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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牌,洗牌,我記帳!”
嚷嚷著,孫勇抓起鉛筆記帳。
帳本上林字下面負數(shù)進一步擴大,令人心情大大不爽。
才小小揩了一點三十六A或B的油水,手風這么差?
鎮(zhèn)定,沒關系,輸家怕天亮,贏家怕吃飯!堅持下去,等會叫了飯,手風一變,我肯定大贏特贏。
先贏的是紙,后贏的是錢!何況,開始摸盾的人,還要出場子和飯錢……
哦,不對!
“竹竿,你記得什么帳,錢小亮摸盾,為什么不扣場子錢?”
連孫勇綽號叫出來的我殺氣騰騰。
記帳錯誤,對于輸家來說,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沒錯??!場子錢夠了!”
孫勇理直氣壯說。
夠了?蒙誰呢?我們四個人一般抽一百元錢,其中四十元場子錢,剩下的吃飯,現(xiàn)在,孫勇帳本上只扣了四十元。
“狗熊,兇狗,你們倆晚上有事?”
我的表情很不愉快。
本來嘛,半年沒聚會打牌了,出來一次,自想打個痛快,剛剛打起興致來,就要收攤子了,心里能舒服嗎,再說我目前又是大輸家。
“沒事,我閑的很,你什么時候見我忙過?”
鄧知慢條斯理洗著牌。
的確,同學三年,相交十年,我真沒見鄧知有什么時候忙碌過。他一直是悠閑讀書,悠閑考大學,悠閑上大學,悠閑分配工作,悠閑上班,不知道以后會不會悠閑找女朋友,悠閑結婚,悠閑生小孩……
請別誤以為鄧知是什么不世的天才,他不過是學得好,不如生得好的中國官員子弟中一員,兼又智商不低性情平和。
混到現(xiàn)在,鄧知的父親仍不過是中國官員體系內(nèi)正處級干部,因為享受正教授級待遇,勉勉強強能算高干,生病住進省一醫(yī)院高干病房,會被小護士嗤笑的高干。
職位不高,能量不小,鄧知父親自從我和鄧知同學以來,幾乎是見他是一年挪一個地方,省市縣竄上蹦下的,來回折騰個沒完沒了。
熟習各部門運作程序,廣結人脈疏通關系,積累政治資本等待機會……
有一個好父親,加上鄧知智力沒有問題,棍棒底下會老老實實學習,人生道路自然順利。
大學畢業(yè)后,鄧知沒去成心儀的刑警隊,讓父母安排進了一個拿錢不少基本不干事升官艱難的政府部門。
性格平和的鄧知亦接受了這一安排,有了充足的時間、精力、金錢,鼓搗他的各種愛好,拼裝電腦,玩電腦游戲,混專業(yè)論壇,,研究西方中世紀文化學,包括和我們打牌閑聊。
鄧知狗熊綽號來源無從考證,初中時他既不高也不胖,沒有任何狗熊特征。不過,目前他的形像,用狗熊來形容倒是十分傳神。
“你公司接了業(yè)務?”
我轉(zhuǎn)向問錢小亮。
“有業(yè)務,我能在這!”
錢小亮不以為然說。
錢小亮是人才,相當多的人如此評價。
屁,那是環(huán)境逼的!我給出一響亮的回答。
錢小亮生活在學術氣息很濃的省工業(yè)裝備研究家屬大院內(nèi),從小便接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教育,所以,盡管迷失多次,但一考定終身的高考前,終于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發(fā)奮圖強,最終以低于定向統(tǒng)招分數(shù)線十分的成績進了一所省工業(yè)大專院校。
當年,若我能抽出打牌、看武俠、玩電子游戲、睡懶覺四者中任何一項時間出來讀書,豈止考一個大專,清華北大應不在話下。
我認可的錢小亮能力,主要在其社交能力上。
八十八中初三(九)班最受女生歡迎的兩名男生中,葉翔憑著外來的貨色總吃香,錢小亮則靠得是舌上生花。
別的不說,大年初一,我親見錢小亮抱著電話逐一給班上女生打電話,開頭話一律叔叔阿姨新年好,就知我這一生和他在這方面的差距,已經(jīng)到了憑人力難以追趕的地步。
大專畢業(yè)后,錢小亮在某工程技術公司混飯吃,據(jù)說因為同時被正副老總賞識而苦惱。正老總有本事有實權,但是聘請來的管理人員,副老總有國資背景卻沒有能力,究竟如何站隊,錢小亮一直惶惶恐恐。
至于錢小亮兇狗的綽號,是初三(九)班女生中流傳出來的,為什么如此叫,我一直沒明白。
“瓶子,牌有打,飯有吃,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孫勇笑著說。
他娘的,混蛋,敢叫我的綽號!
“今天晚上沒飯吃,切了你那東西當香腸吃!”
