小廣,小廣一臉為難貼著門板道:“齊公公,我們御女不開門,誰也不讓進來。”
門外的小齊聽得,轉(zhuǎn)頭看皇帝,他進不進蘭心居都無妨,可總不能讓皇帝晾在外邊吧,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
皇帝雙眼微瞇,小齊也貼著門板道:“快去告訴你們御女,皇上來了?!?br/>
小廣道:“御女正是聽到皇上來了才讓關(guān)門的?!?br/>
小齊噎住不出話,只拿眼望皇帝,皇帝不耐煩道:“沒用的東西。”大步向前沉聲道:“開門?!?br/>
小廣敢攔小齊,卻真不敢攔皇帝,險些腿軟,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把門打開。也不知御女和皇上鬧的什么別扭,非要這樣折騰。
皇帝越過跪在門邊的宮人直穿過院子朝正房去,在房外依然不見玲瓏,只有玲瓏跪在外頭。
“呵,你們御女這回又是耍的什么脾氣,難道你也要攔朕不成?!?br/>
白蘞不像小廣那樣怕他,面無表情道:“奴婢自然不敢攔皇上,御女只是讓奴婢傳一句話?!?br/>
“什么話?”
“不想見?!卑滋`朱唇輕起吐出三個字。
皇帝摸了摸鼻子,暗想上回來看她還好好的,怎么才幾天就不想見了。上回從蘭心居出去看見白術(shù),幾年不見了,見白術(shù)哭得梨花帶雨,一時興起宿在了她那里。玲瓏該不會為這事生氣吧,雖沒見她怎么吃過醋,可女人總是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當著人皇帝也不好多問,自己進了屋里。
玲瓏橫在睡榻上背對著外面,里面靜悄悄的,連她的呼吸聲也顯得微弱。玲瓏察覺到身后空出的一邊軟榻深陷,閉上眼睛。
“還真不想見,到底為什么不想?”
他的手指纏上她落在身后的發(fā)絲,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隔著薄薄的春衫感受道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溫熱體溫。
玲瓏蒙在被子里悶悶了一聲:“不見?!彪m然緊閉著雙眼,眉間卻顫動著?;实坌南铝巳唬鹧b要走,道:“既然愛妃不愿見朕,朕也只好就這么走了,以后再也不來了?!?br/>
玲瓏聽見他“再也不來”,雖知道他是在逗她,可鼻頭酸楚就這么冒上來,于是道:“不來就不來。以后生下孩子我就抱著我的寶寶過活,再也不理你了?!?br/>
言語間撒嬌的意味濃得很,愈發(fā)叫他走不開,于是又道:“哦,是么??墒菍殞殨柲愕チ四睦铩5綍r候你要怎么回答。”
玲瓏默然片刻,慢慢開口道:“就他不要你了,娘一個人也能養(yǎng)活你。我們不要他。”
“那不成,你這是誆騙小孩子。朕哪會不要自己的孩子,分明是你不愿理朕。”
玲瓏脫口而出。“反正沒有你我們娘兩也能過活。不要你?!?br/>
皇帝問道:“愛妃當真這樣想?”
玲瓏埋在被子里不出聲了,皇帝嘆了口氣,兩人就這樣靜靜躺了一會兒。
天氣已經(jīng)漸漸變暖,傍晚時分不覆一物躺在榻上還是有些涼的,皇帝輕輕咳了一聲,玲瓏慢慢轉(zhuǎn)過身把身上的薄被分一半到他身上,帶著暖暖的馨香,皇帝感覺袖口一緊。原來玲瓏在被里握住了他的袖子。
側(cè)過頭,見一雙幽幽的眼睛在昏暗下來的光線中仍然明亮,眼底隱隱有水光。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手掌撫過她的臉頰,封住她的唇。
輾轉(zhuǎn)幾許。又有濕熱覆在眼瞼旁,吞噬了玲瓏還沒來得及落下的眼淚。
皇帝伸手輕輕環(huán)住她,道:“別扭?!?br/>
玲瓏臉上一紅。好吧別扭就別扭。
“剛才不是還不肯見朕,怎么現(xiàn)在又拽著不放?也就朕能容得下你這小脾氣?!?br/>
玲瓏靠在他懷里悶聲道:“不是耍脾氣?!?br/>
“那是什么?”
