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墜，雕廊畫棟的庭院掩映在一片暮色之中，樓閣外大紅燈籠隨夜風(fēng)輕輕晃動，碎石小道若隱若現(xiàn)。穿鴉青色素面刻絲直裰的少年郎君分花拂柳穿行而過，方踏上碎石偏道，便覺周遭花香浮動，再往前是一座精巧的月洞門，隱約傳來女子細碎的說笑聲。

    聲音聽不太真切，或是是府中丫鬟，也可能是主人家的姑娘，他一個陌生男子，實不該冒犯閨閣女子，惹了孟浪的名聲。

    少年游移不定，不禁有些懊悔，早知不該與友人至花園賞景飲酒，天色已晚，他出來更衣，那帶路的小廝卻不知被何人叫回去了，以致自己無法從這精巧的園子脫身。

    “何人鬼鬼祟祟？”冷不防身后突然響起一聲質(zhì)問。

    來人聲音清脆悅耳，猶如玉珠滾盤，氣勢卻甚是凌人。莫不是真撞見府上的姑娘了？少年心虛，下意識唬了一跳，忙急急退了一步方轉(zhuǎn)過身，只見一個穿著象牙白錦袍的矮個子，身量大約只到他肩胛，微揚著下巴，雙目炯炯有神盯著他，臉上略有一絲好奇，嘴角彎彎好似帶了笑意，想是被他剛才慌張的動作逗笑了。

    發(fā)現(xiàn)對方是個身量不足的小郎君，少年松懈下來，雙手拱禮，輕聲道：“在下茂安祝臨祈，日前隨家?guī)焷砀习菰L謝老先生，方才出來游園不慎走岔了路，望小郎君見諒?！?br/>
    祝家是積年望族，雖說京城權(quán)貴橫行，但聽祝臨祈報上名號，也是禮數(shù)周全不敢怠慢。眼前這位小郎君卻未立刻還禮，反而語露不滿：“這里僻靜，來往多是女眷，下回你要好好認路，別再走錯了?！钡搅艘估镞€放人進園子，也只有那位討人厭的表兄才會這么做了?！靶π?，你帶祝公子出去，把他送回客院?！?br/>
    祝臨祈自知有愧，他并未計較小郎君的失禮，好脾氣地笑道：“在下慚愧。”

    叫笑笑的婢女不發(fā)一言上前一步，有意無意隔開祝臨祈的視線，他有些好笑，這位小公子年紀小不太通禮數(shù)，就連他的婢女也如出一撤。

    側(cè)身經(jīng)過小郎君身側(cè)時，他仿佛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芷蘭香氣，因飲酒而微醺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些，偏頭一看，正巧對上人家光潔的側(cè)臉。

    被注視的人察覺到他的眼神，與他目光相碰，眉心微微隆起，似乎在說怎么還不快走。近看才發(fā)現(xiàn)小郎君個子嬌嬌小小，卻是唇紅齒白好樣貌，做出無禮的神情也不讓人討厭。

    祝臨祈心中一動，不由莞爾。

    “祝公子這邊走?！毙πν回５卣f。

    祝臨祈察覺到心中所想，自己竟覺得一個男孩外貌動人，硬生生打了一個寒顫，殘存的一點酒意頓時醒了大半，不敢再看，疾步離去。

    “這人真是奇怪?！?br/>
    另一個留下來的婢女柔聲道：“主子，老爺給您留的繡樓您不去，偏要到園子納涼，拜訪老爺?shù)膶W(xué)子不知凡幾，不小心就撞上來……”

    “多嘴！”華服小郎君先前與人生了一場氣，這會兒心情也不見好，“這是外祖家，他們外人來的，我反倒來不得嗎？”

    婢女只得依她，“您是金枝玉葉，萬不能再讓人攪了雅興，婢子這就去囑咐護衛(wèi)們不管是誰都不許再放進來?！?br/>
    正值五月下旬，太陽剛露了個臉，熱氣便騰騰而起，也就水池邊上能得一絲涼爽。宮里值班的太監(jiān)侍衛(wèi)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班，尚食局熬了幾大鍋酸梅湯，專給那些剛歇下來的人解暑氣。