我惡狠狠說。
有吃,不用出錢自最好,管他們?nèi)l請客。
可厭的是,瓶子二字叫得我很不爽。
八十八中初三(九)班中,不是每一個同學都被取了綽號,比方說大多數(shù)女同學和學習成績優(yōu)良的男同學就沒有綽號;也不是每一個同學的綽號都取得恰當,比方說田兵的綽號大兵、何海的綽號光頭;更不是每一個同學的綽號都叫得響亮,比方說王安的麻子、熊浩的老狼。
氣人的是,我的外號瓶子,是初三(九)班同學中叫得最響亮使用頻率最高的替代名之一。
照吳華云說法,別人是因為人有特色而外號響亮,林中晨你相反,因為外號響亮而使人添魅力。
她說得是人話嗎?虧得高中還和我同校三年!
說來倒霉,落個瓶子的外號,完全是跟我上課偷技術不過關有關系。
本著中國人不學外國鬼話的崇高民族氣節(jié),初一英語課時,我在英語書下放了一本笑傲江湖。
天知道那天英語老師為什么發(fā)神經(jīng),將我抓了現(xiàn)行,并勒令我當眾念內(nèi)容。
“林平之……”
硬著頭皮念的我才念了三個字,教室內(nèi)同學們笑倒了一半。
林平之的綽號空降到了我的頭上。
經(jīng)過十幾次大小戰(zhàn)爭,不惜為榮譽而戰(zhàn)的我,逼得大多數(shù)同學不敢當面以林平之稱呼我。
只是,初三(九)班全體同學也不愿意放棄快樂的權力,漸漸他們改叫成瓶子。
好歹各自退讓了一步,我也就默了。
真是年少無知,等學到魯迅先生關于如何在墻上裝修的文章后,追悔未及的我對即成事實已無力回天。
竹竿的綽號非常符合瘦瘦高高的孫勇外在形像描述。
曾經(jīng)有一個很著名的八十八中笑話,初三(九)班每一名美少女后面都站著一名差生。
請不要誤會我們初三(九)班早戀到瘋狂地步,這不過是形容班上美女多差生也多的情形。
孫勇正是其中差生的一員,在早早得到畢業(yè)證的承諾后,讀了二年零七個月,他的初中生涯就結束了,步了入社會闖蕩。而孫勇之前,離開了初三(九)班這個溫暖大家庭的差生們,可以排出長長一個名單,王安、黃國平、于小明、盧武、龔輝、洪超……
片面追求升學率的做法,在初三(九)班第五任班主任齊老師初生牛犢勇氣之下,結出了驚人的惡果。
八十八中學領導默許下,齊老師以畢業(yè)證相威脅,將近二十名不成器的差生一次性清洗掉了。
清班清得起勁的齊老師,顯然沒有半點政治頭腦,未曾預料到不久之后神州大地一場政治大風暴。
政治大風暴是是非非,不是我等小民所能評論,但它帶來應屆高中招生政策的調(diào)整,卻影響深遠。
政治大風暴中,學生們雖然表現(xiàn)出很強的折騰能力,但真正破壞力十足的卻是社會閑雜份子。
教育人氏迅速達成了一個共識,不能讓學生過早走上社會。
于是,當年的高中錄取線直線下降,職高錄取線更低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基本上,愿繼續(xù)讀書的初中生,多少都能找一個學校讀下去。
甚至,頭腦靈活的家長找找路子、走走后門、送送禮,能將離開校園沒參加中考的孩子,送回到學校。
據(jù)我所知,齊鳴和熊浩就是這樣重新回到革命隊伍里來。
當然,不是每一個家長頭腦都夠靈活,也不是每一個家長都能找到路子送得起禮,更不是每一個差生愿回到校園。
只是,十四五歲的少年在社會上能干什么?只能游手好閑得虛度光陰!
家長們心痛之余,自然將滿腹怨氣對準了初三(九)班班主任齊老師。
多年前,買兇殺人之事絕無,家長殺老師之事更沒,倒是告狀之風,頗為流行。
重重壓力之下,齊老師黯然背井離鄉(xiāng),遠去廣州發(fā)展。
有意思的是,我在廣州遇到齊老師時,她業(yè)已是某私立中學副校長,活得有滋有味。
孫勇離開八十八中后,干起了小商販,混得不好不壞。
一次進貨途中車禍,讓孫勇覺悟了,他上起了夜校,讀成人高中,進而準備參加成人高考。
起初,我們以為孫勇跟龔輝一樣,是想在夜校里騙個女朋友一起玩玩。
誰知,孫勇居然通過了成人高考,考上師范類大專。
靠!
孫勇早有這讀書的勁頭,初三(九)班才子會是曹剛強?
“肯定不好吃!”
錢小亮大笑說。
敲敲牌桌,鄧知提醒我們將注意力轉(zhuǎn)到戰(zhàn)斗中來。
摸牌的間隙,嘴上閑不住的錢小亮說:“你知道我前幾天遇上了誰?是老同學,猜猜!”
“巧了,我昨天也遇見了一個初三(九)班同學,你也猜猜?”孫勇針鋒相對說:“錢小亮,保證你猜不到!”
錢小亮想說什么。
“十年的兄弟了,賣什么關子!”鄧知理著牌說:“星期一,我在煙草專賣局遇上了二老板!”
“哈!哈!”
錢小亮和齊鳴大笑,我差點笑得將一手牌全落到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