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光里有點(diǎn)模糊，但依稀可辨那幾道精致的眼線。

    這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忘不了修飾自己妝容的男人。

    這個讓我總也親近不起來的男人。

    “不進(jìn)去看看么，伊平哥?！苯?jīng)過他身邊，我隨口問了句。

    “我受不了那種味道?！?br/>
    “學(xué)考古的還怕血腥味？”

    “只是單純的受不了?！?br/>
    我停下腳步：“伊平哥，你怎么看?！?br/>
    “看什么?！?br/>
    “死那么多的人，四姑姑的死，這個人的死，我覺得太蹊蹺了?！?br/>
    “這是警察的事?！?br/>
    “你不怕嗎？”

    “怕什么。”

    “也許村里有個病態(tài)的殺人狂?！?br/>
    “這個么，”沉默了一陣，他站起身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我以為他是要離開，正站在原地等著他從我邊上走過，卻不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出其不意伸指往我臉上抹了一把。

    然后低頭搓了搓那根被我臉上的血跡染紅了的指頭：“有些事情不要去多想，越想會讓自己越怕。”

    我不由自主一個寒戰(zhàn)。

    不是因為他的話或者動作，而是因為他話音剛落時被我撞見的站在走廊盡頭的那道目光。

    淡淡的，帶著往常那種溫和的笑，六姑在走廊靠近客堂門的地方看著我們，手里拿著件外套，男式的。

    “在聊什么?！币娢彝蛩贸覀冞@邊走了過來，一雙細(xì)巧秀麗的眼微彎著，在走廊微弱的光線里閃著細(xì)碎的光。

    “寶珠在害怕這幾天宅子里出的事。”還沒開口，堂哥伊平已代我回答。

    “是么，”點(diǎn)點(diǎn)頭，將手里的外套遞給了他，六姑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輕輕拍了拍：“別太擔(dān)心，你二叔去叫警察了，我們好好在屋子里待著，不會有事?！?br/>
    “可是我覺得……”

    “去休息一下吧，很晚了?！?br/>
    “可是……”

    “走吧，我陪你去房間?！?br/>
    從主屋到我住的樓，中間隔著道十多米長的廊橋。它是解放前搭建的，橋身上那些毛竹片已經(jīng)被磨得油光水滑，走在里面一股沉沉的霉竹筍味，風(fēng)從窗洞外鉆進(jìn)來，時不時會把橋吹得吱嘎嘎一陣輕晃。

    橋身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六姑拎著燈籠走在前面，我在她身后跟著。

    沒像往常一樣挽著發(fā)，她一頭長長的頭發(fā)披散在背后，被風(fēng)吹著一揚(yáng)一揚(yáng)，這讓我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姑姑和親侄子……家里人對他們這種關(guān)系有感覺嗎……如果讓二叔發(fā)現(xiàn)了會怎么樣。

    忍不住對她的背影多看了幾眼，經(jīng)過窗洞時一股風(fēng)直灌進(jìn)了我的領(lǐng)子，我凍得頭頸一縮。下意識朝窗洞外看了一眼，目光所及，我的心臟驀地一緊。

    窗洞外是一大片銀色的世界。

    雪蓋滿了那些房檐和周圍高高低低的灌木樹叉，所以讓整個院子看上去特別的空曠，以至于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色彩停留在那片空曠上的時候，會顯得異樣突兀。

    那片空曠上有一道突兀的色彩。

    很深的顏色，被雪的亮映得泛出暗暗的紫，只那么一晃而過的瞬間，依稀是道人影。人影很快消失在東邊的房子邊，一路過去地面全是層厚厚的積雪，但雪上沒有留下他走過的任何痕跡。

    我下意識探出頭像看得更清楚一些，冷不防臉旁一亮，撲面而來一陣熱熱的氣流。

    “看什么？”提著燈籠，六姑在邊上看著我。

    燈籠照得我眼睛發(fā)花，忙不迭把它推開，我朝下指了指：“好象有人?！?br/>
    “有人？”

    燈光移開照向了窗外，光線太弱，只在雪地上打出一團(tuán)微弱的黃，六姑在我邊上探出頭仔細(xì)看了看，然后收回?zé)艋\：“沒有啊。”