    誰不道一句皇后娘娘仁德。

    “那些只會揮筆桿子的大臣整日詆毀娘娘，他們哪知道娘娘心性？只會捕風(fēng)捉影。”在外院墻耳房歇息的太監(jiān)喝完酸梅湯，覺得身上燥熱去了大半，靠在支開的大窗戶上舒爽的嘆出一口氣。

    “皇上圣明，不曾有過被蒙蔽的時候，繞是他們說再多也無用?！绷硪粋€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響起，站在窗外的小道上都清晰可聞。

    他們這處雖挨著宮門，但位置偏僻少有人來，因此松散許多，閑下來就嘮嗑幾句解悶。

    “前些日子小六子去鳳儀宮辦差，還和一位姑姑說了幾句話得了賞。不知什么時候我也能有這個運道，接到個往鳳儀宮跑腿的差事?！碧O(jiān)羨慕同班的小六子，已不止一次這么說過。

    耳房內(nèi)剩下的人早聽得耳朵起繭，紛紛挪揄：“鳳儀宮哪是那么好去的？就算接到差事，別沒碰到心善的姑姑，反倒遇見長公主……”

    屋里一頓零落的笑聲，那心生幻想的太監(jiān)有些下不來臺，尷尬地道：“娘娘賢德，太子也穩(wěn)健，卻不知長公主為何那般行事不忌？”

    說起來皇帝第一個女兒實乃安平，中宮所出的公主當不得一個長字，但嫡出的公主身份高貴也是無錯，又不是爭皇子的排位，皇帝對外一口一個長公主，這名分就這么定下來了。宮里宮外誰不知長公主性情乖張，前幾天一個太監(jiān)不知哪說錯話得罪了她，眾目睽睽之下?lián)]手就是一鞭子甩在地上，“噼啪”一聲，周圍的人勸都不敢勸一句。

    他們這些底層的雜役說說主子的好話自是無妨，但說到錯處卻不敢多言，話題到這便止住了。

    屋外經(jīng)過的人跺了跺腳，冷哼了一聲疾步走遠了。

    “一群不知所謂的奴才，膽敢笑話公主，回頭奴婢就命人懲處他們?！笔嶂p丫髻的宮娥忙小跑跟上去。

    “你這樣做豈不是坐實了本宮跋扈的名聲，母后那又得一頓念?！贝┲惺綀A領(lǐng)袍的少女撇撇嘴，一臉不耐。

    “奴婢愚鈍，公主教訓(xùn)的是?！鄙砹繈尚〉膶m娥二話不說轉(zhuǎn)了口風(fēng)。

    “不過就這么放任他們在宮里胡咧咧也有不妥，下回見了金福得讓他好好整頓這股歪風(fēng)！”少女惡狠狠地道。

    這樣受罪的就不止是方才幾個小太監(jiān)，而是波及一大片。宮娥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唯唯諾諾答應(yīng)下來。主子的腳步不亂，她卻有些跟不上，苦著臉道：“公主，您慢些，云嬤嬤見了您這樣，又得教導(dǎo)您重新學(xué)儀態(tài)了?！?br/>
    少女一揚脖子，有些得意洋洋，“母后說了，云嬤嬤年事已高，不日就將送她出宮養(yǎng)老，她可管不著本宮了?！?br/>
    日頭漸高，太陽底下走一會兒便大汗淋漓，宮娥瞧主子額間都是細細的汗珠，忙掏出帕子要替她擦擦，還沒等動作，卻見這位不拘小節(jié)的主隨手就用袖子胡亂抹了兩下臉，順道還擦了兩下脖子，宮娥眼前一黑，幾乎是失聲叫了出來：“公主！云嬤嬤走了，還有崔嬤嬤呢！就算這些教養(yǎng)嬤嬤都走了，也還有皇后娘娘呢?！?br/>
    “母后就知道念我，怎不去管管二皇兄?！鄙倥裆挥?，腳步卻慢了下來，過后也乖乖上了步攆，回了自己的寢宮朝陽殿。二皇子蕭澈與長公主龍鳳雙胎，幼時最親密不過，年歲稍長卻互看不順眼起來，爭端不斷，鬧得帝后都有些頭疼。

