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宜在重新修葺的趙氏祠堂內(nèi)呆了大半天，秦桓在院子里沒有進去，也沒有催她。直到她紅著眼睛出來，他才走上前去。也未多問，只是遞過一方干凈的帕子。
趙長宜接過帕子來擦了擦眼睛，用還有些哽咽的聲音說道：“謝謝。”
秦桓道：“不用，為忠臣立祠，本就是朕該做的事。朕答應(yīng)過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br/>
后面一句蘊著深意，趙長宜裝作不懂，低著頭擦了擦眼淚。
秦桓皺了皺眉，但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他抬頭看了看正堂，又說道：“朕已經(jīng)吩咐人照料這里，一應(yīng)供奉你不同操心?！?br/>
趙長宜點了點頭。
秦桓道：“出去走走吧?！?br/>
“好。”
兩人出門后還是乘坐馬車，這一帶高官顯貴頗多，秦桓也不得不顧忌一些。
趙長宜坐在馬車?yán)镉门磷硬粮闪搜蹨I，又吸了吸鼻子，說道：“我們這是要去哪？不會就回宮去了吧？”
秦桓微微含笑，說道：“你若不想回去，就再轉(zhuǎn)轉(zhuǎn)吧?！?br/>
“我當(dāng)然不想回去了?！?br/>
秦桓笑看著趙長宜，才片刻功夫，那爪子就露出來了。只可惜還紅著眼睛，沒什么殺傷力，反倒是讓人憐惜。便順?biāo)囊夂昧恕?br/>
“那打算去哪？”
“四處逛逛吧……好難得才出來。”
“那去靜秀街吧。”
“去那里做什么？”趙長宜一臉的警惕，她要是沒記錯的話，那一帶花街柳巷可不少。
秦桓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說道：“想什么地方去了。那里白天也熱鬧?！?br/>
趙長宜道：“那晚上呢？陛下知道得還挺清楚嘛?！?br/>
秦桓一把將人抱過來，撓了撓她的癢癢，“好心帶你出來，你倒是打趣起朕來了?！?br/>
趙長宜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陛下別鬧了……”
秦桓見她笑了，便也不再多鬧她，兩人安安靜靜地說了一會兒話。馬車到了靜秀街，這里白天果然也熱鬧得很，各種小商小販聚集，最重要的是這里四通八達，街巷縱橫。一不留神拐進一條巷子，說不得就會鉆到什么地方去。
秦桓吩咐宋安和車夫遠遠跟著，不要靠的太近。趙長宜注意到這時候他身上已經(jīng)多了一把長劍，而趕車的車夫顯然功夫也不弱。這些讓趙長宜更安心了一點。
但就在趙長宜要邁步去逛的時候，秦桓突然叫住她，“你等等?！?br/>
“怎么了？”
秦桓上下打量趙長宜一番，嘆道：“你這個模樣和我走在一起，別人一定會以為我欺負(fù)了你?！?br/>
趙長宜摸了摸臉和眼睛，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模樣大約是有些難以見人的。她半低著頭，左右瞧了瞧，說道：“那怎么辦？”
秦桓順著趙長宜看過去，眼睛一亮，說道：“有辦法?！闭f著就攜著趙長宜走到一個店鋪。趙長宜抬眼一看，竟是個帽子店。
秦桓取過掛在墻上的席帽就罩在趙長宜頭上，還沒等趙長宜說什么他便搖著頭說道：“不好，不好。”便又替趙長宜取了下來。
接著放眼看去，又瞧見一個斗笠，做工著實可愛。正拿了下來。這一會兒趙長宜學(xué)了個乖，早躲一邊取了。
那鋪子的老板笑瞇瞇地從柜臺后面走了出來，他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兩位的身價。因而見秦桓隨意拿他的東西試戴，他也并不多嘴，反而是在旁邊說和解釋，這個帽子如何如何，那個帶上怎樣怎樣。分明是普通的帽子，也被他說得多了幾分趣處。