    “剛才我真看見了?！?br/>
    沒再說什么，她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拍掉我頭上的雪，把燈籠輕輕放到地上：“寶珠，你是不是很害怕？”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一邊又朝窗洞外看了兩眼。這時耳邊聽到悉悉瑣瑣一陣響，回頭，我看到六姑從衣袋里掏出包什么東西來。

    抓著我的手就朝我手心里塞，帶著她身上的體溫，一只老大的紅紙包。

    “姑姑，這是……”

    “一點(diǎn)點(diǎn)心意。”

    心意？

    捏在手里厚厚的一疊，一下子明白過來是什么，我趕緊往她手心里塞回：“姑姑，不要不要。”

    “拿著，壓歲錢呀?！?br/>
    “我都那么大的人了，不要了不要了?！?br/>
    “拿著吧，其實也不是我給的，是二嬸。本想親手jiāo給你，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忙得轉(zhuǎn)不開身。她讓我跟你說，從小到大也沒給過你幾回壓歲錢，所以這個，你是一定要拿的?！?br/>
    “我不能要?！?br/>
    “拿著。”說著話把紅紙包朝我手里一推，她拿起燈籠轉(zhuǎn)身朝屋子方向自顧著走去。直到進(jìn)屋，我聽見她又道：“大老遠(yuǎn)的把你叫來這里過年，可是現(xiàn)在弄成這樣，寶珠，我們真是都很過意不去?！?br/>
    “六姑，其實我只是擔(dān)心……”

    腳步頓了頓，六姑回頭看了我一眼：“大家也都很擔(dān)心，可是能有什么辦法，這種天氣，這種……”抬頭看看窗洞外，輕吸了口氣：“沒電話還真是不方便…

    …哎，不提這些了，說個有意思點(diǎn)的吧。你知不知道村口那塊牌坊?！?br/>
    “那塊斷掉的牌坊？”

    “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那是我們林家給修的貞女牌?！?br/>
    這話讓我有點(diǎn)意外。沒想到那塊東西和爺爺家還有這層淵源，于是忍不住問：“哦？是誰？”

    “這倒不知道，太久了?！闭f著話回頭看看我：“看樣子我哥沒對你說起過?！?br/>
    “從來沒有。”

    “是么，”聽我這么說她笑了笑：“其實也沒什么，從小聽到大的一個傳說故事而已。聽說這塊牌坊的主人，已經(jīng)年年月月守護(hù)了林家好多代了?！?br/>
    “哦……”似乎很多老人都愛編些類似的故事給家里小孩子聽，以前姥姥也對我講過，只不過姥姥說的確有其事，一些守護(hù)靈類的，其實相當(dāng)于留戀人世的地縛靈。而村口那塊牌坊老則老，卻是一點(diǎn)靈氣都沒，是塊死碑。

    當(dāng)下沒再言語，又走了幾步，六姑回頭拍了拍我的肩：“怎么不說話了，還怕么，寶珠。”

    我搖搖頭。

    “就一晚上。看，這會兒雪小了很多，等天亮雪一停，那邊的路一定已經(jīng)通了。所以你別太擔(dān)心。”說話間已經(jīng)穿過長廊踏上樓梯，小小的燈籠光變得密集起來，一大團(tuán)籠罩在樓梯狹窄的通道里，和六姑的話音一樣，溫溫和和，暖暖暾暾。

    忽然覺得眼皮子有點(diǎn)發(fā)酸，低頭揉了揉眼睛，我聽見六姑她又道：“如果實在怕，我的房間就在你斜對面，對著窗口叫一聲我就可以聽見，”邊說邊回頭看看我，一張臉在燈籠搖搖曳曳的光線下有點(diǎn)模糊：“你知道是哪一間的吧，寶珠，我會在窗臺上擱盞燈?！?br/>
    “好的姑姑……”

