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8更新最快閱讀網(wǎng)第四章、出仕(中)
初四一早,柳回雪依約到了聽香樓。
報上新科榜眼柳承啟的大名,就得到掌柜親自招待,進了雅間。輕掩上門扉,各式八卦也被關在外頭。柳回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氩坏剑婚g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小公子封安國公是由陛下下旨昭告天下的,市井里得知了倒不奇怪,但連“閏月”之毒再次出現(xiàn)、柳承啟新任廷尉右監(jiān)……甚至他白川柳投向了東宮等等,諸多難以宣之于口的隱秘事,聽香樓里居然也都隱隱有了流言。他不由得大為詫異。
等到柳承啟隨著掌柜的推門進來,聽見那掌柜離去前居然也說了句“恭喜柳大人,祝柳大人盡早破案”,柳回雪終于忍不住問:“這不是陛下下過封口令的案子?怎么如今,連一個茶博士都知道了?”
柳承啟微微一哂:“陛下固然封得住朝臣之口,但又怎么可能封住悠悠民眾之口?”
這話倒新鮮。柳回雪沉默了一會,捧著小巧精致的骨瓷杯子抿了一小口,避重就輕地說道:“果然是好茶。——說起來,我在這兒倒是還沒聽見相國府的傳聞?!笔且驗闁|宮無力探知這方面的消息么?“昨晚的宴席,如何了?”
“還能怎樣,自然是左小姐大出風頭?!?br/>
柳回雪臉上亦現(xiàn)出了悠然的神色:“可以想像得到。”
他說的是左相的幼女、貴妃的親妹妹,閨名煙玉的左小姐。據(jù)傳這位小姐容貌出眾,極富才情,既通經(jīng)籍,又擅書畫。如今正是十七八的年紀,尚未婚配。如今宮里的姐姐有了兒子又有了封邑,閨中的妹妹自然也多出了許多仰慕追求的王孫公子。昨日相國府里的宴席,說是為了小公子平安降生而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貴妃和小公子必定不能出席,左相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意圖其實是為左小姐尋找合意的夫婿。
柳回雪打趣地問:“莫非你也看上左小姐了?”柳承啟的笑容卻愈發(fā)古怪。自顧自地掩著嘴笑了好一會兒,才答說:“你倒猜猜她心里傾慕的人是誰。——我敢打賭,你決計猜不中?!?br/>
柳回雪面容一整:“這位小姐既是左相掌上的明珠,想必自視甚高。”
“那是當然。尋常的世家子弟,哪里入得了她的眼?!?br/>
“白川國內(nèi),論身份地位能配得起她、年紀又合適的,為首的便是東宮的那位。只是姐姐嫁了陛下,她肯定不能有如此的念頭。而說到聲望排在第二位的人選——”柳回雪本來繃著臉,說到這里,還是撐不住笑了,“那就是區(qū)區(qū)在下了?!?br/>
柳承啟先前聽他提及太子,還覺得他不過是胡說八道,現(xiàn)在卻瞪大了眼:“……你還真敢說?!?br/>
柳回雪笑著搖搖頭,又抿了一口香茶。“看來我是猜對了?”
“確是這樣。”昨晚上左小姐私下里纏著他聊了許久,本來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她卻句句話都離不開白川柳。這讓同宗的柳承啟頗為尷尬。談到了柳回雪歸來一事,左小姐更是不顧矜持地問他:“聽說白川柳住進王宮里不到一天,就成了東宮太子的人,這可是真的?”
“那你怎么回答?”
柳承啟嘆一口氣:“我還能怎么說?——聽香樓的小道消息,傳得比跑馬還快?!?br/>
柳回雪知道,聽香樓的背后就是東宮。但所有的流言蜚語,是否真的出自東宮授意,他卻不得而知。無論怎么說,聽到自己的名字和東宮殿下以某種香艷的方式聯(lián)系在一起,總是會有些許不適應。而且無從反駁。沉默之間,又聽柳承啟繼續(xù)說道:“不過那位左小姐,對你還真是上心。就連你這幾年里在外經(jīng)歷的種種,她都如數(shù)家珍。還在私下里向我抱怨,說陛下只知你的容色卻不知你的高才,當真是沒有識人之明?!?br/>
柳回雪怔忪片刻:“她還這么說?”
原本想著,她不過是借自己的盛名,推拒那些她看不入眼的世家公子們的追求,卻想不到能從柳承啟口中聽到這些。
柳承啟又接著說:“左小姐可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她聽聞你跟了東宮,也只是嘆息了一句‘可惜他日相逢,是敵非友’?!蹦抗饩o緊盯著對面的人,直截了當?shù)貑?,“白川柳,錯過了如此佳人,你后不后悔?”見柳回雪沉默不語,又換了種問法:“如果能讓你自己選,你選誰?——太子殿下,還是這位左小姐?”