玲瓏小聲道:“見了面待會兒你還要走,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見了?!?br/>
他覺得心好像被這話扎了一下,有些刺痛。 目光愈加深沉,又問道:“還有呢?”
玲瓏回身呆呆望著他,心知自己得把握好度,若是太大度,只怕他真當自己不在意他和別人一起,鬧得太過又怕他惱了。畢竟是皇帝,撒個嬌他可能當是情趣,不給面子就不好了。可是她還是很想“還有就是,你能不能只陪我一個人”。
可能懷孕了心真的變得比以前柔軟敏感,心緒難寧,又或許是因為他居然能在她已經(jīng)做好赴死準備時救她出冷宮,她這一輩子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在一切風雨飄搖時遇到一個避風港的。未確定他真心時不敢相信,等確定了,心就像裂開個洞開,想要更多溫暖填滿。
玲瓏扎入他懷中,喃喃道:“皇上,臣妾有罪?!?br/>
“恩,什么罪?”
“不夠賢惠。”
“呵,我早知道你不賢惠,這不是你的罪。”他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像飄在半空中,又輕又柔:“朕都明白,都明白。你睡一會兒吧,待會兒我叫你起來用膳。”
他不會明白的,玲瓏想,和自己在現(xiàn)代既成的觀念不同,她覺得相愛的人一定要一世成雙容不得他人插足。他會用別的方式表達對自己的感情,會對她好,給寵愛和依靠,唯獨不能給她只屬于她一人的愛情。這樣要求一個受著不同教育的古人,要求一個皇帝是不是太不不合理太天真。
以前曾經(jīng)聽過這么一句話,叫愛情是從婚姻開始,真正相愛的人會包容對方的缺點。雖不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一種,這次是不是也該妥協(xié),難道要自欺欺人的把他有許多美人傍身當成缺點來包容?背上的力道恰到好處,玲瓏抵不過倦意襲上來,意識遠去。
朦朧聽見外面好像有人話,皇帝還應(yīng)了一兩聲,硬拉扯自己正在流失的清醒問了句:“誰……”
聽皇帝輕聲道:“沒有誰,快睡吧?!弊詈蟮那迕靼橹脑捯粝?。
這一晚皇帝陪玲瓏一整夜,不知是不是心虛,對玲瓏百般殷勤,用完膳時幫夾菜,玲瓏坐在燈下看書幫她捏肩,最后還揮退了宮人幫她洗腳。
玲瓏笑皇帝把自己平時作小低伏的本是都學全了,皇帝也不惱。只是等夜深人靜時真面目就露了出來,不顧玲瓏反對羞怯, 半哄半誘盡了一回人倫之事。
事畢玲瓏紅著臉咬牙道:“臣妾還有孕在身,皇上怎么不忌諱些?!?br/>
對方臉皮比她厚,道:“朕問過太醫(yī),夠月份便無大礙。愛妃總比不讓碰,朕已經(jīng)很節(jié)制……”
玲瓏干脆蒙起耳朵,不聽那些羞人的話。
第二天早上玲瓏起來時皇帝早走了,她仗著自己有身孕不起來伺候皇帝更衣。本想再睡一會兒,可白蘞告訴她李惜玉帶著白術(shù)來了。玲瓏只得爬起來梳洗。
原來白術(shù)昨晚來過蘭心居,就是玲瓏半睡半醒那一陣,被皇帝擋回去。李惜玉和白術(shù)坐在正廳,才過得幾天,白術(shù)又是滿臉哀怨的樣子,心里生出厭惡,玲瓏假裝沒看到。
“昭媛娘娘和黃御女來得可真早,不如一同用早膳?!泵税言缟系狞c心端上。
白術(shù)道:“李御女,我和昭媛娘娘來,不是為了用膳的?!?br/>
玲瓏微微抬頭,笑道:“那是為何?”
