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捐納，就是花錢買官。

    除了現(xiàn)任官員可以通過捐納升遷議敘，士農(nóng)工商皆可通過捐納邁入仕途。

    但比起科舉正道出身的官員，捐納之途只用于少量的貢生、監(jiān)生的虛名頭銜，并沒有泛濫，它受到朝廷的嚴(yán)格控制，一般只是一種地位的象征，并沒有太大的實缺權(quán)力，可即便是這樣，這捐納的魅力對于商人來也是致命的。

    士農(nóng)工商，商人至末，與三教九流、奴役娼婦一列受人歧視輕蔑。商人平日里做起生意來，若沒個虛銜官帽掙個臉面，簡直要卑微到塵泥里邊，即便是金銀再多，也逃不出人口里“臭奸商”的惡名。

    此番江南夏糧斷運，京畿缺糧，最要命的是戶部虧空的大案又在此事被人掀了出來，真是內(nèi)外夾攻，好不煩心。

    為了度過此次危機，內(nèi)閣首輔馬嵩上奏天聽，想了一招“以糧捐納”的法子來募集糧食。因是臨時救濟(jì)，所以批下了不少從前不可能捐納到的實缺官職，以此吸引了一大批商人攜糧來京捐納。

    這事兒由戶部負(fù)責(zé)，皇榜告示各省州府縣，將原先捐納所需交上的銀子，以米市的價格折算成幾斤幾石的糧食。

    米商可以從外地運糧進(jìn)京，也可自行民間籌糧，反正只要交足了糧食，戶部便開出捐納執(zhí)照，再入吏部銓選候補，開缺實放。

    這是馬嵩上承天子，下順民心的一招妙棋，旨在蒼生，沒啥好駁的，可壞就壞在他心思匪淺，另有謀劃。

    自從姜檀心指使京畿道御史劉慎上奏東宮借銀一案發(fā)生之后，馬嵩就在四處為太子奔走謀劃，想辦法籌集那一大批的欠銀，彌補戶部虧空大洞。

    而這招“以糧捐納”也是名目由頭之一，起先戶部收的確實是糧食，可慢慢的，糧食變成了銀子，有些缺位更是連番叫價，搶的頭破血流，例如江南道府的縣令、兩淮鹽道衙門這些放屁都油褲襠的缺。

    太子的補足銀有了，馬嵩可以先補進(jìn)了戶部賬目之中，只等過了拓跋烈的那一關(guān)，這筆不知來處的銀子，他照樣可以私吞入囊，到時候，連太子也沒有底氣染指半分，不僅如此，他不定還得恭恭敬敬向馬嵩道一聲“謝謝”。

    這些就是姜檀心當(dāng)初精細(xì)布局之后，引出的大蛇。

    拓跋烈春狩多日，馬嵩在京絕不閑著，自然也叫東廠的人盯了個密不透風(fēng)，現(xiàn)在龍駕回京，也該是收的時候了。

    姜檀心疑惑未解，一陣機拓轉(zhuǎn)動之聲已然響起，聲隱雷隆隆，滲透在磚墻之后，霎時包圍了整間石室牢房

    米商驚恐萬分，從草垛上霍然起，都不敢靠近墻壁，他們仰著頭四處尋望，生怕哪個角落飛出一些箭矢刀片，將他們活生生剮成了肉片。

    只聽“咔嗒”一聲，正北面的墻壁從中間兩分，一點一點沉到了地底之下，露出了墻后隱藏的一間石室。

    石室燈火通明，人油燈燃著幽冥之光，跳躍在人頭骨蓋上，陰森寒迫之氣從地面吹來，猶如地獄餓鬼在地上挪爬，一手握住了活人的腳踝，連皮帶骨的寒意攀上肌膚，掀起鋪天蓋地的寒顫膽怯。

    煉獄，不負(fù)其名。

    房間寬敞的甬道，十二暗衛(wèi)悉數(shù)到場，他們面上帶有黃金面具，只露出堅毅的下巴和薄情的嘴唇。

    房間兩側(cè)并沒有放置刑具，只有一袋袋米糧，還有一輛搗槌粟米的石臼車。

    細(xì)細(xì)一掃，在角落處還縮著一個人，他廝販的裝扮，面前擱放著一個屜籠擔(dān)子，似乎是大街?jǐn)傌溬I春米餅的。

    他的擔(dān)子上插著幾支木棍，上頭是好幾個栩栩如生的面人兒街頭的生意人都喜歡學(xué)這樣的手藝，好吸引孩童玩耍，以此招攬生意。

    向前望去，東廠正主戚無邪，此時正臥躺在一座海南老檀八角羅漢床上，床云頭臥龍雕繪，金粉走邊，紫貂絨坐褥為墊，奢靡萬分，堪比天子儀制。

    他單手支著頭，屈膝側(cè)臥，血紅蟒袍下擺下垂，蓋住了琉璃制得踏腳玉案，遠(yuǎn)遠(yuǎn)望去一色愜懷舒適，閻王睡臥之姿。

    手腕上是松垮的紫檀佛珠，他兩指間捏著一只五彩面人兒，頗有意味的來回拿捏把玩，眼眸不抬，他心不在焉道“各位老板多日不見，怎么瘦了那么些可是東廠照顧不周，把你們餓著了”