    少女身邊的宮娥名喚春白，她是謝錦言特意撥給女兒的大宮女，禮儀規(guī)矩爛熟于心，偏偏遇上不按牌理出牌的長公主，心里嘔得不行，但職責(zé)所在，少不得盡心盡力遮掩公主行徑，倒也得了主子信任。昨日公主與二皇子賭氣出了宮，今早也是她候在宮墻偷偷把人接回。

    見公主提到二皇子，她便閉口不言，免得平白惹主子又添火氣。

    回到朝陽殿，一眾宮娥見怪不怪，有條不紊地迎上來要替主子更換衣裳。皇后不耐煩天天接見嬪妃，自己孩兒卻愿意天天見的，她知道孩子正長身體容易困覺，從不讓他們卯時不到就起來，總讓他們睡足了覺再去鳳儀宮問安。

    但今天耽擱得久了，算算時辰還是比平時晚了，春白親自捧著衣服過來，旁邊的夏青伸手要拆了少女的男式發(fā)髻，卻被人一偏頭躲過了，大齊尊貴無匹的長公主不耐煩地道：“打盆水給我擦擦臉就是了，我就穿這身去見母后?！?br/>
    朝陽殿離鳳儀宮不遠，皇子們年長了都要搬離內(nèi)宮，只有受寵的公主們才能繼續(xù)留在生母跟前。今天長公主到時，她的兩位兄長卻早已請安離開，到太傅那去上課了。

    謝錦言正在接見命婦。在其位謀其政，她做了皇后，除了管理后宮，也需要調(diào)停命婦之間的關(guān)系。

    護國公夫人近一年常常進宮，儼然成了鳳儀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夫人與皇后頗為投契。心明眼亮的人卻知道護國公的小孫女堪堪長成，與太子年齡相當，生得也是花容月貌。

    皇帝這些年零星辦過幾次選秀，但選的都是宮女，而非宮妃。眾人絕了送女入宮的心思，但隨著太子成了少年郎君，又都按捺不住了。

    映雪附耳稟告長公主來請安了。謝錦言偏頭笑道：“讓無憂先去芷蘭院上課，先生與伴讀的那幾個姑娘等她好一會兒了?！?br/>
    無憂便是長公主的名諱，兩個兒子大名是欽天監(jiān)定的，乳名則是謝錦言取的，輪到給女兒命名之時，她左右拿不定主意，便央著蕭慎想了一個。

    護國公夫人余光瞥見門前走過的身影，笑道：“那是二皇子吧？果真是龍秀鳳姿?！?br/>
    剛剛護國公夫人才斥責(zé)那些換男裝出門的大家閨秀，謝錦言微微一笑，并未辯白讓人難堪。這也是她不讓女兒進廳中的原因，她這個女兒膽大心粗，平白授人話柄。

    蕭慎這些年施政恩威并重，一個冷冷地眼神能嚇得人腿打哆嗦，性子卻不復(fù)早前陰郁，在謝錦言有意引導(dǎo)下漸漸適應(yīng)父親這個角色，許是自身童年經(jīng)歷，他為兒子延請名師教導(dǎo)，極為嚴厲，私下卻是位好說話的父親。

    兩個兒子稍大懂了群臣禮儀，面對父皇都恭恭敬敬起來，唯獨女兒一直養(yǎng)在謝錦言身邊，見多了父母溫言軟語，如何能怕得起來。蕭無憂天真不解世事的性子，多半是蕭慎寵出來的。