    一路陪我回到房間，一路絮絮地說著。后面還跟她一起聊了些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被火盆熏暖的溫度讓我的感覺遲鈍了起來，還是燈籠的光在走道里晃得讓人眼暈，以至本來就有點(diǎn)發(fā)重的大腦變得有些昏昏沉沉，所以后來我們又聊了陣子的話，我沒記得太清楚。

    只看著她前前后后把窗都栓嚴(yán)實了，然后關(guān)上房門離開，沒等她腳步聲走遠(yuǎn)，我爬上床倒頭便睡。

    正文第九章

    更新時間:2014-9-1215:40:01本章字?jǐn)?shù):3213

    似乎真的是已經(jīng)極度困乏，之前一直繃緊著的神經(jīng)在六姑一番軟軟的話音里松弛了下來，只覺得在一瞬間的放松之后整個腦子著不到地的暈眩感，當(dāng)下沒再多想那個橫死的張瘸子，也沒再多琢磨那個消失在雪地里沒留下一點(diǎn)腳印的人影，不出片刻，我睡得人事不省。

    “嘭……嘭嘭……嘭……”

    那么黑沉黑沉的不知睡了有多久，被一陣似有若無的撞擊聲生生從夢里拖醒過來的時候，頭兩邊的太陽穴突突跳得幾乎要bào裂開來。

    后腦勺疼得厲害。轉(zhuǎn)個身往被窩里鉆了鉆想不去理會那個聲音，可是卻再睡不著了。人一旦清醒，那陣原本在夢里似有若無的聲音也跟著清晰了起來，在靜得除了風(fēng)雪幾乎沒有一點(diǎn)動靜的窗外一波接著一波，不依不饒地透過窗直往我耳朵里鉆。

    終于忍不住從床上爬了起來，剛出被窩，房間里光線暗得讓我有點(diǎn)意外。

    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忍不住下床拉開窗簾朝外看了一眼，對面二叔家房子里黑漆漆的，之前集中在他屋里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周圍的屋子燈也都熄著，四下里靜得只聽得到我的呼吸聲，還有那一下下不知道是在敲打著什么的撞擊聲。

    那些聲音到底是從什么地方傳來的……

    沒來由一陣心慌。

    突然有種被拋下了似的感覺，我胡亂套上外套和鞋匆匆奔出房門。

    可是才出房門，我腳步忍不住停了停。

    房間外黑得沒有一絲光。走道像只深不見低的口子一路從我房門延伸出去，大約二十多步的路就是下去的樓梯，可是站在房門口朝那方向看，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遲疑了一下。

    退回房間去找燈籠，在床頭摸了半天才想起那盞燈籠已經(jīng)被六姑帶走了。拉開窗簾可以看到它在她窗臺擱著，里面的火微弱得只剩下豆大那么一點(diǎn)，她屋子里沒有人。

    再出房門，我摸索著跑到狐貍的房門口。

    連著敲了半天門里面沒有一絲動靜，似乎從那事之后狐貍至今都還沒回來過。

    他到底跑去哪里了？猜不出來。于是只能硬著頭皮一個人貼著墻壁一點(diǎn)點(diǎn)朝樓梯口方向移。片刻后終于摸到樓梯口的扶手，抓了抓穩(wěn)正準(zhǔn)備朝下走，突然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我背后響起，由遠(yuǎn)到近，不緊不慢：“咯噠……咯噠……咯噠……

    咯噠……“

    女人高跟鞋似的聲音。

    突如其來驚得我心臟一陣急跳，忙回頭去看，身后的走廊一片漆黑，半個人影也看不到。

    而那腳步聲還在不斷的走進(jìn)：“咯噠……咯噠……咯噠……”

    到了我身邊時驀地停止。整條走廊一點(diǎn)聲音都沒了，包括我的呼吸。

    可我仍然看不到半條人影。

    隱隱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我臉旁某個位置注視著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楚感覺到那雙視線給皮膚帶來的壓迫感，周圍的空氣不知怎的低了下來，一團(tuán)團(tuán)白氣從我嘴里不停地被哈出，可我眼前除了漸隱入黑暗的走廊和兩邊隱隱約約的房門，依舊什么也看不見。

    突然緊貼著鼻梁一絲冰冷的氣流掠過，無聲無息間似乎什么東西從我邊上滑了過去，我只覺得頭皮一緊，手一個打滑人朝樓梯下直栽了下去，幾個翻滾一頭撞在墻壁上，撞得我險些閉過氣去。

    只覺得鼻子里熱辣辣一道東西嗆了出來，嗆得嘴里嘴外一股濃濃的咸腥。

    “铘……”嘴張了半天好容易從喉嚨里憋出這個字，因為那一撞讓我突然想起來铘的房間就在這附近。

    “铘!”

