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向來多雨，極少見著晴天，因此路上極為泥濘，一干侍衛(wèi)又推又拉，弄的滿身狼狽，車輪卻絲毫未見松動。
蘇傾墨本就在發(fā)熱頭暈，偏偏馬車還晃來晃去，于是胃里翻天覆地，眼瞅快要吐出來。
見他臉色越來越蒼白，皇甫瑞心中著急，也顧不得太子身份，冒雨就跳下馬車幫忙。
“殿下，這條地裂太深，怕是只有請公子下車，屬下才好把車推出來?！笔绦l(wèi)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稍稍有些為難。
“他還在生病，如何下的了車？”皇甫瑞聞言冒火。
“是，屬下知錯?！笔绦l(wèi)不敢再多言，剛想繼續(xù)推車，蘇傾墨卻已經(jīng)聽到他二人對話，自己掀開了車簾，彎腰作勢就要跳。
“你這是做什么？”皇甫瑞嚇一跳，趕緊上前護著。
“若我坐在里面，怕是要在這里耗一天?！碧K傾墨裹了裹衣服，“下車正好透透氣?！?br/>
“身子還沒好，不許胡鬧?！被矢θ鸢櫭?。
“無妨的，撐把傘給我就好?！碧K傾墨沖他伸手，“抱我下來?！?br/>
“回去坐好！”太子爺陰了臉。
“快點?！碧K傾墨不耐煩，眉梢一橫想做兇悍樣子，偏偏因為高熱不退，整個人都失了氣勢，眼含水霧臉頰泛紅，發(fā)絲微微有些亂，看上去更像是撒嬌。
太子殿下抹了把鼻血，心說這算美人計？
見皇甫瑞半晌沒動靜，只是一直盯著自己看，蘇傾墨心里頓時很無語，也不再等他來扶，自己撐著車椽就想往下跳。
“小祖宗?！被矢θ鸨粐樍艘惶?，趕忙上前接住，將他穩(wěn)穩(wěn)抱在懷里。
一旁有機靈的侍衛(wèi)，早已撐了油紙傘過來，為他二人遮雨。
“阿嚏！”蘇傾墨打噴嚏，皺著眉頭抱怨，“手好冷?！?br/>
“知道冷還跳下來？”皇甫瑞無奈，用內(nèi)力替他驅(qū)散周遭寒氣。
馬車一空，再往出拉便已輕松許多，眼看著車輪已松，再差一點就要成功，山間卻突然劃過一聲尖銳哨響。
下一瞬，幾十個黑衣人已持劍沖下，和侍衛(wèi)纏斗到一起，武功邪門狠辣，招招皆為死手。
皇甫瑞心里一驚，卻也沒空多想，左手一把摟過蘇傾墨，右手執(zhí)劍便往外突圍，漆黑刀鋒宛若暗色閃電，須臾已砍倒三四人。
打到后來，蒙面人越來越多，顯然早有準備?；矢θ鸩桓覒賾?zhàn)，拼力殺出一條路后，便帶著蘇傾墨翻身上馬，一路向前飛奔疾馳。
皇甫瑞的坐騎乃是西域進貢絕世良駒，名喚照夜白，性格爆烈，動若奔雷閃電，非尋常馬匹所能企及。此時被漫天的刀光血光一激，非但沒有怯意，反而更加亢奮，引頸長嘶四蹄騰空，片刻便將追兵遠遠甩在身后。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漸漸暗下來，眼看已行至深山，蘇傾墨又還在發(fā)熱，皇甫瑞心下著急，遠遠看到有間茅屋，便匆忙趕了過去。
“有人嗎？皇甫瑞敲門。
屋內(nèi)靜悄悄，沒人應答。
皇甫瑞飛起一腳踹開門，揚起一屋落塵。
“咳。”蘇傾墨被灰塵嗆得咳嗽，往里看看，桌椅都破敗不堪，顯然已經(jīng)許久沒人住過。
不管怎么說，有地方躲雨總是好事，皇甫瑞踏斷床板做木柴，在炭盆里生了火，又在地上墊了些松軟干草，才扶著蘇傾墨坐過去。
“方才那些人，能不能看清是什么來路？”蘇傾墨冷的瑟瑟發(fā)抖，一邊往手心呵氣一邊問。