    謝錦言花在女兒身上的心思比兩個兒子還多些，就怕她無拘無束反倒不知天高地厚。見完了命婦，估摸女先生那邊也告一段落，便命人把蕭無憂帶過來。

    同行的還有安平公主，上完課一道來問安的。

    謝錦言除了請幾個尚宮局的嬤嬤貼身教導(dǎo)女兒，又特意延請了琴棋書畫各種名師，每日來鳳儀宮一處偏殿芷蘭院上半日課，不拘學(xué)的多精通，知些皮毛也是好的。安平養(yǎng)在淑妃名下，但自從太后去了，淑妃便在宮中吃齋念佛閉門不出。她一貫不喜歡王氏，對這個便宜女兒自然就更不上心了，不過讓侍女照顧起居，不至于冷著餓著，多的諸事不理。

    開始謝錦言不知道安平的真實身世，但隨著安平漸漸長大竟真有幾分像蕭慎，后來一問才知安平是宗室血脈，只是父母兄弟一家子早死絕了。大人之間明爭暗斗，謝錦言從不算在孩子身上，待安平身體好些，便把她叫來同無憂一同上課。孩子雖懵懂無知，但敏感度不亞于成人，父母對安平的態(tài)度影響了無憂，姐妹兩人倒能說上話，但因性格迥異，并不十分親密。

    兩位公主到了鳳儀宮，一貫是無憂笑語頻傳，膩著母親撒嬌賣乖，安平溫婉含蓄，笑不露齒，看起來嬌嬌怯怯一旁陪坐。

    今日卻換了個個兒，蕭無憂一進學(xué)堂就見教琴的女先生暗皺眉頭，顯然對她的裝束不滿。她一連幾日不順心，到了母親身邊也沒心情說話，怏怏不樂的樣子。安平不得不開口說些逗趣的話。

    無憂的言行不符合公主儀態(tài)，早有人往謝錦言耳邊遞了話。這宮里大約只有皇后才能制得住這位無法無天的公主了。堵不如疏，謝錦言并沒有責(zé)怪女兒的意思，她先命人奉上水果冰酪，等氣氛松快了些，才開口笑道：“過兩天你們姑母要進宮一趟，我想留她在宮里小住幾天，到時候你們找她說話也方便?！?br/>
    安平眼前一亮。良太妃病歪歪的，不過比謝太后多熬一年就去了，也不知良太妃臨終對惠敏說了什么，辦完母親的喪事，這位從前古靈精怪的公主一下子沉寂下來，變得端莊賢淑，簡直像換了個人。惠敏成婚晚，待字閨中直到十九歲才嫁人。

    許是同病相憐，惠敏對安平多有照拂，是安平為數(shù)不多親密的長輩。

    “姑母女紅最好，女兒正好可以向她討些京中的時新花樣?！卑财矫蜃煲恍?。

    “她素來妥帖，不會忘了給你們備禮。”惠敏以前最討厭刺繡，現(xiàn)在卻成了侄女口中的典范，謝錦言心中暗暗一嘆，轉(zhuǎn)頭看見女兒一副少年打扮，因穿著男裝，坐姿也顯得大大咧咧的，恍惚一看還以為是她同胞兄長，與安平的嫻靜大不相同。

    安平偷偷看了妹妹一樣，見謝錦言一直和顏悅色，沒有生氣的樣子，放下心來，把自己給謝錦言新做的繡品呈上。

    謝錦言含笑收下了，夸了幾句針腳細密的話，“你們年紀還小呢，這些精細活少做，有空多去花園轉(zhuǎn)轉(zhuǎn)，小姑娘們穿的鮮艷，比蝴蝶還好看，我見了也喜歡?！痹捳f得老氣橫秋，但每個見了她的人沒有不夸皇后保養(yǎng)得宜，三十歲的婦人了，看上去就如二十出頭，與自家女兒站在一處，說是姐妹怕也有人相信。

