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的這個下午，每個上班的肉體里都裝著一個越獄的靈魂。雖然屁股還沒有離開凳子，但思緒琢磨的都是晚上跨年宴的段子。

    而景陽還在大門口盡心盡力，他對面的偽裝者有太多詭計，兩個人周旋了半個鐘頭還沒有分出高低。

    “我真的是來做圣誕樹質(zhì)量調(diào)研的！”想要進門的女人就是不愿放棄，她紫色的唇膏在長時間的溝通后呈現(xiàn)出軟泥般的粘稠。

    “不用了，它們質(zhì)量真的很好。”

    “有關(guān)樹的回收日期，我必須要和內(nèi)務(wù)部的負責(zé)人面談?！?br/>
    “她提前請假去旅游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貝加爾湖畔。”

    “你再攔著，我就投訴你了！”

    “隨便你，但千萬別像之前那幾位記者一樣只說不做?！本瓣栆桓蓖媸啦还У膽B(tài)度，絲毫不掩蓋自己的猜測。

    “你！我不是的……”那女人就像在臘月里一絲不掛似的哆嗦了幾下，也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被拆穿后的緊張。

    “我也沒說你是，但今天就是不能進?！?br/>
    原以為到了這步對方已經(jīng)黔驢技窮，不過景陽還是低估了她的決心，既然靠假身份混不進去那就干脆來點真實的誘惑。

    “要不然這樣，”她搓著自己項鏈款的智盤貼過來輕聲細語的說著，完全放棄了表演直接開始收買，“我給你100元，或者150怎么樣？你只需要去個洗手間，一點也不為難?！?br/>
    景陽下意識的往后躲了一步，天降餡餅的誘惑的確不小，但他也很清楚，身后有雙機靈的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我是有原則的！”他顯得有些煩躁，很不客氣的用手指著大門，不久前才在感謝信上栽了跟頭，現(xiàn)在他對于違規(guī)的金錢流通極其敏感。

    “好吧，好吧，大不了我不進去了。”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是那女人的基本功，看見對方發(fā)火了立刻就委婉很多，但依然沒有離開只是退后了一小步。

    “拜托，你還要干嘛？”倒是景陽的嗓音先被磨得有些無奈了。

    “要不然，干脆采訪你吧！龐屋現(xiàn)在風(fēng)評喜憂參半，你們對于抵制言論是如何看待的？還有日常的訓(xùn)練，都有哪些科目？有出過傷人的事故嘛？如果你有內(nèi)部照片我可以再加200！”

    “出去，我對那破東西沒興趣！”自從被測試組除名，這就成為了他的禁忌話題。

    “我自己走，別推了！”那女人被景陽搡的節(jié)節(jié)后退，但就是這樣依然不放棄最后的掙扎，“還是那個價，你只要把羅亞吉的車牌號告訴我就好?！?br/>
    景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也沒料到最后這個問題竟如此切合他的心意。

    “SG6962，免費送你，一定要使勁騷擾?！?br/>
    看著被這轉(zhuǎn)折弄混了頭的記者完全消失在樓梯下方，景陽才不緊不慢的回到前臺，而那位客服部的姑娘已經(jīng)開始收拾了。

    “剛才咱們聊到哪了？”他努力回想著幾十分鐘前的對話。

    “聊到你主動申請離開測試組。”說話的姑娘有著中亞女孩的神韻，就和她的名字拜什熱一樣，總是能讓友善恰到好處的綻放在自己臉上。

    “哦，對！我女朋友是個無械主義者，她總擔(dān)心龐屋會在執(zhí)勤中帶來血腥后果，所以為了讓她睡個好覺，我最后還是選擇了退出?！本瓣栔v述的異常輕松，仿佛他真的如此淡泊名利。

    “好棒啊，為了愛情！那你們今晚去哪約會？”這姑娘故事還沒聽夠，開始主動索求續(xù)集的發(fā)展。

    “呃，沒安排……”出賣車牌號時留下的得意瞬間從景陽臉上褪去，他和女主角已經(jīng)鬧掰，吃飯肯定沒戲，現(xiàn)在連交流都成問題。

    “真的嗎？那你今晚能不能值個夜班？”但拜什熱卻像看到了救星一樣，這個略顯無聊的答案居然讓她極其滿意，“內(nèi)務(wù)部到了一批洗滌用品，需要有人接貨，就等一小會?！?br/>
    “原來你是為了這個，好吧?！惫粵]有人會對他人的愛情那么關(guān)心，景陽騎虎難下，笑的有些勉強。

    “謝謝！新年快樂，趙佐景陽！”