    又叫了一聲，可是沒人回應(yīng)。

    但也沒再出現(xiàn)剛才那種讓人從骨子里發(fā)寒的感覺。似乎那東西倏的一下出現(xiàn)過后就消失了，那么屏著氣在地上坐了片刻，依然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讓人不安的動靜，我貼著墻慢慢站起身。

    下意識的把手腕上的珠串拽緊了，朝前走了幾步。走到客堂門口依舊是安安靜靜太太平平，我的心定了定。門外依舊是寂靜的，靜得連雪落到地上的聲音也聽不見，時不時一兩下撞擊聲響起，似乎離得很遠(yuǎn)，又好象離得很近。

    “嘭……嘭嘭……”

    探頭朝外看看，我轉(zhuǎn)身進(jìn)屋。

    經(jīng)過了剛才那次驚嚇，我發(fā)覺自己就那么隨便一個人出去絕對是個錯誤，不如上去找铘吧，就是砸門也要把他從屋子里砸出來，因為我實在是對這院子里一樣的寂靜感到不放心。太靜了，簡直不像是有人氣似的安靜。

    琢磨著，正要重新上樓，忽然身后一陣細(xì)細(xì)的聲音響起：“咯噠……咯噠…

    …咯噠……咯噠……“

    我只覺得頭皮冷森森一麻。

    抓著手上的珠串猛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一道身影慢騰騰從客堂門前走了過去。

    雪地里火似的一團(tuán)身影。

    大紅的襖子，大紅的棉褲，一盞小孩子常用來玩耍的大紅紙燈籠在她手里微微晃dàng著，映得她一身衣服血似的艷麗。一路過去，散在背后那把漆黑色長發(fā)隨著步子一起一伏，伴著腳下的聲音：“咯噠……咯噠……咯噠……咯噠……”

    她的腳很小，在肥大的棉褲下幾乎看不見似的一點(diǎn)小小的腳尖抵在一雙幾寸高的盆底鞋上，走一步，脆生生一陣輕響。

    我在那雙鞋子上找不到她的腳后跟。

    不自禁倒抽一口冷氣。

    意識到不好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那紅衣女人原本已經(jīng)走過門邊的身影一個停頓，突然間倒退回來，一張臉慢慢轉(zhuǎn)向我的方向。

    臉是蒼白的。

    被手里的燈籠和一身大紅色的衣服染得微微透出層紫色，那張臉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

    可是卻明顯感覺得到她在看著我，用一雙我看不到的眼睛。

    “走開!!”幾乎是在同時一聲尖叫從我嘴里脫口而出，我舉著手里的珠串朝那張空白的臉上狠狠丟了過去：“走開!!”

    珠串吧嗒一聲落地，那道紅色的身影不見了。

    這同時一道手電光啪地打在了我的臉上，我聽見有人提高了聲音道：“誰？？”

    伸手遮著眼迅速朝后縮了縮，半天看清楚是我二叔，我全身突然間抖得無法控制：“二叔!!!二叔!!!”

    一直以為這片老宅子是干凈的，當(dāng)初來的時候我什么樣的臟東西都沒看到過，這曾經(jīng)讓我有點(diǎn)意外，因為上了年頭的房子，那種東西一點(diǎn)都沒有幾乎不太可能，無非多或者少的問題，可是爺爺家干凈得一點(diǎn)那種東西都看不到。

    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看不到并不是它不存在，而是因為這東西太兇了，兇到那些我眼睛可以看得到的東西已經(jīng)無法在它的勢力范圍內(nèi)存在，它甚至可以影響到我yīn陽眼的判斷力。

