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雅給母親喂完中藥，把碗放在水龍頭下清洗。

    她又有一天沒去上學(xué)了，畫室也沒去。

    她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去上學(xué)吧，家里的老母親沒人照顧，不去上學(xué)吧，她會耽誤很多功課，到時考不考得上大學(xué)，就是一個懸念。

    最主要的是，她給大家留下了一個壞印象，她是個經(jīng)常逃課的壞女生。

    可是又有幾個人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呢。

    就是那個待她極好的于晉老師，也未曾探聽過她的生活處境。

    她只給于晉說過，她不想上學(xué)。

    于晉沒有同意，叫她無論如何也不要放棄。不僅如此，還給她補(bǔ)了很多課。

    麗雅就是靠于晉的補(bǔ)課，一步步維持現(xiàn)在的水平的。

    她曾在于晉老師發(fā)誓，不再逃課，可是每一段時間，她這個毛病就發(fā)作了，經(jīng)常一個月有三四天不在課室里。

    這個時候也是麗雅母親病情發(fā)作的時候，她才15歲，正用一臂之力維持著母親的生命，每天煲藥，給母親做康復(fù)治療。

    母親病情嚴(yán)重時，她不能離開母親半步。

    她已經(jīng)是個高中生了，不是過去舊社會的文盲，她覺得考不上大學(xué)也沒關(guān)系，只要母親健在，多活一天算一天。

    她將來可以通過自學(xué)完成自己的學(xué)業(yè)。

    語若敲了敲門，發(fā)現(xiàn)沒有人回應(yīng)，焦慮地回望著于晉，示意他來敲這個門。

    “麗雅。麗雅?！庇跁x清脆地喊著她的名。

    這下奏效，沈麗雅聽出了于晉的聲音。

    她欣喜若狂，心頭猶如裝了一個兔子，四下亂撞。

    于晉老師怎么會來找她呢？雖然她跟這位老師的關(guān)系最好，他卻不曾來過她家看望過她。

    誰也不知道她的苦楚，她連巴望人家來看望她一下的機(jī)會都沒有。

    她從來不去爭取機(jī)會，機(jī)會也不曾光臨過她。

    這次他居然來看自己了，真是天賜良機(jī)，她可以給自己洗脫叛逆女孩和逃課生的污名了。

    她興沖沖地過去開了門。

    在打開門的那一刻，麗雅看到了她不想看到的風(fēng)景。

    語若老師站在于晉的身旁，表情嚴(yán)肅地望著她。

    那一道清冽嚴(yán)肅的目光跟語若一貫以來溫柔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

    麗雅那一刻猜想，語若老師一定是氣極了，才會這么盯著她看。

    而于晉老師，依然一如既往地溫和淡然。

    “麗雅，見到老師也打一聲招呼？”于晉開口說話了。

    麗雅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她還沉醉在自己的猜想之中，為什么于晉老師要帶語若老師來看她呢，他一個來探訪，不是更好嗎？

    她的心口，暗自結(jié)了一塊心結(jié)，那就是經(jīng)過那件事情，語若老師跟她不對付了。

    她會看她不順眼，處處跟她作對。

    哪里想到，她會跟她最喜歡的于晉老師出現(xiàn)在這里。

    這是老天長眼了嗎？還是她的苦難感化了上天，上天派遣天使來她家門口拯救她。

    “老師，你，你們好。”沈麗雅一掃往日的厭戾之色，變得有些乖順。

    她不想在于晉老師面前表現(xiàn)得過于乖張，那樣會被他厭棄的。

    于晉不知道麗雅跟語若之間的恩怨，以為她跟剛剛來到的語若老師不熟，現(xiàn)在的她沒有正眼看語若，目光始終偏離投射在他一個人身上。

    這熱情求助的目光，看得于晉本人都不好意思了，但是他還是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于晉老師，你們是來看我的。哦，真不好意思，我又曠課了?！丙愌诺拖铝祟^，真不忍訴說自己的困境。

    “沒事，我和語若老師來對你進(jìn)行家訪，就是想看看你生活是不是遇到了困難?！?br/>
    “麗雅，麗雅?！蓖蝗环块g里傳來一陣沉重又蒼老的求助聲。

    麗雅連忙跑進(jìn)了房間，她顧不上招待兩位老師，這時母親的求助更讓她揪心。

    “媽，怎么啦？”麗雅連忙來到媽媽的床前，幫她扶起身子，給她揉背擦胸，生怕她被病情阻礙，呼吸不過來。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家啊？

    語若和于晉進(jìn)去了麗雅的房間。

    房間里鋪陳著陳舊的雜物和廉價的物品，叫的出口的家具電器沒有幾樣，醫(yī)療用品倒是占了大半的位置。

    客廳跟廚房是連在一起的，沒有隔斷，整個房間彌漫著剛剛煮藥過后殘留下來的藥味。

    家里有個常年有病需要扶持的老母親，這是這個家里最大的悲痛。

    一個15歲的花季少女要擔(dān)負(fù)著這樣的重?fù)?dān)，真不是一般的人能接受的。

    “麗雅，你生活這么困難，為什么從來都告訴我們一聲，而是選擇逃課這種不光彩的方式，讓我們誤會了你?！?br/>
    于晉想找一個位置坐下來。

    可惜這里沒有好好的椅子和凳子，這里的家具全部都是殘缺不齊的，連椅子和凳子都是修補(bǔ)過。

    于晉生怕坐在這樣的椅子上面，整個人會趴下來。

    他也看到了語若不可思議的眼神和震驚得如同過電的表情。

    語若激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因?yàn)榧揖忱щy不想讀書的，是我讀不進(jìn)，我不想讀書了。”麗雅幫母親揉了背。