    那姑娘說話的同時手上也沒閑著，她收拾的速度極其驚人，大概是擔(dān)心有人突然反悔，只是一個扎眼的功夫，就同時換好高跟鞋還把絲巾捏成一團扔進了抽屜里。

    跨年夜從不輕易放過孤單的人，就算隔絕了喝彩聲，煙花的倒影也會投射在眼前的地板上，它們頻繁的挑逗著值班的大男生，提醒他獨自看門是件多么悲涼的事情。

    樓里的人全都下班了，唯一和他作伴的就是智盤里的霓虹競速，但今晚車隊里沒有石田驍葉，也沒有超逸，所有的同學(xué)都在感受魚湯和烤肉的熱情，而他此刻唯一擁有的伴侶，就是車輪呲出的可憐火星。

    景陽今天遇見了一堆的謊言，也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它們，唯獨放過了那句隱藏最深的那句——“就等一小會?！?br/>
    他退出了賽車界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在智盤的右上角，11點剛剛跳過去。

    “你怎么還在？”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從背后冒出來，回頭望去，原來是畢昂普從樓里走了出來。

    “在等一個每次都說‘10分鐘就到’的司機，你怎么也沒走？”景陽往左邊挪了挪。

    “我家又不是銀門區(qū)的，除了8樓的賓客接待間還能到哪去？”

    畢昂普苦笑著坐下，兩人如同一對靦腆的泥偶，在亮如白晝的夜景下盯著禮花看了半天才繼續(xù)開口。

    “抱歉，景陽，關(guān)于測試組，我盡力了?！弊晕覚z討的設(shè)計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桔子，僵硬又緩慢地剝著皮。

    “不用自責(zé)，我從沒有怪你?！本瓣栍行┞淠亩⒅箝T外的幾對情侶，他們帶著會噴火的分貝帽從街對面走過，主人的嗓門越大，帽檐上的火焰就越是洶涌，雖然隔了很遠，但也能看出那歡笑聲絕對不小。

    “謝謝你的理解，為了報答這份寬宏大量，后面的值班交給我就可以?！碑叞浩瞻褎兒玫拈僮佑押玫倪f了過來。

    “別這么客氣?！碑叞浩漳潜锏暮靡庾尵瓣栍行┦肿銦o措，怎么看都感覺十分刻意，“你也不用擔(dān)心，那晚的事我還會繼續(xù)保密，我明白你們兩的關(guān)系見不得光?！?br/>
    “那就好，不過你可能誤會了。我們兩都沒結(jié)婚，但夏蓮的爸爸很不喜歡我，所以只能地下戀情?！碑叞浩湛嘈χ合铝嗣婢?，長時間的拘束讓他的臉承擔(dān)了太多重負，現(xiàn)在必須循環(huán)演繹呲牙、嘟嘴、咀嚼的表情，好讓皮膚適應(yīng)監(jiān)獄外的環(huán)境。

    “是因為這些疤？你可以去試試復(fù)胞艙?！?br/>
    “我遇見的事故很特殊，皮下組織損傷嚴重，醫(yī)生建議不要冒險。所以你以為這只是為了好看？不，我還需要它的保護?！碑叞浩蛰p輕撫摸著那逼真的面具，就像在為一副鎧甲擦去淤泥，“不過今晚應(yīng)該聊點開心的，你就不急著回家團聚嗎？”

    “我……就在宿舍過新年假期。”景陽回答的太沒底氣，只要有耳朵就能聽出這絕非本意，他想念小森林紀念版，想念溝通費勁的畫眉嘴，但此時想說回家也需要勇氣。

    “就為了等那司機？太不值了！他說不定正和家人開跨年派對呢，趕緊走吧！”畢昂普鐵了心要幫忙，催促的力度比先前又加了五磅。

    “是因為和我爸……”

    但話還沒說完，門外就出現(xiàn)了一個反常的身影，其他路人都在聒噪中歡唱與前行，只有那人順著臺階往門里走來。

    景陽從桌腦后面摸到了夜間訪客的開關(guān)，門縫里那排小探照亮起，夏蓮的面龐被照的如瓷器一般潔白。

    他突然明白了畢昂普今晚為何極其熱心，趕緊打開大門，把前來約會的女士放了進來。

    “我明白了……你要是不想填訪客信息，就當(dāng)我已經(jīng)走了什么都沒看見。”當(dāng)電燈泡并不可怕，但是要有亡羊補牢的覺悟，景陽趕緊站起來，把沒吃完的橘子一股腦塞進嘴里，和夏蓮打了個照面就朝外面走去。

    “謝謝！新年快樂！”

    等聽到這句祝福時，景陽已經(jīng)站在了大門外，也許離開并不是必須，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來逼迫自己。身邊雖然是初冬時節(jié)的冰涼，但走近看看人間的喧鬧，卻能感覺到心中有暖流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