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聲號的船隊已經(jīng)啟航半個多月了，從他們慣待的海域前往鮮少有人生還的深處，一旦接近那兒，所有（一般的）羅盤與指南針都會失效。

    值得一提的是當(dāng)船越接近迷途海域，船上曾輕狂囂張的老手海盜們便越焦躁，簡易酒窖里常年搜刮來的酒成為了他們唯一的鎮(zhèn)定劑，然而飲酒過多更容易造成能力的失衡，這使得波圖斯不得不以強(qiáng)硬手段給他們規(guī)定了飲酒的標(biāo)準(zhǔn)。

    在這段時間里卡斯加成為了一個出色的掌舵手，甚至偶爾能接替野鷹眼的位置為船只精準(zhǔn)地指引方向。船上的海盜們對他的來頭大有疑問，且不管他能夠從發(fā)明家木翁那得到指引盤的無與倫比的巧辯能力，光是這份博學(xué)的海上知識——對地理，數(shù)學(xué)甚至物理方面的知識，也不是一個海盜能夠具備的能力。換言之，若是擁有有這份能力，誰還會去當(dāng)海盜呢？就算不去當(dāng)個高官，當(dāng)個知識分子也總能受人崇敬。更何況……卡斯加的金發(fā)，幾乎已然是他身份的鐵證。

    然而波圖斯對這點(diǎn)只秉持著從始至終的不在乎原則。他絲毫不在乎這個新入伙家伙的身份，就算他是什么皇庭貴胄對他而言也沒有什么兩樣。波圖斯向來只說：“這兒是海，即便在陸地稱王，到了海上所有人也都一樣，不是被海洋埋葬，就是被我捅死。是誰，有什么要緊？”

    吟游詩人問他是否懷疑過卡斯加的忠誠，可是目前看來一切都有跡可循，波圖斯的自負(fù)與狂妄使他除卻想要的所有外什么都不在乎，忠誠或是背叛于他而言亦是都一樣。

    “炙梟不會死，忠誠者隨我而行，背叛者終會逝去，掉隊幾個不值得關(guān)注?！?br/>
    實(shí)際上隨著船隊的深入，海上便已經(jīng)漸漸不分晝夜了，天空與海浪默契地呈現(xiàn)著接近墨水的黏稠黑藍(lán)色，看起來像是日月星辰與曙光都被屏障隔擋在外，只有時能透灑出一星半點(diǎn)的微光，落在無處不在的霧氣上更顯得迷幻瑰麗。

    波圖斯為此不得已取消了每夜漂流在海上吹哨子的習(xí)慣，不僅因?yàn)樗植磺搴螘r是晝夜，更因?yàn)槲ｋU。如同野獸對危險有敏銳的直覺，他對于一切未知的危險也有著先天的警覺性。

    而這次航程本身也極其危險，從起霧開始，他們就已面臨過無數(shù)戰(zhàn)斗。從海中異獸，到摸不著影的幽靈士兵，一點(diǎn)光都沒有之時還能遇上幾艘神出鬼沒的鬼船。波圖斯認(rèn)為它們大多是幻想，很可能是人在黑暗中呆久了而產(chǎn)生的錯覺，更可能是這霧產(chǎn)生的幻象，一個耍弄他們的華麗把戲。

    但是戰(zhàn)斗都是實(shí)打?qū)嵉摹?br/>
    這一段仔細(xì)算來也不過二十分鐘，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人不舍得眨眼。廣闊幽暗的霧中海域，密密麻麻的威武船隊，接連不斷的奇異現(xiàn)象，再加上一個耀眼的紅發(fā)少年，視覺與聽覺都有著極大的刺激與享受。

    也許是因?yàn)榛孟蠹映郑▓D斯戰(zhàn)斗的絢爛身姿比在外時更加英勇帥氣，一把精致大氣的大刀竟如同古書中的斬龍神刀一般，生生連黑暗都劈開過一瞬。紅色亂發(fā)令迷途海域本就只余黑色的世界進(jìn)一步失色萬分，他如一只鷹輕巧起飛，又一如一只豹迅捷捕獵，年輕熱血的身軀足以欺山趕海，驅(qū)人臣服。

    常年的戰(zhàn)斗讓他經(jīng)驗(yàn)豐富身手不凡，出色的天賦更培育了他超凡的警覺性與反應(yīng)速度，盡管整個船隊少說也有好幾百人，鏡頭不斷拉遠(yuǎn)，人們的眼睛卻都只看得見他。這仿佛就只是炙梟波圖斯的一場單獨(dú)表演，他揮灑著獵物的鮮血，剖開敵人的腹，割開異獸的頸，這一刻無人不相信他是海上的殺神，他生來就以血液為食。

    “上帝……”

    吟游詩人躲在船艙內(nèi)，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副精彩殘忍的場景，手中的羽毛筆如有神助般寫個不停，不一會兒便已寫滿整張紙。

    而后在波圖斯也開始喘氣時，卡斯加利落地解決了幾只一人高的章魚，趕到了他的船長身邊，兩人并肩戰(zhàn)斗，分明是第一次合作卻默契無間。

    “船長，您簡直就像死神一樣迷人?！笨ㄋ辜宇^一次參與這樣高強(qiáng)度的戰(zhàn)斗，面對的敵人也非同一般甚至不是人類，好不容易又消滅了一頭海獸還不忘喘著氣夸贊。

    波圖斯斜睨他一眼，不置可否，卡斯加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便驟然旋身躍至半空，長刀舉起，閃著寒光的刀刃只一瞬便割去了那扭曲怪獸的頭顱。

