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察覺到,宋剛答話之時,他的嘴角,隱隱浮現(xiàn)出了一絲苦澀。但他并未點破,只是淡淡道“你我投緣,說說又何妨?”
“統(tǒng)領(lǐng)真想知道么?”宋剛看著林霄的眼睛,猶豫了一陣,艱難的點了點頭“好吧,說予林兄,也到無妨?!?br/>
宋剛沉吟著,好似陷入到了回憶之中“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在函谷關(guān)以西,長安城邊一座叫藍(lán)田的小城里,有一個孤兒終日游蕩在城郊,靠給酒肆商鋪打雜為生,他本以為,他的一生,就要這樣碌碌無為度過,最終孤獨的死在病榻之上……”
林霄當(dāng)時,聽得很認(rèn)真,他一言不發(fā)的坐在篝火旁,靜靜的聽著。
“直到一天,藍(lán)田大營貼出了征募士兵的告示,原來是胡人越過了長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長安城里的元帥,需要征募大批的士兵,來應(yīng)對眼下的戰(zhàn)爭,因為事態(tài)緊急,元帥開出了高額的軍餉,正是這筆餉銀吸引了他。除卻維生的化小,每月三兩紋銀,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高額報酬。”
“反正已是孑然一身,不若富貴險中求。”說道這里宋剛微微的停頓了一下“他成功了。連年征戰(zhàn),縱使他不通武藝,可就憑著不惜性命的悍勇,他得到了元帥的賞識,一步一步的,他成為了元帥身邊最親近的將官。年長他幾歲將軍對他很好,教他識字,又傳他武藝,將他視為親手手足一般,甚至還將自己的妹妹——一個善良、美麗的女子,許給他為妻?!?br/>
“也許是出于保護(hù)他的緣故吧,自此之后,元帥便很少帶他出征,而是讓他掌管藍(lán)田大營,守衛(wèi)長安,他也樂得如此……”
“他在家中的生活,一定很和睦,美滿吧?”坐在篝火旁的林霄突然開口打斷了宋剛的話,他抬頭看了看月亮,長舒了一口氣“的確,能常伴至親左右,夫復(fù)何求?!?br/>
“林兄?”宋剛詫異的看著林霄,此刻眼前的林霄,與之前所見大為不同,整個人顯得有些焦慮,讓他不禁有些好奇“林兄似乎有心事。”
“呵,無事,不過聽宋兄說起往事,心中感懷罷了。”林霄牽強的笑了笑,宋剛卻并不肯就此罷休,繼續(xù)問道“林兄可是在心憂何人?”
林霄倒是回答得十分爽快“家父處境危難,我很擔(dān)心他。”
“不知令尊現(xiàn)在……”
“家父乃寧安守將。”
“寧安……”雪月之下,兩個人都沉默了。
宋剛知道,這個地名意味著什么。自出函谷關(guān)來,一路上聽來的消息,盡是魯國叛將率五十萬大軍,將寧安圍做水泄不通,城破在即,而作為京畿守將,城破,即為身死。
家破人亡,近乎定局,宋剛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一時間,竟沉默了下來。
少頃,林霄恢復(fù)了過來,他抬手擦了擦掛在眉睫間的雪花,凄然一笑“霄一時忘情,此事不說也罷,宋兄繼續(xù)吧?!?br/>
“嗯……”宋剛面色沉凝,黯然道“林兄所言不差,自那以后,他守城安民,博得一身美名的同時,也活得和睦美滿,育有一雙子女,只是……好景不長……”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元帥也愈發(fā)的器重他。可惜,好景不長。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夜色正濃,月明星稀,家人都已入睡,庭院中,只剩下蟲聲啁啾?!?br/>
宋剛說著,眉宇間流露出了無可掩飾悲哀與惆悵“他正欲將府門關(guān)上。黑暗中卻來了一個人,身形稱重,步履蹣跚,一身殘衣碎甲,刀傷劍痕。
一見他,那人便頹然跪倒在地,顫聲道‘將……軍,大帥……有難……’說完,便當(dāng)場咽了氣。
他知道,元帥在與洛陽的軍隊交戰(zhàn),戰(zhàn)事非常艱苦,而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他哪還坐得住……于是……”宋剛咬著牙捏了捏發(fā)酸的鼻頭“他向兒子草草交代幾句后,便帶著幾百名護(hù)衛(wèi)……連夜出了城……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他……”
林霄有些遲疑的問道“將軍他?戰(zhàn)死了?”
“嗯……他剛出藍(lán)田三十里,便遭到了截殺。在他戰(zhàn)死的同時,一群黑衣人闖進(jìn)了將軍府……原來,戰(zhàn)事吃緊,元帥怕遭遇不測,便差遣少帥歸來傳令。在傳令的途中,少帥拆開了元帥的密令,竟發(fā)現(xiàn),元帥要將軍權(quán)交給他來統(tǒng)轄……于是,便有了這樣一場陰謀……
可是,就是這個少帥,卻有一個仁慈善良的兄弟——他同在軍中的弟弟偷聽到了他的命令,連夜騎馬趕到了藍(lán)田大營,冒著被守軍亂箭射死的風(fēng)險,找到了將軍的副將,借了一佐兵馬趕了回去……為了救出自己的親人,他甚至被箭矢射瘸了一條腿,從此以后,只能靠著拐杖生活?!?br/>
說道這里,宋剛眼里噙滿了淚花“可縱使是這樣,他依舊保護(hù)著自己的弟妹們,凡是給他們的食物,他都要先親自嘗一遍,為此,他不止一次的中毒瀕死,本如冠玉般的容貌,也在這種折磨中,變得丑陋扭曲,可是……無論兩個孩子去到哪里,他都會陪在他們的身邊……而那個男孩在看到了這一切之后……不愿再拖累至親,就此離開了故鄉(xiāng),四地飄零,最終……在雁門關(guān)內(nèi)一個小鎮(zhèn)上,落草為寇。”
講完了故事,宋剛痛苦閉上了雙眼“林兄……死于此地……宋某心有不甘??!”