“武功路數(shù)很奇怪，不像是中土人?！被矢θ鹪诨疬叴盍烁鶛M桿，“烤烤衣服吧?！?br/>
蘇傾墨脫了外袍搭在火邊，主動偎進他懷里取暖。
“冷不冷？”皇甫瑞環(huán)住他。
“嗯。”蘇傾墨往小蜷了蜷，又有些擔心，“他們會不會追上來？”
“尋常馬匹跑不過小白，現(xiàn)在天已經(jīng)全黑，又在下雨，山里岔路眾多，應該不太可能找來。”皇甫瑞把他冰冷的手握在掌心，“害不害怕？”
“不怕。”蘇傾墨認真看他，“我知道的，你很厲害。”
“是嗎？”皇甫瑞失笑。
“那些人……會不會是三殿下派來的？”蘇傾墨猶豫著問。
“要查過才知道，想要我命的人，可不止老三一個。”皇甫瑞抱緊他，有些自嘲調(diào)侃，“別想了，一隊刺客而已，從小刺到大，早就習慣了。”
“當皇帝真有這么好？”蘇傾墨撫上他的側(cè)臉，有點心疼。
皇甫瑞嘆氣，“或許也沒那么好，不過我還是想當。”
“為何？”蘇傾墨微微蹙眉。
皇甫瑞一笑，“五分為江山，五分為你?！?br/>
“你拿我跟社稷比？”蘇傾墨想笑他，眼眶卻有些紅。
“江山只是責任擔當，你卻是心之所愿?！被矢θ鹞者^他的手，“若沒有你，留我單擁這社稷江山，也沒什么意思?！?br/>
語氣溫柔到極致，蘇傾墨也跟著暖心到極致。萬千話語哽在喉頭，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自從遇到的第一面開始，他就一直是用這種近乎與溺愛的溫柔，一點一滴，一絲一縷，慢慢織成一張網(wǎng)，將自己牢牢鎖住，逃無可逃。
大抵真的是中了魔障，才會明知這份感情不可為，這條道路不可選，卻還是忍不住一再觸碰，直至最后沉淪。
上至朝野官員，下至尋常百姓，所有人都在說，蘇傾墨是太子爺?shù)膶D童，靠著一幅傾城傾國的狐媚容貌，靠著一身顛鸞倒鳳的床上功夫，才換得今日富貴榮華，萬千寵愛。
初聽這些話時，心里有多恨，明明已經(jīng)收拾了包袱，要跟師父徹底離開皇宮，卻終還是敵不過他醉后一句話。
“小墨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一滴滾燙的眼淚，加上一聲嘶啞的哀求，徹底讓自己軟了心。
從此不顧師父的極力反對，不顧難聽的流言蜚語，安心留在宮里陪他，一起爭權(quán)奪利，一起步步為營，徹底卷入皇室漩渦最中心。
自己天性薄涼，本對這些事情沒有任何興趣，可那萬人之上的金鑾寶座何其寒冷，怎會舍得讓他一人？坊間流言雖粗鄙不堪，有一句卻是千真萬確，皇甫瑞對自己，何止是一個“萬千寵愛”所能涵盡。
“眼眶怎么紅了？”皇甫瑞捏捏他的臉頰，“難受？”
蘇傾墨搖搖頭，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
即使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廝殺，卻依舊是安心無比，似乎只要有這個男人在身邊，自己就會有勇氣面對所有事情。
外頭風雨瀟瀟，即便救兵能趕到，怕也要等明日一早才能出山。皇甫瑞擔心蘇傾墨的身子會受不住，于是解下自己腰間的青龍佩，用手捂熱后，輕輕塞進他的衣襟里。
“嗯？”蘇傾墨不解，這枚玉佩乃太子信物，給自己做什么？
“這是藥玉，戴著總歸沒壞處?！被矢θ鸨Ьo他，“還難不難受？”
“沒事?！碧K傾墨縮進他懷里，小聲咳嗽。