    姜檀心躲在人間最后，她白了一張臉，心冤家路窄，好死不死怎么又碰上了

    她身邊幾個商人素來膽，東廠惡名如雷貫耳，未見戚無邪時已是膽戰(zhàn)心驚，此番見了那般架勢，又聽人間閻王這樣“噓寒問暖”，更是各個如秋風(fēng)落葉，怕得渾身撲簌簌的顫抖。

    強忍著腿肚子的打顫兒，幾個人面面相覷，統(tǒng)一推了黃會長出來。

    黃會長心中暗罵一聲，無奈之下，也只得一步一挪的向戚無邪跟前走去，誰料他也實在是個慫包軟蛋，自個兒左腳絆右腳，哎喲一聲撲倒在地，后頭的以為戚無邪對他下了手，那是怕的要死啊，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哭天搶地直喚爹娘，一時間鼻涕眼淚橫飛，嚎啕之聲如喪考妣。

    不少暗衛(wèi)冷汗流下，心中暗道主上英明，對于這樣的商人，實在不需要動用刑具。

    跟著抱頭蹲在最后，姜檀心忍著笑意，也扯開嗓子嗷嗷哭叫了兩聲，但態(tài)度就比較敷衍扭捏了。

    “督公饒命啊，草民都是奉法良民，有道米商啊，草民從未謀財害命，打家劫舍，還望督公明察啊”

    “各位老板哭什么座不過請各位來吃一頓飯，何須如此呢”

    袖手一揮，袍擺唰得一聲逆風(fēng)而動，不過一瞬，戚無邪已從羅漢床上仰身而起，長身玉立得在高臺之上，姿態(tài)魅邪。

    “喬師傅，來張春餅，他們哭了那么久，想來是餓了”

    被點到名的老頭顫顫巍巍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他從角落挪了出來，抖著手，摸上了木臺上的面粉團(tuán)，灑水，搓揉，拉甩，像平日里做生意那般蒸起了春餅，將一張薄如紙張的大圓餅放入屜籠里蒸熟。

    不消片刻，起開屜蓋，一陣撲鼻米香升騰而起，似是美味。

    可喬老頭卻不這么認(rèn)為，他面色煞白，因為極度緊張而牙齒發(fā)顫，噗通跪在地上，他哆哆嗦嗦“督、督公大老爺，我、我怕忘記放蔥花了，我、我這就重做”

    戚無邪輕笑一聲，如地獄升起的一縷削骨煙，冰涼無情的鉆入人心“不忙，怕他們也嘗不出蔥花的味道黃會長你先來試試，可好”

    沒人能拒絕，也沒人敢拒絕，黃會長面如死灰，被暗衛(wèi)從地上一路拖到一把椅凳上，他的手被捆在了身后，半寸離不開身下的那把椅子。

    戚無邪寬袖迎風(fēng)，姿態(tài)綽約，一步一步徐徐走下高臺，來到了黃會長的跟前。

    伸出一根手指，挑上了他額上細(xì)密的汗珠，遂即又在他的領(lǐng)口緩緩擦拭，某人輕聲言道

    “聽聞黃會長從白丁一躍五級，現(xiàn)在已是正五品戶部郎中了甚好甚好，座還未曾恭賀上賓，實在太過失禮了”

    “不、不敢，只是一紙憑據(jù)，還、還需等吏部銓選下放，我還不是、不是官呢”

    “素問黃會長鐵齒銅牙，口才伶俐，一張嘴，就是金銀滿盆，人送外號聚寶金嘴，今兒怎么結(jié)巴至斯是太過緊張，還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督公，您別再玩兒草民了，草民實在、實在受不了了啊”

    嘖了一聲，戚無邪稍稍傾下身子，笑意詭然“座一向不喜玩，可你若相求，也總會滿足一二，太簇，你來”

    被點到的名的暗衛(wèi)上前取過喬老頭手里的春餅，跟著在了黃會長身前，他揚了揚手里的餅冷聲道“黃老板，這是東廠的賀禮，賀您步步高升，榮升五品”

    春餅之所以如此稱呼，只因它能將面皮搟成薄薄的一張，這么許多張疊起來，再撒上蔥花，猶如冰雪消融，青草冒尖，春之名由此得來。

    衙門刑問一些特殊的犯人，如書生官僚，大多會用一些溫柔且不見血的法子，古有刑不上士大夫，正也因為這些人皮薄骨軟，挨不得一些酷刑。

    如此，用得至多的要算是貼加官了，將油紙浸水貼在人的口鼻之上，一層一層加上去，官兒越大加的也就越多，若是想招供了就踹踹腿兒。這種一次次窒息之感，徘徊生死邊緣的體會，并不比沾著鹽水抽打的馬鞭子舒服多少。