    但它到底是什么

    反光里有點(diǎn)模糊，但依稀可辨那幾道精致的眼線。

    這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忘不了修飾自己妝容的男人。

    這個讓我總也親近不起來的男人。

    “不進(jìn)去看看么，伊平哥?！苯?jīng)過他身邊，我隨口問了句。

    “我受不了那種味道?！?br/>
    “學(xué)考古的還怕血腥味？”

    “只是單純的受不了?！?br/>
    我停下腳步：“伊平哥，你怎么看?！?br/>
    “看什么?！?br/>
    “死那么多的人，四姑姑的死，這個人的死，我覺得太蹊蹺了?！?br/>
    “這是警察的事?！?br/>
    “你不怕嗎？”

    “怕什么?！?br/>
    “也許村里有個病態(tài)的殺人狂?！?br/>
    “這個么，”沉默了一陣，他站起身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我以為他是要離開，正站在原地等著他從我邊上走過，卻不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出其不意伸指往我臉上抹了一把。

    然后低頭搓了搓那根被我臉上的血跡染紅了的指頭：“有些事情不要去多想，越想會讓自己越怕?！?br/>
    我不由自主一個寒戰(zhàn)。

    不是因為他的話或者動作，而是因為他話音剛落時被我撞見的站在走廊盡頭的那道目光。

    淡淡的，帶著往常那種溫和的笑，六姑在走廊靠近客堂門的地方看著我們，手里拿著件外套，男式的。

    “在聊什么?！币娢彝蛩?，六姑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一雙細(xì)巧秀麗的眼微彎著，在走廊微弱的光線里閃著細(xì)碎的光。

    “寶珠在害怕這幾天宅子里出的事?！边€沒開口，堂哥伊平已代我回答。

    “是么，”點(diǎn)點(diǎn)頭，將手里的外套遞給了他，六姑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輕輕拍了拍：“別太擔(dān)心，你二叔去叫警察了，我們好好在屋子里待著，不會有事。”

    “可是我覺得……”

    “去休息一下吧，很晚了?！?br/>
    “可是……”

    “走吧，我陪你去房間?！?br/>
    從主屋到我住的樓，中間隔著道十多米長的廊橋。它是解放前搭建的，橋身上那些毛竹片已經(jīng)被磨得油光水滑，走在里面一股沉沉的霉竹筍味，風(fēng)從窗洞外鉆進(jìn)來，時不時會把橋吹得吱嘎嘎一陣輕晃。

    橋身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六姑拎著燈籠走在前面，我在她身后跟著。

    沒像往常一樣挽著發(fā)，她一頭長長的頭發(fā)披散在背后，被風(fēng)吹著一揚(yáng)一揚(yáng)，這讓我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姑姑和親侄子……家里人對他們這種關(guān)系有感覺嗎……如果讓二叔發(fā)現(xiàn)了會怎么樣。

    忍不住對她的背影多看了幾眼，經(jīng)過窗洞時一股風(fēng)直灌進(jìn)了我的領(lǐng)子，我凍得頭頸一縮。下意識朝窗洞外看了一眼，目光所及，我的心臟驀地一緊。

    窗洞外是一大片銀色的世界。

    雪蓋滿了那些房檐和周圍高高低低的灌木樹叉，所以讓整個院子看上去特別的空曠，以至于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色彩停留在那片空曠上的時候，會顯得異樣突兀。

    那片空曠上有一道突兀的色彩。

    很深的顏色，被雪的亮映得泛出暗暗的紫，只那么一晃而過的瞬間，依稀是道人影。人影很快消失在東邊的房子邊，一路過去地面全是層厚厚的積雪，但雪上沒有留下他走過的任何痕跡。

    我下意識探出頭像看得更清楚一些，冷不防臉旁一亮，撲面而來一陣熱熱的氣流。

    “看什么？”提著燈籠，六姑在邊上看著我。

    燈籠照得我眼睛發(fā)花，忙不迭把它推開，我朝下指了指：“好象有人?！?br/>
    “有人？”