    “最近暑氣重，園子里的花草都不醒神，去了只讓人昏昏欲睡?！睙o憂嘟囔，在宮里她都要悶死了，最近李賢妃身上不好，也不帶她們玩。

    “那就在屋里玩?！敝x錦言笑道，“母后給你們做了幾件夏衣，那料子穿在身上可涼爽了，你們都去碧紗櫥換上我瞧瞧可還合身？待會我親自教你們品茶?！?br/>
    “母后今天有空？”無憂拍拍手，“我這就去?！?br/>
    女兒跟在身邊長大，審美觀自然會受父母的影響，給無憂做的新衣服不管配色還是料子都十分精心，無憂換了一套碧色的齊胸襦裙出來，頭發(fā)已重新梳成了雙環(huán)髻，一左一右戴上了藍寶石蜻蜓頭花。

    自幼言傳身教，換好了衣裳，無憂言行下意識又扭轉(zhuǎn)過來，重新坐下來時，已很端莊了。至少唬住外人是沒問題的。不管是什么人，穿上合適的衣服，也會不自覺的想呈現(xiàn)自身完美的一面。

    謝錦言面上笑意加深，她把兩個小姑娘放在一處，安平學(xué)什么都用心，無憂心里最不喜歡認輸，為了不讓姐姐比下去，自然也格外認真。

    品茶最忌心浮氣躁，聽她娓娓道來，不管是安平還是無憂都學(xué)的有模有樣。

    等春白來接她們公主回朝陽殿時，俱松了一口氣。還是娘娘春風(fēng)化雨，最有辦法。

    其實謝錦言還想把女兒留下來，母女倆夜里睡在一張床上，說貼心話也好解開女兒心結(jié)。太子蕭湛十四歲了，從小被當做繼承者培養(yǎng)，現(xiàn)在每日除了上學(xué)還要和父親一樣上朝。二兒子蕭澈和無憂比蕭湛小兩歲，或許是龍鳳胎的緣故，他們從小親密，聚在一起調(diào)皮搗蛋，最為頑劣。

    但隨著蕭澈去書房上課，跟太子混在一塊后，漸漸跟妹妹玩不到一起了。他喜歡和同齡的少年人一起談話，一起騎馬射獵，一起學(xué)習(xí)蹴鞠。

    無憂年紀小心思單純，她不明白為何哥哥們的天地愈大愈寬廣，她的世界卻愈來愈小。她想和哥哥一樣騎馬，一樣出宮玩耍，而不是躲在厚厚的帷幕后面，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腳。

    正是叛逆的年紀，穿男裝，偷偷出宮，做起來毫無顧忌。

    謝錦言聽說幾個孩子私下鬧得不愉快，頗為無奈。她想幾個孩子健康成長，無憂無慮過一生，卻不得不看著蕭慎對兩個兒子施加壓力，讓他們的心智過早成熟，到了她面前也不再撒嬌訴苦，而是恭恭敬敬行拜禮，喚一聲母后，說著類似例行公式之類的問候。

    前段時間蕭澈竟對侍從說“同樣是父皇母后的兒子，為什么他不能做太子。”這樣的話，硬生生驚出謝錦言一身冷汗。她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潛移默化做的很好，他們一家人很和樂，孩子們只是到了叛逆期有些小摩擦。

    她知皇家權(quán)力之爭毫無親情可言，卻不想這樣的爭斗在兩個兒子之間出現(xiàn)，連忙肅清小兒子身邊的人，又把兩個兒子叫到身邊，教導(dǎo)他們兄友弟恭。

    但又不敢做得太明顯，害怕太子知道弟弟有“異心”。從那以后，她不再拘束小兒子，讓他們兄弟做什么都在一起，小兒子不喜讀書，喜歡學(xué)習(xí)武藝，皆由著他去。

    小兒子一掃先前的不快，日子如魚得水，再不說之前的“昏話”。兄弟之間隔了距離，太子反倒待弟弟更親厚的樣子。

    謝錦言略有失落，她之前要求兩個孩子親密，在她面前從來沒讓他們論身份尊卑，都是一樣對待。但沒想到到了外面，眾人以太子為尊，蕭澈只能退居一席，同樣皇家血脈，誰又能服氣誰？蕭澈現(xiàn)在只是說些氣話，若不加以干涉，焉知日后那點不滿不會越積越重，離間了從小培養(yǎng)的兄弟情誼。