    太簇手指靈活，他一張一張從側(cè)面撕開了春餅，在黃會長的臉上先蓋上了第一張。并不用往上頭潑水，因為餅上已經(jīng)沾染著一層油水，在貼上他臉面的一瞬，滾燙的面皮就已經(jīng)牢牢的粘住了五官，灼燒火燙之感滲透肌理，受刑之人痛苦不已的踹起腿來

    “您別急，還有四張呢，五品大老爺”

    受刑的煎熬，觀刑的未必就會輕松，聽著黃會長嗚咽痛苦之上，匍匐在地上的其他米商額頭冷汗如瀑，手指顫動，膽戰(zhàn)心驚，他們并不知道戚無邪想玩什么花樣，或者，他們很想知道他在玩什么，只要他問，一定知無不言，只要他要的，一定傾囊相送最可怕最無奈的是，他們對于他的心思，一無所知。

    五層薄餅于上，光是燙得就能燙下一層皮，他不敢呼吸，因為每一滾燙的氣體沖入鼻腔，就是一次肺部的灼傷，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是痛苦的煎熬從劇烈掙扎到偶爾踹腿，到漸漸起了痙攣，戚無邪終于下了特赦令，命太簇掀了貼加官。

    油光滿面的鐵青色臉龐，黃會長兩眼翻白，口齒大張，他如擱淺在岸的魚，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饜食著久違的空氣，由著它灌洗經(jīng)絡(luò)百骸，充盈肺腑，感覺自己又一點點活了過來，他淚下千行，痛不能己

    “督公只要您開口，要什么我都給，統(tǒng)統(tǒng)給你，求繞過我這條賤命吧或者、或者干脆一刀殺了我，求別讓我再受這一份罪了，生不如死啊”

    戚無邪眼風(fēng)急轉(zhuǎn)而下，寒意一閃，接口相問

    “黃會長，你會下有米商幾人捐納者又有幾人”

    “加、加我在內(nèi)，一共一百三十二人，捐納者就我所知大概大概六十幾個”

    “哦”戚無邪拖長了音，靡靡上揚，音調(diào)婉轉(zhuǎn)，他袖袍一揮“你可先一邊休息了，下一個”

    眾人睜大了眼睛，齊齊往后退去，不知是誰一腳踩在了姜檀心的腳上，惹得她悶聲一哼，這一哼倒是讓戚無邪駐了腳步，他眼眸一抬，清冷眸色流光溢然，越過眾人尋到了她，不自覺得勾起邪魅嘴角。

    他伸出玉骨到裁的手指，輕輕勾了勾“你、還有你，過來”

    被點到的除了姜檀心，還有東城米莊陳東家陳爽，行市上的米價都向他家看齊，他也算是京城最大的糧米世家，除了不供官糧之外，生意遍布全國。今年夏糧未至，對他來是一次巨大的損失，提高米價是無可避免的，即便他有心為民，可市糧缺失，一遭哄搶之下，必定水漲船高，節(jié)節(jié)攀升，這是他也無可奈何之事。

    陳爽比起黃會長多了幾分骨氣，他勉強克制顫抖畏懼的心，挺直著腰板，腳步僵硬的朝前走了幾步，倒是躲在他身后的姜檀心，顯得十分猥瑣膽。

    迎上戚無邪涼薄的眼睛，陳爽肥著膽，振振有詞“督公有什么招數(shù)盡管使來，我可不怕你”

    霍然欺身而上，戚無邪身形快似一陣風(fēng)，朝著陳爽迎面撞去，后者嚇得縮脖子捂眼，險些蹲到了地上

    誰料想戚無邪不是沖他去的

    只見他腰身一扭，轉(zhuǎn)眼功夫，已然到了陳爽的身后，在紫袍少年的背后了定。

    姜檀心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后脊背涼意攀上，從脊椎直直竄上了頭皮，不等她回頭戚無邪已然上前一步，就這么胸膛貼后背，半攏著將她虛抱在懷

    轟隆，天上一記閃雷，震瞎了所有人別以為十二暗衛(wèi)帶著面具就看不見人了，最先低下頭，肩膀聳動的明顯是身穿寶藍(lán)麒麟袍的夷則。

    血紅的袍口輕抬，那一只戚無邪自行捏制的面兒人，毫無預(yù)示的撞入姜檀心眼簾圓頭圓腦，連身體都是圓的，五官是用指甲刨出來的深坑，四肢是用指腹搓起來的面條，勉強看的出是一個人樣。