    燈光移開照向了窗外，光線太弱，只在雪地上打出一團(tuán)微弱的黃，六姑在我邊上探出頭仔細(xì)看了看，然后收回?zé)艋\：“沒有啊?！?br/>
    “剛才我真看見了?！?br/>
    沒再說什么，她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拍掉我頭上的雪，把燈籠輕輕放到地上：“寶珠，你是不是很害怕？”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一邊又朝窗洞外看了兩眼。這時耳邊聽到悉悉瑣瑣一陣響，回頭，我看到六姑從衣袋里掏出包什么東西來。

    抓著我的手就朝我手心里塞，帶著她身上的體溫，一只老大的紅紙包。

    “姑姑，這是……”

    “一點(diǎn)點(diǎn)心意?！?br/>
    心意？

    捏在手里厚厚的一疊，一下子明白過來是什么，我趕緊往她手心里塞回：“姑姑，不要不要?！?br/>
    “拿著，壓歲錢呀?！?br/>
    “我都那么大的人了，不要了不要了。”

    “拿著吧，其實也不是我給的，是二嬸。本想親手jiāo給你，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忙得轉(zhuǎn)不開身。她讓我跟你說，從小到大也沒給過你幾回壓歲錢，所以這個，你是一定要拿的。”

    “我不能要?！?br/>
    “拿著?！闭f著話把紅紙包朝我手里一推，她拿起燈籠轉(zhuǎn)身朝屋子方向自顧著走去。直到進(jìn)屋，我聽見她又道：“大老遠(yuǎn)的把你叫來這里過年，可是現(xiàn)在弄成這樣，寶珠，我們真是都很過意不去?！?br/>
    “六姑，其實我只是擔(dān)心……”

    腳步頓了頓，六姑回頭看了我一眼：“大家也都很擔(dān)心，可是能有什么辦法，這種天氣，這種……”抬頭看看窗洞外，輕吸了口氣：“沒電話還真是不方便…

    …哎，不提這些了，說個有意思點(diǎn)的吧。你知不知道村口那塊牌坊。“

    “那塊斷掉的牌坊？”

    “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那是我們林家給修的貞女牌?！?br/>
    這話讓我有點(diǎn)意外。沒想到那塊東西和爺爺家還有這層淵源，于是忍不住問：“哦？是誰？”

    “這倒不知道，太久了。”說著話回頭看看我：“看樣子我哥沒對你說起過?！?br/>
    “從來沒有?！?br/>
    “是么，”聽我這么說她笑了笑：“其實也沒什么，從小聽到大的一個傳說故事而已。聽說這塊牌坊的主人，已經(jīng)年年月月守護(hù)了林家好多代了?！?br/>
    “哦……”似乎很多老人都愛編些類似的故事給家里小孩子聽，以前姥姥也對我講過，只不過姥姥說的確有其事，一些守護(hù)靈類的，其實相當(dāng)于留戀人世的地縛靈。而村口那塊牌坊老則老，卻是一點(diǎn)靈氣都沒，是塊死碑。

    當(dāng)下沒再言語，又走了幾步，六姑回頭拍了拍我的肩：“怎么不說話了，還怕么，寶珠?！?br/>
    我搖搖頭。

    “就一晚上。看，這會兒雪小了很多，等天亮雪一停，那邊的路一定已經(jīng)通了。所以你別太擔(dān)心。”說話間已經(jīng)穿過長廊踏上樓梯，小小的燈籠光變得密集起來，一大團(tuán)籠罩在樓梯狹窄的通道里，和六姑的話音一樣，溫溫和和，暖暖暾暾。

    忽然覺得眼皮子有點(diǎn)發(fā)酸，低頭揉了揉眼睛，我聽見六姑她又道：“如果實在怕，我的房間就在你斜對面，對著窗口叫一聲我就可以聽見，”邊說邊回頭看看我，一張臉在燈籠搖搖曳曳的光線下有點(diǎn)模糊：“你知道是哪一間的吧，寶珠，我會在窗臺上擱盞燈?！?br/>
    “好的姑姑……”