林霄看著他,面色鐵青。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微微搖了搖頭,嘆道“罷了。我?guī)ぶ羞€有些余糧,你拿去吧?!?br/>
“這?”宋剛面色一青,呆立當(dāng)場,可林霄卻兀自到一旁,翻上了戰(zhàn)馬,健碩的抹黑良駒昂首長嘶一聲,沒入了黑夜之中。
“拔寨,歸營!”
傳令軍士的嘶喊聲猶如當(dāng)頭棒喝一般將宋剛驚醒,他連忙尋著林霄的背影找了過去,四下尋覓間,終于在營帳間看到了他的背影。
“林兄!林兄!”
林霄暮然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朔風(fēng)中,馬嘶不絕,甲光明暗,他端坐馬背一動不動,只有那一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寒星般的光芒“何事?!?br/>
“為何不殺我?”
“可笑,世間,竟還有人會問出此般愚蠢的問題來?!绷窒龆⒅蝿偟难劬?,緩緩道“只覺你可憐罷了,我不殺你,也從未見過你,但你記住,你若再做響馬,本官定取你項上人頭!”
“可你放了我,如何向上官交代!”
“本官之事,不勞宋英雄操心?!绷窒鲎Я俗яR韁,正欲傳令離去,宋剛卻不依不饒的湊上來拉住了他的韁繩“你圖什么?!”
林霄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耐煩“莫非,本官還非得有所圖不成?!?br/>
“凡人做事,必有所圖,宋某落草為寇,圖個生計,只求不死,林兄守土開疆,圖個功名,光耀門楣。拿了宋某,加官進(jìn)餉,何苦為一時意氣放了宋某,回去領(lǐng)一通軍棍?林兄還是將我拿了去吧?!?br/>
林霄苦笑了一下“呵,你這響馬還真是個妙人。找個正經(jīng)出路吧,林某告辭!”說完便不再理他,拔馬便走。
宋剛見狀,連忙追在他身后“林兄!林兄莫走??!”
可林霄便像是聽不到一般,徑直朝著官道上策馬而去,就在兩人說話的當(dāng)口,他麾下的軍士們早已在官道上列好了行軍隊列。
宋剛眼見追不上林霄,便站在原地,屈膝跪了下來“統(tǒng)領(lǐng)大人留步!”
“作甚?本官可無金銀予你。”林霄不勝其煩,卻還是停了下來,他眉睫之間的線條雖是柔和,可在那一對虎目的映襯下,著實面容威儀,微微顰眉側(cè)目,便足以令人心生畏懼,在哪灼灼之目的注視下,宋剛不住有些期艾。
“我……如蒙大人不棄,宋某欲隨大人從軍!”
“從軍,呵,一無錢糧二無自在,稍有差池便得丟了性命,你倒是想從軍了?!?br/>
似是自嘲一般,林霄獨自低語了兩句后,舉起馬鞭朝宋剛虛點了兩下,悠悠道“從軍可以,不過本官丑話說在前頭,出了這百尺城關(guān),我便再護(hù)不得你?!?br/>
“大人放心,待到戰(zhàn)陣之上,便換我來護(hù)你!”
宋剛講完了故事,默默的啄了一口酒“直到前次隨大人趕赴寧安,宋某方知,將軍乃是帝胄之親?!?br/>
“帝胄之親?”靳海輝愣了片刻,隨即啞然失笑道“我說宋兄怎有如此雅興,竟于此同靳某聊起往事來了。殊不知,宋兄此舉,是在為將軍游說于我?。俊?br/>
宋剛搖頭道“是,也不全是。靳兄,宋某還有一事想問,靳兄出關(guān)之時,可曾聽過霜兒的消息?”
“宋兄放心,令妹有二公子護(hù)著,想來無事。”靳海輝細(xì)細(xì)思量了一番,道“有一事,靳某思量許久,想來不該瞞宋兄,二公子為保靑霜姑娘周全,將她娶回家中,禮遇有加?!?br/>
“霜兒有二公子護(hù)著,我這做兄長的,也該安心了。如此,甚好,甚好……”
宋剛一連說了五遍“甚好。”靳海輝卻兀自搖了搖頭“令妹出嫁,你這做兄長的,就算沒有什么贈禮,也該寫信恭賀幾句才是?!?br/>
“靳兄所言極是,那就勞煩靳兄……”話到一半,熱切的神色便僵在了臉上“罷了……還是權(quán)當(dāng)我已不在世上好了?!?br/>
“也好?!苯]x點了點頭,話鋒一轉(zhuǎn)“宋兄,我已決意,將戶籍交予將軍。”
“那好。”宋剛扶著兩膝站起身來“靳兄便于此稍坐,宋某去尋將軍?!?br/>
靳海輝似笑非笑的看著宋剛“宋兄就不問我,為何回心轉(zhuǎn)意么?”
“宋某看人,一向很準(zhǔn),何須再問?”
靳海輝聽了,卻是神秘兮兮的搖了搖頭“問上一問,又有何妨?”
“那好吧。”看著故弄玄虛的老友,宋剛哭笑不得“靳兄何故回心轉(zhuǎn)意???”
靳海輝咧嘴一笑,得意道“吃人嘴短,靳某方才受了將軍一席酒菜,自然是得拿出些東西,回報將軍?!?br/>
宋剛聞言一愣,旋即也就釋然了,笑罵道“你這潑皮!本將走了,你且在這候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