    “可像你”蠱惑一般嗓音極其輕聲，像呵出來的氣，輕柔飄著，在她的耳郭外打著轉(zhuǎn)。

    “像”她卻是從牙縫里蹦出來的聲音。

    “那就拿著”

    貼在身后的胸膛輕聲震動，姜檀心知道他在笑，還笑得十分樂呵。

    她黑著臉，依著他的意思接過他手中的面兒人，手指相觸，冰涼的指尖偏生出一絲薄暖來，戚無邪頃刻眸色一黯，垂下眼簾，不著痕跡得松開了手，退身一步重新走到了陳爽的面前，他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石臼車

    “既然都是米商，這樣?xùn)|西想來不會陌生，石臼搗糧米，面粉韌又生，陳老板一門的糧米買賣，不如親自嘗嘗這搗米團(tuán)的滋味如何”

    戚無邪話音方落，暗衛(wèi)便上前押上了陳爽，將他的頭按在了石磨槽里，偌大的搗石捶懸在上方，手柄只由著一根粗麻繩吊著，若是砸下，且不性命不保，那簡直是要腦漿四溢，頭骨俱碎的

    暗衛(wèi)松開了繩子，僅靠著膂力握著手柄，將石捶提在當(dāng)空。眾人看著皆是冷汗連連，生怕那暗衛(wèi)一不心松了手，叫石捶砸了下來

    “穿紫色兒衣裳的，你過來來提著，座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若你提得住，他便可以不死”

    由不得姜檀心猶豫，戚無邪話畢，便有人推了她一把，未等來得及穩(wěn)，重量不輕的石頭柄就到了她的手里，她一時不妨，由著手柄抬高幾分，石捶頓時砸下，驚起一片驚叫之聲

    堪堪穩(wěn)住了手柄，石錘離著陳爽的頭只有三寸距離，冷汗從陳爽的額上滑落，他神色煞白，像剛從地獄門口回了一圈一般，絕望之色未有散去。

    姜檀心也恍然魂魄離體，手心全是冷汗，她手臂酸疼，僵持著咬著牙，近乎抱上了石柄把自己周身的重量也一塊壓了上去，終于將石捶重新吊了起來。

    一炷香已經(jīng)燃了起來，一絲一縷的白煙消磨著兩個人的意志，一個堅韌不拔，一個幾乎奔潰

    而戚無邪卻半抱著手臂，一瞬不動的看著面前的女人，眸色深深。

    他喜歡欣賞姜檀心拼了命去堅忍對抗的模樣，一如當(dāng)日她身中媚毒，以金簪自殘的決絕抵抗當(dāng)日她面色桃紅，目色凌然，隱忍而出的細(xì)薄汗水，散發(fā)的是比媚毒更能蠱惑人心的誘惑。今時往日，場景已變，可她還是她，齒貝緊咬，香汗淋漓，即便拼著未曾痊愈的手腕再度脫臼，她也絕不會放手

    戚無邪知道，她并不是好人，心里絕不會想著“我不能害死他”蕓蕓，她只是不太喜歡受人擺布，這種猖狂極致的叛逆，太合他的胃口了。

    香過半支，姜檀心漸漸體力不支，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戚無邪懶懶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心下一軟，便開口下了特赦令“陳爽，座要你做一件事”

    “做做做一百件我都做，求求你放了我把，那位兄弟快撐不住了”

    將自己的命交在別人的手上，這樣的心理折磨，還不如給他幾百鞭子來得實在。

    輕笑一聲，血袍衣袂翻飛，戚無邪扭身重回高臺，一撩袍擺，倚靠在了羅漢床上，支著下顎喜怒不辨“自然，不用求座，謝她便是”

    暗衛(wèi)送開了鉗制陳爽的手，將他早已僵得麻木的脖頸從石槽里挪了出來。

    下一刻，姜檀心便松下了手，石捶咚得一聲砸到了石槽之內(nèi)，撲起一陣碾米塵

    “黃會長，你也過來一塊兒聽著，聽好了，座只一遍，事情若是沒有辦好，下一會兒進(jìn)東廠，座可就不是同你們玩玩這么簡單了恩”

    “您吩咐您吩咐”

    “黃會長，座要你會同糧商會里所有花錢捐納的商人，拿著戶部開出的捐納憑證，月十五早晨去戶部衙門口堵著，就捐納來的這批米糧生了蟲，不可以賣了，需要全部退回，只要是吏部還沒有銓選實放，捐納之事便可以注銷，沒有人會阻攔你們?！?br/>
    清冷掃下一眼，他一字一頓道“聽好，你們只要糧，不要銀，可明白”

    黃會長心里算是有些譜了，他們交的是銀，戶部開出憑證上寫的卻是糧，注銷捐納要回捐糧似乎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可朝廷哪里有糧，這不是捅簍子的事情么