    一路陪我回到房間，一路絮絮地說著。后面還跟她一起聊了些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被火盆熏暖的溫度讓我的感覺遲鈍了起來，還是燈籠的光在走道里晃得讓人眼暈，以至本來就有點(diǎn)發(fā)重的大腦變得有些昏昏沉沉，所以后來我們又聊了陣子的話，我沒記得太清楚。

    只看著她前前后后把窗都栓嚴(yán)實了，然后關(guān)上房門離開，沒等她腳步聲走遠(yuǎn)，我爬上床倒頭便睡。

    正文第九章

    更新時間:2014-9-1215:40:01本章字?jǐn)?shù):3213

    似乎真的是已經(jīng)極度困乏，之前一直繃緊著的神經(jīng)在六姑一番軟軟的話音里松弛了下來，只覺得在一瞬間的放松之后整個腦子著不到地的暈眩感，當(dāng)下沒再多想那個橫死的張瘸子，也沒再多琢磨那個消失在雪地里沒留下一點(diǎn)腳印的人影，不出片刻，我睡得人事不省。

    “嘭……嘭嘭……嘭……”

    那么黑沉黑沉的不知睡了有多久，被一陣似有若無的撞擊聲生生從夢里拖醒過來的時候，頭兩邊的太陽穴突突跳得幾乎要bào裂開來。

    后腦勺疼得厲害。轉(zhuǎn)個身往被窩里鉆了鉆想不去理會那個聲音，可是卻再睡不著了。人一旦清醒，那陣原本在夢里似有若無的聲音也跟著清晰了起來，在靜得除了風(fēng)雪幾乎沒有一點(diǎn)動靜的窗外一波接著一波，不依不饒地透過窗直往我耳朵里鉆。

    終于忍不住從床上爬了起來，剛出被窩，房間里光線暗得讓我有點(diǎn)意外。

    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忍不住下床拉開窗簾朝外看了一眼，對面二叔家房子里黑漆漆的，之前集中在他屋里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周圍的屋子燈也都熄著，四下里靜得只聽得到我的呼吸聲，還有那一下下不知道是在敲打著什么的撞擊聲。

    那些聲音到底是從什么地方傳來的……

    沒來由一陣心慌。

    突然有種被拋下了似的感覺，我胡亂套上外套和鞋匆匆奔出房門。

    可是才出房門，我腳步忍不住停了停。

    房間外黑得沒有一絲光。走道像只深不見低的口子一路從我房門延伸出去，大約二十多步的路就是下去的樓梯，可是站在房門口朝那方向看，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遲疑了一下。

    退回房間去找燈籠，在床頭摸了半天才想起那盞燈籠已經(jīng)被六姑帶走了。拉開窗簾可以看到它在她窗臺擱著，里面的火微弱得只剩下豆大那么一點(diǎn)，她屋子里沒有人。

    再出房門，我摸索著跑到狐貍的房門口。

    連著敲了半天門里面沒有一絲動靜，似乎從那事之后狐貍至今都還沒回來過。

    他到底跑去哪里了？猜不出來。于是只能硬著頭皮一個人貼著墻壁一點(diǎn)點(diǎn)朝樓梯口方向移。片刻后終于摸到樓梯口的扶手，抓了抓穩(wěn)正準(zhǔn)備朝下走，突然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我背后響起，由遠(yuǎn)到近，不緊不慢：“咯噠……咯噠……咯噠……

    咯噠……“

    女人高跟鞋似的聲音。

    突如其來驚得我心臟一陣急跳，忙回頭去看，身后的走廊一片漆黑，半個人影也看不到。

    而那腳步聲還在不斷的走進(jìn)：“咯噠……咯噠……咯噠……”

    到了我身邊時驀地停止。整條走廊一點(diǎn)聲音都沒了，包括我的呼吸。

    可我仍然看不到半條人影。

    隱隱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我臉旁某個位置注視著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楚感覺到那雙視線給皮膚帶來的壓迫感，周圍的空氣不知怎的低了下來，一團(tuán)團(tuán)白氣從我嘴里不停地被哈出，可我眼前除了漸隱入黑暗的走廊和兩邊隱隱約約的房門，依舊什么也看不見。

    突然緊貼著鼻梁一絲冰冷的氣流掠過，無聲無息間似乎什么東西從我邊上滑了過去，我只覺得頭皮一緊，手一個打滑人朝樓梯下直栽了下去，幾個翻滾一頭撞在墻壁上，撞得我險些閉過氣去。

    只覺得鼻子里熱辣辣一道東西嗆了出來，嗆得嘴里嘴外一股濃濃的咸腥。

    “铘……”嘴張了半天好容易從喉嚨里憋出這個字，因為那一撞讓我突然想起來铘的房間就在這附近。

    “铘!”