    世人尊嫡立長，講究倫理綱常，蕭慎對妻子的擔(dān)憂毫不在意，就像女兒小小的出格一樣不放在心上。他對謝錦言道：“不過少年意氣，說了句氣話，不必憂心。待兩個皇兒長大成人，自能找準自己的位置，兄友弟恭起來?！?br/>
    謝錦言嗔道：“我可不愿兩個孩子將來只有面子情?！?br/>
    蕭慎無奈地笑了笑，“看來不該和你講那些皇家秘辛，擾你多想了。你寬寬心，兩個孩子不會如此?！?br/>
    “你怎如此篤定？”謝錦言奇怪地問。

    “錦言要對自己有信心?！笔捝餍Φ?，“這世上再不會有比你更稱職的母親了?！?br/>
    若當年謝太后沒有犯糊涂，他與蕭曜斷然不會走到后來的地步。

    兩人夫妻多年，默契非常。知蕭慎胸有丘壑，聽他這么一說，也就放下心來。謝錦言并不是一個患得患失的人，只是天家骨肉相殘是她心中隱憂，這才方寸大亂。過后瞧見兩個兒子關(guān)系如常，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女兒身上。

    但蕭慎覺得受了冷落，他沒有直白的表達出來，回寢宮的時候讓金福送女兒回朝陽殿，他雖疼女兒，卻不愿意把夫妻獨處的時間分出去。

    他享受兩人獨處的時光，即使互相做著各自的事情不說話，一抬頭瞥見對方，便覺室生馨香，恬淡安然。

    無憂懵懵懂懂，也覺得父母對視之間，她不能融入的感覺。雖然不懂，也不妨礙心生出一股似悟非悟的憧憬來。

    不僅是她有此體悟，安平亦是一樣。安平比太子還年長一歲，如今已是及笄之年，今時晚嫁蔚然成風(fēng)，她作為公主未出嫁不算什么，但還夫家還沒有著落，讓這個心思敏感的小姑娘暗暗發(fā)愁。

    出閣的時候可晚些，但嫁娶乃兩家結(jié)秦晉之好，尤為鄭重其事，家家戶戶哪個不是先尋了合意的人家，定下名分再籌備個兩三年成婚。她與無憂各有四名伴讀，其中已有回家待嫁的女子了。

    謝錦言是個賢德的皇后，不管是吃穿用度，還是該有的教導(dǎo)都不曾落下，但私下安平的心思她卻不曾多留意過，名義下的女兒和親生的自然不可能一樣親昵。

    安平尊敬皇后，卻也不會向她吐露少女心事。

    倒不是謝錦言故意忽略，她確實覺得孩子還小，又無合適的人選，暫且不用著急。

    惠敏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此番進宮是有人托她做媒，想求娶安平公主。她暗暗提醒謝錦言早為兩位公主挑選夫婿，時機晚了，適齡的人選只會越來越少。

    而她代為說和的那戶人家，謝錦言隱約記得是惠敏夫家的世交。不過她也只是說說兩位小公主，太子的婚事是不多言一句的。

    謝錦言并未一口回絕，她讓人去打探那位公子的品性，若是個好的，不妨納入考慮。

    惠敏離去后，宮里都知道皇后要去為安平挑駙馬，又有幾家貴婦人透出對安平有意向。

    “安平羞得除了請安都躲在寢宮不出來了，但心里是歡喜的，她常常感念娘娘的恩德呢?！庇逞┬Φ馈?br/>
    “女兒大了真是不能多留。”謝錦言有些唏噓，安平身份不夠重，選擇的余地也小些，但好在性情溫順，愿意迎她進門的也有不少。無憂卻是“名聲在外”，不過是跳脫了些，在這個時代卻不受人待見。