    “陳老板，你也聽好了，月十五之前的這幾日，你要大肆拋糧，把米市的價格壓低三成，月十五那日全行收糧，一顆都不許剩，如若讓座在外頭買到一斗糧，唯你是問”

    陳爽愣怔了一下，方明白過來，雖不知戚無邪的目的，但這招妙棋他忍不住心底叫好。

    全盤通透的怕要屬姜檀心了，馬嵩借糧謀銀，戚無邪就給他來個以退為進(jìn)，逼他交糧，月十五糧商圍堵戶部衙門之時，馬嵩即便有心買糧相還，怕也在市面上見不到一顆糧食了

    “還有，剩下的人也不是沒事可干了，陳老板，你以十成的價格將收來的糧食賣與各位糧商，京城九門外有的是搭棚施粥鋪，十五后你們便去那里煮粥做飯，由著全城的百姓來吃，只準(zhǔn)出熟米，不得賣生糧”

    “是是是”大伙滿口應(yīng)下，想自個兒生意沒有也就罷，可單家收了糧不叫百姓吃飯，那可是要遭天譴的既然可以搭棚施粥，救濟(jì)百姓，想來這人間閻王也不是那么無情寡義之人啊。

    眉梢一挑，手一攤，戚無邪懶意勾上唇角，淺淡道“如此各自回家罷”

    這句話來得太遲，可也來得太及時，方才哭嚎是假，此刻熱淚方是真，可以重回人間的滋味真好

    米商踉蹌著跟著暗衛(wèi)往外頭走去，姜檀心揉了揉手腕，一直低著頭，安如泰山，她等著戚無邪開口，卻不知道戚無邪也等著她。

    “你”

    “你”

    清冷之音交纏相和，如激泉相撞，既刻意排斥，又點滴相融。

    姜檀心別過眼，看著不遠(yuǎn)處的青磚冷墻深出一口氣，再抬眼之時，她的眸色中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光輝，張揚被收斂，仿佛一盞熱烈的火燭罩上了紗罩，透著溫潤晶亮，寶光流動的靜美。

    此刻的姜檀心很淡，不似朽木枯槁的那種淡，而是寫意山水中的靈動，她對于戚無邪一直是張揚極致的對抗，從不曾像現(xiàn)在這般溫順柔和。

    因為她有話，用一種極為認(rèn)真的態(tài)度。

    她目不轉(zhuǎn)睛，眸色流轉(zhuǎn)，淡淡開口“督公，那件事你是認(rèn)真的么，不覺荒唐么”

    戚無邪靜默不言，持珠在手，一顆一顆撥動，一百零八顆丟擲了三顆，皆是為她，有喜有怒，有急有緩，他不知這份莫名的情愫始于哪里，又會去往何處甚至他還沒有弄清楚一切代表的意義，他只是暫時隨性隨意，不急，心會告訴他，該去哪里。

    “你是宦官，我雖是女子，可也是太監(jiān)，這樁婚就滑天下之大稽，是，我知道督公您誓以與天下正途背道而馳為榮，禮樂之道，形同狗屁?？赡闶欠裣脒^，對食，即使無關(guān)風(fēng)月，你我也是一輩子同榻寢，同案食，我是一個人，我有臭脾氣，壞毛病，我睡覺夢語，有時候還磨牙，我吃飯喜歡話，燒菜不喜歡放糖，我喜歡穿綠色的衣服，最討厭紅色騷包的東西，督公，這一切，您真的能夠，也愿意接受么”

    上前走了一步，姜檀心鼓足了勇氣，蹲下身扶上了他的手臂，將手按在他的心口，輕聲問“這里，會為我而跳么如果不會，請放了我”

    戚無邪疑惑了，那一份并不想去探究的情愫，如同舌上的一塊薄冰，冰涼中透著一絲寒意，它感受溫?zé)岫鴿u漸消融，可火候畢竟沒有到，此刻，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握上心口處的那只柔荑，感受自己的涼意觸上她的溫柔，不自禁的滯留片刻，他才緩緩拂下了她的手

    “留下三天，三天后，座會給你一個答案”

    放了你，或者，要定你

    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姜檀心還是管這個三天叫“試婚期”。

    戚無邪瘋了，她竟也陪著他瘋，真當(dāng)怪哉。

    第一天的行程是她定的逛大街。

    她得讓戚無邪知道，她是一個女人，她喜歡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喜歡金簪玉鐲，瓔珞彩佩；她喜歡吃長街琳瑯滿目的吃；喜歡重陽節(jié)的時候在護(hù)城河里放花燈，喜歡在天橋看雜耍皮影，甚至是胸口碎大石；喜歡閑來無事去賭坊怡情一把，鼓足錢囊

    她敢打賭，像戚無邪這種躲在地獄淵的孤傲之人，一定會排斥這樣喧闐吵鬧的街市，討厭那般俗氣之際的吃戲耍，總之，她在人間，他在地獄，她不懂冷漠絕情，他不食人間煙火，這樣的兩個人，如何對食