    又叫了一聲，可是沒人回應(yīng)。

    但也沒再出現(xiàn)剛才那種讓人從骨子里發(fā)寒的感覺。似乎那東西倏的一下出現(xiàn)過后就消失了，那么屏著氣在地上坐了片刻，依然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讓人不安的動靜，我貼著墻慢慢站起身。

    下意識的把手腕上的珠串拽緊了，朝前走了幾步。走到客堂門口依舊是安安靜靜太太平平，我的心定了定。門外依舊是寂靜的，靜得連雪落到地上的聲音也聽不見，時不時一兩下撞擊聲響起，似乎離得很遠(yuǎn)，又好象離得很近。

    “嘭……嘭嘭……”

    探頭朝外看看，我轉(zhuǎn)身進(jìn)屋。

    經(jīng)過了剛才那次驚嚇，我發(fā)覺自己就那么隨便一個人出去絕對是個錯誤，不如上去找铘吧，就是砸門也要把他從屋子里砸出來，因為我實在是對這院子里一樣的寂靜感到不放心。太靜了，簡直不像是有人氣似的安靜。

    琢磨著，正要重新上樓，忽然身后一陣細(xì)細(xì)的聲音響起：“咯噠……咯噠…

    …咯噠……咯噠……“

    我只覺得頭皮冷森森一麻。

    抓著手上的珠串猛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一道身影慢騰騰從客堂門前走了過去。

    雪地里火似的一團(tuán)身影。

    大紅的襖子，大紅的棉褲，一盞小孩子常用來玩耍的大紅紙燈籠在她手里微微晃dàng著，映得她一身衣服血似的艷麗。一路過去，散在背后那把漆黑色長發(fā)隨著步子一起一伏，伴著腳下的聲音：“咯噠……咯噠……咯噠……咯噠……”

    她的腳很小，在肥大的棉褲下幾乎看不見似的一點(diǎn)小小的腳尖抵在一雙幾寸高的盆底鞋上，走一步，脆生生一陣輕響。

    我在那雙鞋子上找不到她的腳后跟。

    不自禁倒抽一口冷氣。

    意識到不好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那紅衣女人原本已經(jīng)走過門邊的身影一個停頓，突然間倒退回來，一張臉慢慢轉(zhuǎn)向我的方向。

    臉是蒼白的。

    被手里的燈籠和一身大紅色的衣服染得微微透出層紫色，那張臉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

    可是卻明顯感覺得到她在看著我，用一雙我看不到的眼睛。

    “走開!!”幾乎是在同時一聲尖叫從我嘴里脫口而出，我舉著手里的珠串朝那張空白的臉上狠狠丟了過去：“走開!!”

    珠串吧嗒一聲落地，那道紅色的身影不見了。

    這同時一道手電光啪地打在了我的臉上，我聽見有人提高了聲音道：“誰？？”

    伸手遮著眼迅速朝后縮了縮，半天看清楚是我二叔，我全身突然間抖得無法控制：“二叔!!!二叔!!!”

    一直以為這片老宅子是干凈的，當(dāng)初來的時候我什么樣的臟東西都沒看到過，這曾經(jīng)讓我有點(diǎn)意外，因為上了年頭的房子，那種東西一點(diǎn)都沒有幾乎不太可能，無非多或者少的問題，可是爺爺家干凈得一點(diǎn)那種東西都看不到。

    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看不到并不是它不存在，而是因為這東西太兇了，兇到那些我眼睛可以看得到的東西已經(jīng)無法在它的勢力范圍內(nèi)存在，它甚至可以影響到我yīn陽眼的判斷力。

    但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