茶樓人來客往,喧囂吵鬧之聲不絕于耳,這間小小的雅室里,卻是如許沉靜。
柳回雪想了想:“就連白川一國,都是東宮殿下的掌中物。我自然無從揀選。既無從揀選,就只能定下心來,跟他到底。不敢左顧右盼,更不敢三心二意。然而——”
他稍稍停頓,斟酌著言辭。
柳承啟這一番絮絮叨叨,重點雖放在白川柳身上,但柳回雪是聰明人,自然聽出了他話里暗藏的意味。——左小姐不但樣貌好,更難得的是她眼界開闊,見識也廣,絕不同于尋常女子。談及白川柳時一半托辭一半真心,但既然白川柳隨了東宮,她必定也就立時放下了那些無聊念想。左小姐既然與柳承啟相談甚歡,想必也并非于他無意。只是柳承啟礙著她是左相之女,自己卻因為柳回雪的緣故顯得更親近東宮,有這么一層立場上的阻礙在里面,所以才猶豫不決。
定了定心神,緩緩續(xù)道:“——然而,柳大人,你又與我不同。如今佳人在側(cè),暖玉生煙,若你真的心動,就別為了無謂之事錯過這一樁好姻緣?!?br/>
這話挑了個明白。果然,柳承啟聽見了“暖玉生煙”,立刻就想到了左煙玉。
被說中了心事。
想起昨夜新月如鉤之下那一張清秀面容,那一抹如水眸光,柳承啟紅了臉卻不自知。
他覺得柳回雪這番話,毫無疑問是在鼓勵自己??墒侨粽娴摹辛耸裁?,那他和柳回雪的這個朋友,想必是做不成了。
猶豫了許久,終于垂下眼簾,囁喏著道:“說起來亦是她那句話……我也不愿意‘他日相逢,是敵非友’?!?br/>
柳回雪淡淡笑了:“這有什么。要知道一生之敵,遠比知交好友更加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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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約在聽香樓,原本是為了一同去拜訪帝師律先生。這時柳承啟看看天色,便起身說道:“已過了晌午,到這時候,律先生該是醒了。你我現(xiàn)在動身,剛剛好。”
柳回雪笑著答道:“確實?!?br/>
細數(shù)起來,律昭文可算是如今朝中資歷最老的重臣。國君陛下對他都以“先生”相稱,一眾臣子自然更是無人敢直呼其名,也不以“大人”稱呼,而是稱他為“律先生”。柳回雪在白川的那幾年間,自然也久聞他的大名。
律昭文是寒門出身,年少時家境清貧。他以弱冠之齡高中狀元,自此平步青云。但他在京城里出名,卻不是因為他的才高,而是疏狂?!钤嚧稳盏难缦?,他竟然穿著一身田間勞作的粗布短衫赴宴,且不顧先王在場,自斟自飲自歌,自顧自地高談闊論。柳回雪曾與伯晏國的北公子談及此人,玩笑似地說過“若當日的主位上坐的是如今的國君陛下,只怕立即就把律先生趕出宮去”。但律昭文當年此舉,竟得了先王的青睞。
先王任他為白川直屬的京中大員。
得了官位,律昭文隨心所欲的性子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常常是夜深時吟詩舞劍,白日里高臥不起。每日里的朝會,他竟沒有一天不遲到的。姍姍來遲也就罷了,還帶著一身的酒氣。到后來,先王索性免了他的早朝。反正折子遞到他府里,不論是多棘手的事情,都能在黃昏前處理完畢,之后又是一整夜放歌縱酒。
再到當今的國君坐上王座時,他已坐到了九卿之位,又為自己博得了聲名人望,即使國君不喜他的做派,也不能再說什么。又知道他肚子里確實是有些真才實學的,便安排他做了宮中的西席。每日過了午后,去給太子授課。不光是經(jīng)史典籍,連治國韜略、權術之道,也一并教給謹致城。
而午時之前的半個白晝,正好全都留給他補眠。
久而久之,白川諸臣也就都知道,有事想要找這位律先生,必須等晌午過了再去。
——若再帶上一壺好酒,踏著月色拜訪,更容易討他的好。
到了現(xiàn)在律先生儼然已是東宮一黨的魁首,自己也是一大把的年紀,白胡子都攢了一尺多長,卻還是全然看不出轉(zhuǎn)性的跡象。于是,雖然接受了他的邀約,兩個人也一早就碰了面,柳回雪與柳承啟仍然只能坐在聽香樓里,等到下午再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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