    甚至不用三天，不定逛完一天街市他就會放掉自己，取消這一樁荒唐的對食

    戚無邪給她安排的住所里，擺件別致，布局清雅，頗有竹林閑士，松下高臥之風(fēng)，與門外離恨天的滿目血紅大相徑庭。

    床閣上五還睡得正熟，姜檀心替他掖好被角，決定晚上便送他回廣金園，一來將自己安全的話兒帶出去，二來也讓師傅打聽打聽東方憲的消息，宮里丟了個姜檀心，拓跋烈指不定怎么鬧騰。

    推開房門，走過一條寂寥幽深的甬道，拐門就是離恨天。

    滿池的情花開得比之前開得愈加妖冶，戚無邪正在他的木輯舟里，姿態(tài)悠閑得為情花澆灌養(yǎng)料，腳步聲入耳，他聞風(fēng)而動，只片刻倏然而已，待姜檀心回過神來，但見水波微微蕩開，舟卻已空無一人。

    移目尋去，他已然立于石亭之中，笑意泠然“睡得可好”

    “勞督公掛心，我不認(rèn)床”

    姜檀心探頭瞅了一眼隨著水波擺動的情花，稍有挪揄之味“情花妖媚，不知道是哪家姑娘的功勞，如此癡情用心，想來也是難得之人”

    “酸”

    輕笑一聲，戚無邪風(fēng)輕云淡的拋擲，一個字便堵了姜檀心的口。

    稍稍別過臉，抿了抿干裂的唇，不比方才溫聲好語，她冷言道

    “督公可還要忙今日是第一天，去哪兒作甚都由我定，您若好了，那我們便即刻出發(fā)，需做的事可多著，哦對了，如果您嫌丟人的話，我看暗衛(wèi)那些面具挺適合您的，可以帶上遮一遮臉皮”

    寬袖迎風(fēng)而動，血紅蟒袍惑人雙眼，戚無邪朝她徐徐走來，笑染妖冶雙瞳，她的肩頭擦過他的袖袍，帶起衣料摩擦的悉之聲。袖袍之下，他的手指一勾，輕輕勾起她的拇指，似有若無的力道，就這么指尖相纏，在肌理處暈出了恒溫的暖意。

    姜檀心愣怔不已，可等她回過神來后，已被他牽著走出了煉獄之外

    十層煉獄，她竟然都不知不覺實在有些危險

    ＊

    換了一輛不算太過招搖的馬車，趕車的依舊是夷則，姜檀心不禁莞爾，是不是十二暗衛(wèi)皆有分工，恰好落在夷則身上的只是車夫而已

    麻利得上了車，搶在窗口邊的位置，姜檀心竟有些隱隱得興奮之情。

    “這么高興”

    一撩袍擺，戚無邪懶懶往姿貂皮坐褥上一靠，神色含趣，輕言問道。

    探頭在外，姜檀心漫不經(jīng)心道“從前是馬府的奴婢，端茶送水，鞍前馬后，哪有女兒家的閑逛時間，后來被督公您劫了去，那是再沒有太平一天的日子，算起來，我可有半年不曾逛過街市了”

    簾布被玉手挑起，外頭街市紛煩雜亂之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涌了進(jìn)來，有些碾碎在馬車的車輪底下，有些被迎面春風(fēng)吹得四散飄零，總之，長長短短的叫賣，熙熙攘攘的喧嘩，她傾聽入耳，感懷在心，他耐心習(xí)慣，意領(lǐng)神會

    一路，她和他相默無言。

    在馬車將要拐過長街的前一刻，姜檀心發(fā)現(xiàn)了一樣?xùn)|西，她眸色一亮，狐貍的性攀上嘴角，抿了抿唇，藏起張揚的笑意，她朝夷則喊了一聲停，回首對戚無邪“有好東西，下去看看”

    慵懶抬眸，戚無邪眉梢一挑，不可置否的抬起下頷，往外揚了揚道“前頭帶路”

    一緊一慢的下了馬車，姜檀心步履輕松得走向賣糖葫蘆串的哥，可戚無邪卻在看見這紅彤彤玩意的剎那，不由腳步一頓，面色倏得就變了。

    “哥，這個怎么賣”

    姜檀心仰著頭，挑揀著最大最紅的，她咽了咽酸出來的口水，食指大動。

    “不議價，兩個銅板一串，姑、姑娘要哪串”

    販仔細(xì)一瞧面前之人的裝束，一身紫袍男式長褂，有些不合身的穿在身上，發(fā)髻輕綰，顯然又是個大姑娘，這番奇奇怪怪的裝扮著實惹人眼。

    扭過頭，姜檀心笑容輕拋，甜聲道“無邪哥哥，你要么”