    夫妻夜話時，謝錦言對蕭慎說：“無憂這般性子，定受不了規(guī)規(guī)矩矩的生活，不如日后為她挑個寒門士子，到了夫家皆以她為主，日子過得也舒服?！?br/>
    蕭慎卻與她的觀念截然相反，他認為必須把寶貝女兒嫁到世家大族去，這類家族培養(yǎng)出來的人不僅本身才學(xué)俱佳，風(fēng)度也是一等一的好，迎進門的妻子就會給予尊重，有能力有擔(dān)當。他不愿意把無憂嫁給庸人，寒門士子固然有可取之處，但實際上他們反倒更易受蠱惑，心里也不會過分重視世俗規(guī)范。

    他要的是把無憂當成妻子疼愛的良配，而不是攝于公主身份把她當菩薩供起來的臣子。

    “咱們說了這么多，也得要無憂肯嫁。我瞧她情竇未開?！敝x錦言笑道。

    蕭慎擁謝錦言入懷，柔聲道：“那就讓我們女兒自己挑個喜歡的。”

    安平的駙馬剛議定，無憂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門禁松了。她想出宮的時候，謝錦言也不攔著她了，有時還讓兩個哥哥帶她去看蹴鞠比賽什么的。

    “父皇和母后最近是怎么了？都這般好說話了?！睙o憂暗暗嘀咕。

    “我可不知道。”二皇子蕭澈急著要出門游玩，根本沒心思陪妹妹談心，頗不耐煩地道：“你要不要與我同去？不去我這就走了?！?br/>
    他們出了宮一般都住在外祖父謝韜家中，但和謝家表兄第們關(guān)系并不好。謝韜夫婦只有謝錦言一個女兒，在謝瑋死后，沒熬過謝老太太，過繼了謝瑋的二兒子到名下。但過繼之時，謝瑋兩子都已過弱冠，心里認得還是親生父母，雖搬到二房住著，但心還是向著大房的。連帶著小一輩的人也和父母一樣，沒把謝韜當正經(jīng)祖父尊敬。

    女兒是皇后，外孫是太子，謝韜為了避嫌，后來索性辭了官正經(jīng)做起了學(xué)問，也未再收過門徒，不過是指點指點指教好友的學(xué)生，過個干癮罷了。謝韜夫婦疼愛無憂這個外孫女，即使一年住不了兩天還是把東西備得妥妥帖帖。

    “哼?！睙o憂惱了，“誰要和你去閑晃，我陪外祖母說話去?！?br/>
    不想謝二夫人年紀大了，最近身上不好，吃了湯藥精神不濟，無憂不愿打擾這位慈愛的長輩休息，轉(zhuǎn)而出了垂花門去書房找外祖父謝韜。

    謝韜是當世文豪，琴棋書畫俱精，他講起來書來深入淺出，而且頗有趣味，比宮中自命清高的女先生上起課來有意思多了。他膝下寂寞，也樂于教導(dǎo)外孫女，再和藹不過了。

    無憂剛到了書房外，卻見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身影在小榭外徘徊，是上次那個奇怪的書生，她帶了份捉弄人的心思走過去。

    “你又迷路啦？”

    祝臨祈的先生是謝韜故交，所以他有不少機會得到謝韜的指點，聞名不如一見，上次拜訪過后他真心折服，過了幾日又隨師傅前來拜會，他特意把剛作的文章呈了上去。謝韜與先生你一言我一語評論他的文章令他受益匪淺，走在路上還在想剛剛的收獲。

    冷不防一聲嬌喝，白色煙籠梅花百水裙映入眼簾，目光上移，一張巧笑倩兮的臉顧盼生輝。

    祝臨祈愣住。他家中姐妹無不含蓄和婉的大家閨秀，他還從未見過這么鮮亮的笑容，仿佛把最燦爛的陽光都細細碎碎的放在眼睛里。

    “恩？怎么不說話？”少女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皓腕上的金鈴鐺輕聲作響。

    “在……在下……茂安祝臨祈，敢問姑娘……何故擋住在下去路？”祝臨祈收斂心神，很快面色如常，只耳尖在陽光下微微泛紅。

    對面的少女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