最后秦桓給趙長宜買了一頂帷帽，白紗從帽檐垂下來剛好遮擋住趙長宜的臉。
秦桓出手自然也是大方，銀子遞過去并不用找的。那老板笑得更加殷勤，直把他們送出店門口好幾步才罷休。
趙長宜帶著帷帽，笑盈盈的聲音從白紗里透出來，聽上去十分的嫵媚動聽。
“秦公子好大的手筆，不若再賞幾兩銀子給我？”
“我賞你的還不夠多嗎？”
趙長宜笑道：“那些東西又不能拿到宮外來用……其實……其實秦公子每次身上都會有銀子，這是讓我十分驚訝的。世家子弟許多都不知銀錢之?dāng)?shù)。秦公子卻知道一文錢可以買什么。所以我覺得，秦公子一定會成為一個盛世明君的。”
秦桓笑著道：“可惜那些官吏沒有你這樣的好眼光，否則我現(xiàn)在哪里還用這樣費力在朝堂上周旋?！?br/>
趙長宜隨著秦桓緩緩走到叫賣聲此起彼伏的街上，周圍人來人往，兩人挨得極近。趙長宜說道：“總有一日他們會臣服于陛下腳下?！?br/>
秦桓迎著陽光微微一笑，雖未言語，但那份篤定卻已昭然。
“好了，難得出來，不說這些煩心的事了。我們?nèi)ツ沁吙纯??！?br/>
秦桓帶著趙長宜往熱鬧的地方走去，走到近前才看到原來是有人在賣藝。十二三歲的孩子，扎著個沖天辮，沖著人一抱拳，往后連著翻了二十個跟頭。中年壯漢腰間扎著個紅腰帶，左手拿著個火把，右手拿著一個小火球，正往嘴里送。還有笑盈盈帶著酒窩的女孩兒，拿著銅鑼挨個兒說著吉利話討要賞錢。看客們或是三五銅錢，或是一點散碎銀子，不拘多少，落在那銅鑼上當(dāng)當(dāng)作響。忽而聽得一聲脆響，那女孩兒頓住步子，看著手里的銅鑼出神。但只是稍微怔了怔，她立刻便歡喜地對面前的人彎腰鞠躬，說道：“謝夫人賞?！?br/>
趙長宜不受，拉了秦桓快步走開了。
秦桓回頭看了看，對趙長宜道：“你若要賞，我這里總還有些銀兩。你那銀鐲子上可還嵌著紅寶石。就這么送出去了？”
趙長宜笑著道：“我高興?！?br/>
對于這個回答，秦桓也只得陪著她高興了。
趙長宜又道：“其實小時候我同長青也在街上看見過賣藝的，那時候長青說要不咱們離開王府，以后他可以賣藝養(yǎng)活我。我當(dāng)時笑他傻。不過現(xiàn)在想想，要是當(dāng)時真的走了，也未嘗不是好事。”
“所以你見著那女孩兒便想要她們過得好些？”
趙長宜對秦桓輕輕地點了點頭。
秦桓道：“不過方才我看那女孩兒的神情，倒像是一眨眼就認(rèn)出來那鐲子的價值。那般的驚喜……”
趙長宜身形一頓，回頭望向方才賣藝的地方。嚯，不過是這幾句話的功夫，那里的人便都散了個干凈。
趙長宜皺了皺眉，然后又朗聲笑道：“這有什么要緊，興許他們是一伙江洋大盜，借著賣藝的身份做掩飾。到了晚上便去盜取那些貪官污吏的不義之財，然后又散給窮人。他們經(jīng)手無數(shù)珠寶，自然一眼就瞧出了我那鐲子的價值。”
秦桓一臉含笑，竟是一直忍著聽她說完了，這才開口說道：“哈哈，有趣有趣。長宜啊，你這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趙長宜道：“這不就是聽茶樓里說書先生講的嗎？還有另一個版本，你聽不聽？”
“你且說來。”
“唔，他們那些人來自五湖四海，都是吃不飽飯的窮人。那女孩兒以前興許也是有錢人家，不想有一年家里糟了災(zāi)，什么也沒了，她也只得流落江湖。只是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就識得那鐲子是好貨?！?br/>
秦桓細(xì)想了一下，神色不由得沉靜了下來，他對趙長宜道：“聽你這樣一說，可見人生百態(tài)，各有不同。匆匆一面，確實不足以論斷什么。咱們今日也許就和江洋大盜擦肩而過了?！鼻鼗赣中α诵Γ翱上疫@輩子的路早已定下了?！?br/>