    戚無邪聞言，面色不善，他停了步子扭頭欲走，不料身后突然涌出了一批結(jié)伴玩耍的垂髫孩童，推攮著阻了他的路，連擁帶擠的把他也拱到了販跟前。

    賣糖葫蘆的哪有見過這等姿容氣度的買主，別是買糖葫蘆，怕是大街上也是從來見不到的，他雙眸圓睜，半張著嘴，神情呆滯，喉頭咿咿呀呀了半天，舌頭就是捋不出半個字來。

    戚無邪嘆了一聲，從懷里摸出一片金葉子，塞進(jìn)了他的嘴里，接過他手里的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拔腿就走。

    誰想那群孩見狀，一個個都不依不饒的撲了上來，該抱腿的抱腿，該扯袍的扯袍，有一個豆丁生得圓圓滾滾，看來是十分中意糖葫蘆的，一見這人想吃獨食，立馬就急眼了，上去一口咬在了督公大人的臀下，位置尷尬，疼癢難辨

    戚無邪震驚了，僵了身子有些無措，他不復(fù)平日慵懶閑適，從容邪魅，呆愣下三分招笑七分可愛，喉頭滾雷，他陰測測的啞聲道“姜檀心”

    別問姜檀心哪去了，她已笑死在當(dāng)場。

    無奈分了糖葫蘆給孩子們，偌大的草靶子上只剩下光禿禿的兩根，看起來賣相還不怎么樣，山楂的，糖漿也蘸得不多。

    姜檀心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在墻根，她偷瞄了一眼戚無邪此刻，無比扭捏鐵青的臉色，又是噗嗤一聲，極不給面子的笑了場。

    眼瞅著督公的臉越來越黑，她只得彎著腰垂著頭，向他捧手告饒，且三指并合，指天為誓，你我心照不宣放心，這事哥們不會出去的。

    讓姜檀心拔去最后的糖葫蘆，戚無邪手一松，草靶子砰然砸地，他頭也不回的往馬車走去。

    到了車邊，卻見夷則詭異地低著頭，肩膀微顫，死活不肯抬起頭來正眼看他，戚無邪隱忍之極的面具終于碎裂，他猛一抽手，拽走了夷則臉上的面具，面如寒霜得鉆進(jìn)了馬車之內(nèi)。

    車外爆笑不止，姜檀心清亮爽朗的笑聲，恰如春風(fēng)拂柳，夏花待放；車內(nèi)戚無邪傲嬌一哼，半響后也不由得唇角高揚，眸色霍霍。

    越是寂寞里的花，越是綻放懾人的光芒，它開了敗絮，香了晝暖，澈了心扉，傲然一支，突兀又驕傲，美得清冷決絕，不動聲色。

    ＊

    聞香樓

    別以為是勾欄妓院，它只是一家天子號的商樓。

    上下兩樓的大敞間，內(nèi)里構(gòu)造如寺廟寶塔，紅木樓梯聳在中央，買賣的鋪子背著窗，面朝著樓梯口，你挨著我，我粘著你的繞成了一個圈圈。甭管是金銀釵環(huán)、鈿頭玉簪、胭脂水粉，還是錦衣緞帛、口脂香粉，一個姑娘想買的，該買的，這里通通都有。

    傳聞香樓的老板擅制香，大堂里燃得是一種經(jīng)過七七四十九種名貴香料調(diào)配而成的沉水香，秘方奇特，辨識率極高，在聞香樓賣的貨品讓這香薰沾染的久了，自然而來會帶有這特殊的香氣，便是外頭的攤販想要模仿，也是不能的，別人一嗅便知真?zhèn)?，故有“聞香樓”一名得來?br/>
    姜檀心慕名而來，興致頗高的一腳邁入大堂，她今日身后跟著一個冤大頭，不往貴得地方來實在太過蠢笨。

    戚無邪已帶上了黃金面具，只露出筆直的鼻梁和涼薄的嘴唇，少了一雙幽冥魅邪的眼睛，這樣的戚無邪依然俊美無雙，風(fēng)流天成。從十殿活閻王到雋秀美人，張揚和鬼魅靜靜蟄伏，他暫且收起了冠絕天下的無儔姿色，留給別人一條不太自卑的活路。

    “貴客到了，有請”

    上前招呼的人長身玉立，五官清秀，眉宇間有一分世故的老成，也有一分不卑不亢的人情。不似一般酒肆飯館，錢莊商鋪，他們的跑堂迎客總是卑躬屈膝，是低賤到塵土里的奴才，這個人非常懂得經(jīng)營世故，拿捏賓客的心理，既不曲意迎奉，低了聞香樓的門檻，又不店大欺客，坐人口實。

    姜檀心客氣的朝他點了點頭，開口道“我想買成衣”

    “姑娘請二樓走，左手第二間成衣鋪，丈量了大致尺碼便可”

    “好”