    這么多人都來了，麗雅的母親也是雙眼無神，沒有說上半句話，好像來的是隱形人。

    語若和于晉都以為麗雅的母親不歡迎她們過來家訪。

    語若熱心開導(dǎo)這個值認(rèn)識一天的學(xué)生，“你怎么會不想學(xué)呢，我看過你的繪畫作品。你只需要好好讀書，努力畫畫，一定會考上好大學(xué)的。記住，只有讀書才能改變你的命運(yùn)，別人幫不了你的。等你考上了大學(xué)，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穩(wěn)定的收入，你母親的病也會因?yàn)槟愣€(wěn)定改變?！?br/>
    面對語若的循循善誘，麗雅那一瞬間心動過，可是她母親眼下就要有人照顧，一想到那天價的護(hù)理費(fèi)，麗雅就打退堂鼓了。

    還是母親眼下的命更重要，找人護(hù)理是不現(xiàn)實(shí)的，唯有靠她自己，這個唯一的女兒。

    “我知道這個道理，可是我已經(jīng)厭倦了讀書，這么久了，曠了那么多課，我真該退學(xué)了。未來幸福的生活我不奢望，我只希望母親能好好活下去。老師，對不起?！?br/>
    多謙遜的孩子。語若和于晉又一次被打動。

    麗雅如此悲觀厭世，語若特別心急，她緊緊握住語若的手，“阿雅，你千萬別這樣想，你母親不會死的，沒事的，你有什么困難可以額說出來，我們會幫助你的?！?br/>
    麗雅低下了頭，“我只想媽媽能活下去，別無奢求?！?br/>
    這就是麗雅最單純的愿望。

    語若和于晉相望無語，目光流露出了對麗雅的不舍。

    麗雅看出了老師們的感動，也不遮遮擋擋了，她慚愧地低下了頭，“我想寫退學(xué)書，高中不讀了，一心一意照顧媽媽。”

    “退學(xué)不行?！闭Z若突然語重心長緊握住麗雅的手，“你媽媽的病看下有沒有治，我可以幫你找醫(yī)生，不要放棄自己的學(xué)業(yè)，你還那么年輕，不讀書，很可惜的?！?br/>
    “真的嗎？你會幫我媽媽找醫(yī)生?！丙愌畔渤鐾?，她一直以為語若是個不是人煙火的女畫家，哪里想到，她比任何人都古道熱腸，愿意幫助需要的人。

    “阿雅，阿雅?！边@是床上的沈媽媽直立坐了起來，氣息微弱地叫著麗雅，“他們是誰？”

    沈媽媽的眼睛似乎有點(diǎn)蒙，剛才對他們視而不見，現(xiàn)在才看清了他們，還聽懂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媽，他們是我的老師，你怎么啦？又不舒服了?！丙愌偶泵^去，又開始照顧媽媽。

    她攙扶起了媽媽，淚水一下就涌了出來，沒錢給媽媽治病，全憑醫(yī)生給的中藥方子，自己煲藥，維持一下母親的生命，也不見得治好，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地拖著。

    說不定，哪天母親就死了呢。

    現(xiàn)在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那個叔叔，是他會寄一點(diǎn)生活費(fèi)和學(xué)費(fèi)給麗雅。

    但是她也有兩三年沒見到叔叔了，她以為叔叔死了，曾經(jīng)悲傷了一陣，可是每個月麗雅都會收到叔叔的錢，這讓她堅(jiān)信，叔叔沒死。

    “麗雅，告訴我，你媽媽得的什么病。有沒有去醫(yī)院看過，家里就只有一個嗎了？沒有其他的親人了？”

    “老師，你真的是麗雅的老師？”沈媽媽很驚訝剛才語若的承諾，以為她只是空許諾。

    “是的，我是麗雅的老師，專門來找她家訪的。”

    “阿雅，站在這里干什么？還不不快去給老師沖開水喝，老師站在這里多累呢，還不拿椅子給老師坐?！鄙驄寢屧絹碓角迕髌饋恚铥愌抛鲞@做那。

    麗雅連忙拖出兩把椅子，交給站著的老師。

    于晉不想坐，語若也只是站著。

    沈媽媽看出了她們再嫌棄，若有所思地笑笑，“我們家都是破爛的東西多點(diǎn)，其余的真的沒什么？這椅子 給人修好了，坐上去完全沒事的?！?br/>
    接著她回頭去看麗雅，麗雅再廚房里裝開水給老師喝。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一點(diǎn)也不忤逆母親的意思，叫她做什么，她就乖乖地做什么。

    麗雅拿著兩只杯子給老師喝水。

    結(jié)果于晉和語若也沒喝，而是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麗雅翻起了白眼，恐怕他們還嫌這開水也是臟的。

    她無力地坐在了媽媽躺臥的床上，有些不耐煩地看著這兩位老師。

    于晉想給麗雅母女留下好印象，很誠懇地說，“我們很想幫助你們，前提是麗雅一定要堅(jiān)持上學(xué)，不能曠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