一直不言語的李惜玉開口道:“昨晚上黃御女到你這兒,你怎么沒開門讓她進來?!?br/>
玲瓏無辜道:“啟稟娘娘,臣妾那時正睡著呢,并不知道有人來啊?!?br/>
李惜玉眼中陡然閃過一絲妒恨,不是玲瓏下令那就只能是皇帝,白術(shù)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大概也想到了,玲瓏很奇怪她明知道皇帝在這里為什么還會來拜訪。
李惜玉道:“李姐姐,你現(xiàn)在有孕在身不方便侍奉皇上,怎么還一直占著圣恩。大家同是春輝殿的人,李姐姐可有為其他人想一想?皇上寵愛姐姐,姐姐更該賢淑,多勸勸皇上顧及其他姐妹?!?br/>
玲瓏驀然明白,她昨天來該不會真的是抱著玲瓏無法侍寢要把皇帝帶到西院的想法吧。強壓住心中的火氣,玲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道:“昭媛娘娘,皇上自己有手有腳,愛去哪里臣妾根本束不住,圣恩由君,臣妾如何霸占得了?”
言下之意就是皇帝愛寵誰她們誰也管不住。
白術(shù)道:“話雖如此,李御女也該懂得雨露均沾的道理。以前皇上寵你也沒什么,現(xiàn)在李御女已經(jīng)有孕,春輝殿到底是還是以昭媛娘娘為尊,李御女不愿與他人分一本羹,難道是想一人獨大。”
玲瓏的目光直直射向白術(shù),她平時真的表現(xiàn)得太軟弱了,所以才會讓人如此欺到頭上。得寵的蘇青盈、麗妃怎么不見有人敢到她們面前如此爭寵,自己就一臉好欺負樣。眼角瞟見李惜玉得意地看著她和白術(shù)對著,玲瓏終忍不住,笑道:“黃御女誤會我了。什么‘一人獨大’,我是想也不敢想的。先不還有麗妃和蘇婕妤在前頭,宮里姐妹眾多,哪個不比我強。我也一直在勸皇上,妃妾之責從不敢忘,只是有些人有些人,我不管是怎么勸也無法讓皇上回轉(zhuǎn)心意。真真讓人發(fā)愁?!?br/>
李惜玉的臉色馬上就難看起來,她就是那個無論別人怎么勸皇帝也不會來看一眼的人。她除了剛進宮那一會兒受過寵幸,如今大半年過去,有半年是獨守空房的,加之和皇帝鬧了一回,太后也勸不回皇帝,何況他人。
等人都走后,白蘞看著玲瓏驚奇道:“難得看見你也會與人辯這些。”
玲瓏拍著心口靠在軟墊上,道:“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都是些無聊的話,唉?!?br/>
白蘞知道她的脾性,便道:“話雖無聊,可是你中不做聲別人只當你是個木頭,這不就蹬鼻子上臉了。有時無聊也得應(yīng)付著些?!?br/>
玲瓏又嘆了口氣,點點頭。方才白術(shù)被李惜玉帶走時眼中似有不甘,玲瓏怕她再來,于是道:“往后黃御女若再來,就都無不在,要不就關(guān)門不見,你們愛怎么打發(fā)就怎么打發(fā),我不要再見她了?!?br/>
白蘞應(yīng)道:“放心吧,我會讓人攔著的。她也是個癡人吶。”
玲瓏暗想誰都有癡的時候,白術(shù)能振作是好事,可她想要的運氣,決不能從自己這里搶。(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