    淺聲應(yīng)下，想著自個兒奔上前了，不料只邁了一步，身后就有一道寒意目光投來，她不由麻了頭皮，訕訕退至一邊，擺了一個請勢，恭敬道“您請先”

    寬袖迎擺，戚無邪徐步上前，一個正眼都沒留給她，頗為傲嬌的登上了拾級而上的樓梯，花梨紅木扶手被擦得纖塵不染，光滑锃亮，卻還是生生受了他的一記輕蔑打量，薄唇輕吐“換個紫檀的才多少錢”

    姜檀心與夷則面面相覷，心思各異，緊隨著提步跟上，蹬蹬蹬，一同往二樓而去。

    成衣鋪迎上來的老板粉頭油面，丹鳳細(xì)眉，他緊搗騰著碎步，腰肢輕擺，風(fēng)一般卷來。往姜檀心身上一靠，呵氣如蘭“妹妹，做衣服還是買成衣”

    戚無邪早已尋了軟榻坐下，正喝著夷則奉上的汀溪蘭香，那茶香似幽蘭，回味干爽，誰曉得倏得讓粉頭男一惡心，竟覺著香茗有些燙嘴

    擱下頗有些無辜受怪的茶盞，戚無邪半著闔眸，寒光一凌，他雖依舊喜怒不形于色，但周遭的空氣還是頃刻冷下來的。

    自然，誰心虛，誰知道。

    退開一步，姜檀心笑笑“買成衣，湖綠色的挑一件我就帶走”

    “好叻，兩尺六，一尺九，兩尺一，湖綠色時新裝一件”

    粉頭男只掃了她一眼，便丈量出了她的周身的尺寸，還，還大庭廣眾的念了出來，一尺九明明只有一尺八，難不成最近胖了還有，還有胸應(yīng)該有長啊

    “等、等，老板，你過來一下”

    也顧不得戚無邪生得哪門子邪氣，她一把揪過粉頭男，拽到了角落，輕聲輕語“當(dāng)然，我不是懷疑您的專業(yè)眼光，只是就這么一眼，難免會有看走眼的時候，我這身袍子大了一些，該勒的不緊，該松的不松，你要不胸加兩尺，腰減一寸”

    “開什么玩笑，胸加兩尺，腰減一寸，且不你穿不進(jìn)，便是硬塞進(jìn)了，哪里還有衣服的樣子，太糟蹋衣服，萬萬不可”

    粉頭男驚叫一聲，大聲渲染了出來，姜檀心恨不得立即堵上他的嘴，從二樓窗口直接丟下去

    戚無邪清了清嗓子，笑意滿眸，優(yōu)哉游哉的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此時這茶溫正好，清香撲鼻，恰能一飲。

    姜檀心想掘一條地縫鉆進(jìn)去，她一把推搡粉頭男“快將衣服取與我，我先去試衣處”

    三面墻圍，一面是用一塊氈布擋起來的狹空間，姜檀心迅速鉆了進(jìn)去，解開了身上東方憲的衣袍掛在了氈布之上，隨后捏上了自己的腰，一手一托的慢慢丈量起來，不禁喃喃明明只有一尺八的啊

    “妹妹，衣服給你”

    粉頭男抽走了她掛在氈布上的姿色衣袍，遞上了一件艷紅刺目，張揚至極的血色長裙。

    “老板，我要湖綠色的，不是紅色的”

    “抱歉，店沒有湖綠色的”

    “那你把我方才自己的衣服還我”

    粉頭男扭頭看了看愜懷飲茶的戚無邪，吞了吞口水，嘿嘿一笑“抱歉，扔了”

    戚無邪聞言，嗤笑一聲，只覺杯中茶水愈加香甜了。

    “刷”的一聲，氈布被里頭的人大力掀了開，姜檀心面色如霜，傲骨錚錚，架著滿目猩紅，威儀萬千的徐步而出。

    一如初見，她眸色流光溢彩，如火酴釄，燎人心塬，她適合湖綠色的淡雅清冷，卻更適合艷紅的張揚叛逆，不許隱藏，不要偽裝，你就是燎原的一把火，何不燦然焚燒這寂寂塵世，與我共進(jìn)一尊遺世醴酒，共享一場盛世孤獨。

    四目相覷，各有眷心，那日，你我一色紅袍，誰曾想，只一次回眸對視的默契，便成牽扯一生的白首姻緣。

    放下茶盞，戚無邪立身而起，步態(tài)輕乏行至姜檀心的身前，他撫上她衣襟上的暗金繡花，一水并蒂千瓣蓮，拋聲輕淺“座喜歡，就是這件”

    －－－－－－題外話－－－－－－

    叉腰笑，兩口試婚的日子是不是很歡樂很哈皮呢，昂哈哈哈哈

    今天不寫劇場啦，正文滿滿都是劇場，攤手福利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