趙長宜道：“定下了又是什么意思，你之前曾想過會遇見我么？你以后說不定還會遇見什么人呢?！?br/>
秦桓看著趙長宜，雖然隔著白紗，依舊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真摯和堅定，“不，以后不會再有其他人了。我只要你一個就夠了?！?br/>
趙長宜‘撲哧’一笑，說道：“我是說以后你還會遇見很多有趣的人，或如周碩那等不羈之人，或如張廷尉那等嚴(yán)謹(jǐn)之人。遇見不同的人，自然會覺得人生有不同的樣子。路雖然只有一條，但路上的風(fēng)景卻是隨時會變換的?！鼻懊嬲f得正經(jīng)，后面趙長宜語調(diào)一變，又笑嘻嘻地說道：“當(dāng)然嘍，至于心上人嘛，只能有我一個?！彼亮舜燎鼗傅男目?，“陛下說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君無戲言！”
秦桓定定地看了趙長宜半晌，然后握住她的手，笑著說道：“君無戲言！”
長宜，遇見你，就是這人生路上最美的風(fēng)景了吧。你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稀奇的想法？朕似乎還不夠了解你。
趙長宜甜蜜一笑，忽又看到秦桓身后不遠處的一家店鋪說道：“玉珂齋原來在這里?！?br/>
秦桓道：“什么？”
“以前吃過那家的栗子糕，特別好吃?！?br/>
秦桓道：“那你在這里等我，我去給你買?！?br/>
趙長宜低頭一笑，沒有拒絕。這樣的秦桓讓她覺得，自己與他就像是一對平反夫妻。他是秦公子，而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趙長宜享受這樣平凡而溫馨的宮外時光。
“好啊。那記得還要買一點桂花酥餅?！?br/>
“好?！鼻鼗复鸬刈匀?。他愛她，所以愿意為她做一切。翻天覆地的大事也罷，買糕點這樣的小事也罷。他都愿意。
趙長宜望著秦桓穿過人群去玉珂齋，冷不防自己被人撞了一下。
“對不起?！币粋€青年人對趙長宜欠身道歉，然后又匆匆地走了。他手里正拿著玉珂齋的糕點，還有一些綢緞布料。像是來這里采買的。
趙長宜的身子隨著那個青年人轉(zhuǎn)了圈。她一直盯著那青年人。在下一瞬，她便跟上了那個青年人的腳步，消失在了群人中。
秦桓回來的時候不見了趙長宜，心頭一慌。他站在那里四處張望，周遭人來人往，卻仿佛都成了灰色。手里的糕點落地，像是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
趙長宜不見了……
一直篤定于會在自己身邊，再也跑不了的人，不見了……
那一刻秦桓分不清自己心里糾結(jié)是恐慌還是憤怒。好在宋安這時候走了過來，低聲說道：“主子，剛才奴婢瞧著趙主子往那邊去了?！?br/>
秦桓回神看向宋安所指的方向，他稍稍定了定神，想到還有宋安在這里盯著，趙長宜不至于逃跑。自己剛才一定是瘋了，怎么會那樣認(rèn)為。
“她怎么去了那邊?！鼻鼗敢幻嫱沁呑咭幻嬲f道。
宋安見秦桓并沒有趕自己走，也就跟在他身后，說道：“奴婢瞧著趙主子好像是跟著一個人過去的?！?br/>
“顏燁霖呢？他怎么沒有跟過去？要是長宜出了事……”
宋安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馬車旁的顏燁霖，苦笑了一下，說道：“顏侍衛(wèi)負(fù)責(zé)主子安危，不敢擅自離崗?！?br/>
秦桓冷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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