看著他昏沉沉的樣子，皇甫瑞在心里嘆氣，這么一鬧，估計風寒又要加重，也不知多久才能養(yǎng)回來。
后半夜的時候，火堆漸漸熄滅，四周也找不到多余柴草，皇甫瑞只得用內(nèi)力替他驅(qū)寒，蘇傾墨卻皺著眉頭，不斷往開推他。
“小墨乖，好好睡。”皇甫瑞拍拍他的背。
“熱……”蘇傾墨燒的迷迷糊糊，聲音低的像小貓。
皇甫瑞心里著急，卻也別無他法，只能用濕帕幫他冷敷額頭，不斷在耳邊低語安慰，只盼著雨快些停，天快些亮。
好不容易等到天邊露出魚肚白，皇甫瑞正準備出去看看狀況，屋外的照夜白卻突然長嘶一聲，在寂靜山谷中聽上去尤為凄厲。蘇傾墨雖然是在昏睡中，卻還是不由自主微微一顫。
皇甫瑞左手環(huán)住他，右手警覺握上劍柄。
須臾之后，屋外傳來嘈雜腳步聲，隨后便有人喚了聲太子殿下。
聽出是宮內(nèi)的黑旗軍，皇甫瑞松了口氣，抱著蘇傾墨出了茅屋。
“臣救駕來遲，望殿下贖罪?！闭f話的人叫唐寧，是黑旗軍副統(tǒng)領，也是皇甫瑞的心腹。
“誰干的？”皇甫瑞臉色陰郁。
“屬下已查驗過尸體，如果沒猜錯，應該是西南苗栗的教派?！碧茖庪m人在朝廷，卻因為性格豪爽，認識不少江湖中人，對各家武功路數(shù)都有了解。
“西南？”皇甫瑞皺眉，西南教派跑來王城偷襲皇子，似乎于理不通。
“屬下率兵趕到時，曾抓住一個活口，稱他們這次目的并非殿下，而是……蘇公子?！?br/>
“小墨？”皇甫瑞心里一沉。
“是，屬下還想多問，他卻已經(jīng)被同伙一劍斃命。”唐寧有些懊惱，若非自己一時大意，應該能問出更多東西。
雖說心里還有諸多疑團，但眼見蘇傾墨已經(jīng)昏昏沉沉，皇甫瑞也無暇再多問，扯過大麾嚴嚴實實裹住他后，便一路往皇宮策馬飛馳。
回宮之后急召了太醫(yī)，看過后都說并無大礙，但又說蘇傾墨天生體虛，經(jīng)過這番風波，怕是要費一段時日才能調(diào)養(yǎng)好。
“殿下?！碧t(yī)小心翼翼的提醒，“您的右臂也受了傷，可否容微臣診治？”
皇甫瑞聞言一愣，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天青色的衣袖上，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液早已凝結(jié)。
殿外忽有太監(jiān)通傳，說是皇上口諭，宣太子殿下速去議事。
有機靈的宮人想要伺候皇甫瑞換衣，卻被他搖頭拒絕，只是匆匆包完傷口，便一人前往御書房，滿身皆是血污，靴上還沾有泥草，和往日判若兩人。
“你這是怎么回事？”衛(wèi)帝見他這幅模樣進門，不由得一驚。
“昨日回宮遇到刺客，不得已在山中茅屋過了一夜?！被矢θ鹣鹿蛐卸Y，露出右臂一片血跡，“剛回宮就聽聞傳召，未得空閑沐浴更衣，望父皇恕罪。”
“刺客？”衛(wèi)帝聞言震怒，“何人所為？”
“那些人武功極怪異，看不出門派?！被矢θ饛难g取出一枚扳指，“不過兒臣在與其中一人打斗時，從他身上奪得此物?！?br/>
扳指上嵌著碧綠寶石，色澤溫潤，紋路淺淡，識貨之人看一眼就知曉，是東北特有的綠碧羅。
“你說刺客與東北有關？”衛(wèi)帝眼中神色陡然陰沉幾分。
世人皆知曉，三皇子皇甫凌的義父正是東北鳳王，為人孤傲，一直野心勃勃。
“只是猜測而已?！被矢θ鹫Z氣平靜，右手心卻不由得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