    身后海盜皆歡呼著鼓掌。

    “閉嘴巡邏，把船擦干凈?！辈▓D斯面色無瀾，冷然留下一句吩咐就回了船艙，海盜們霎時安靜下來，就是胡子佬都發(fā)著抖拿起了拖把。

    據(jù)卡斯加計算，到達(dá)目的地至少要兩個月，他們才剛走了四分之一的航程，面對的敵人卻數(shù)以千計。

    漫長的征途，無盡的敵人，縱是飽經(jīng)風(fēng)雨的海盜們都疲憊萬分，動作愈來愈遲緩，導(dǎo)致波圖斯遭遇了數(shù)次危險，卡斯加適時地救過他不下三回。

    波圖斯不擅長道謝，只是在每次被救后多給他親自倒上一杯酒而已，卡斯加卻也甘之如飴。

    “快到了?！蔽⒐庹КF(xiàn)，金發(fā)男人躺在甲板上，聽見了身后的腳步聲便開口輕聲道。

    波圖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應(yīng)答，他從不離手的刀依舊抱在懷中，兩人相距甚遠(yuǎn)，好在船員們都在歇息，天地寂靜，即便小聲說話也聽得一清二楚。

    “你是誰？”波圖斯問。

    “我以為你不在意?！笨ㄋ辜邮种赋閯恿艘幌隆?br/>
    波圖斯一半的臉就浸在陰影中，神情莫測，聲音四平八穩(wěn)：“時至今日，我更希望我不在意。海盜不需要朋友，你卻妄圖爬上這個位置，正因此我竟然無法得知你的真心?！?br/>
    “你希望我向你發(fā)誓效忠？”

    “哈哈哈……”波圖斯輕笑幾聲，譏諷抑或是釋然卻全然分辨不得“只有愚蠢的神職人員才相信誓言。你只需要告訴我，這段時日，你是否所言非虛?！?br/>
    卡斯加一動不動，沉默了幾息，一手遮上臉，肯定道：“當(dāng)然，我保證。傳說，路線，寶石，所有都是真的?！?br/>
    兩人之間醞釀著的風(fēng)暴就此熄滅，波圖斯不知到底是信還是沒信，但他仿佛早已遺忘了這個插曲，再不提起，而是一心追逐那象征著權(quán)力的寶石。

    直到在抵達(dá)終點(diǎn)前的最后一段路程，傳說中的巫師終于從海中涌現(xiàn)，他們是最后一戰(zhàn)，是最強(qiáng)的守衛(wèi)者。

    海浪翻涌，雷電如雨，一派末日之象。

    亡靈之海的暴君，梟聲號的船長，波圖斯手持雕刻著飛梟的長刀站在船頭，他的面前是萬千長袍巫師與直沖云霄的海嘯。

    “頭兒！”海盜們驚懼不已地喚他。

    波圖斯的背影巋然不動，仿若他早已君臨這片大海，萬物都該臣服于他。

    “安心站在吾身后！”他一如片頭讓眾人一起高歌時那般肆意，長刀指天“汝等性命，由吾終結(jié)！”

    他是凡人，但此時此刻卻宛若神明。

    他不過少年，但此時此刻卻猶如萬靈之父。

    好似天塌下來也有他撐著。

    這一戰(zhàn)驚天動地，整片海域被風(fēng)暴攪成巨大的漩渦，幻象與現(xiàn)實(shí)交織，鮮血遍灑，波圖斯始終站在最前方。

    “是誰在前進(jìn)！”他高聲喝問。

    身后已然渾身浴血的海盜們撕心裂肺地回應(yīng)：“梟聲在前進(jìn)！黃金是器皿，頭顱當(dāng)花冠，血液作美酒！”

    “毀壞吧船只！葬身大海給我們看看你的落魄！”

    “復(fù)仇吧敗犬！你低賤的心臟最終在我們盤中跳動！”

    “梟聲在前進(jìn)！殺戮，殺戮，前進(jìn)，前進(jìn)！喲吼……”

    波圖斯狠狠撲向一個巫師，迎著他對著心臟刺來的手杖，無所畏懼地?fù)渖矶ィp手握刀率先刺入他的胸膛：“喚吾名！”

    “炙梟波圖斯！漆黑與奇跡的創(chuàng)造者！幽靈與閃電的驅(qū)使者！”

    乘風(fēng)波浪，劈開風(fēng)暴，這一路他們戰(zhàn)了整整三天，以雨水為飲，血肉為食，不眠不休地鏖戰(zhàn)了三天。

    梟聲號主艦率領(lǐng)群船躍過最后一層大雨，些許曙光方才透過霧氣透灑而下，風(fēng)平浪靜，指引盤紅光大顯，卡斯加面上浮現(xiàn)幾分喜色：“到了?！?br/>
    “終于到了?！币粋€觀眾小聲道“應(yīng)該快結(jié)局了吧?！?br/>
    她此前一直十分激動，緊張得雙手交纏，見到了終點(diǎn)才忍不住出聲。

    同伴聞言便也安慰道：“船長肯定能拿到寶石……”

    雖然她們用了消聲器，坐在后面的毛彌卻也聽見了一點(diǎn)，不禁微微搖了搖頭，心道，拿是拿得到……

    只是……

    不多時前前后后就響起了不可思議的抽氣聲。

    拳頭大的美麗寶石此時正被波圖斯如愿捧在手中，它實(shí)在美得超乎想象，比海水更藍(lán)更潤澤，比天穹更圣潔更鬼斧神工，毫無瑕疵的晶體彰顯著它的獨(dú)一無二，光是這樣拿著，便讓人有為它奉獻(xiàn)一切的沖動。

    “要擁有它，只需要滴上一滴你的鮮血?！笨ㄋ辜尤缡钦f。

    波圖斯對這位金發(fā)美青年自是信任的，二話不說便照著他的話往上滴了一滴血，果不其然，血剛?cè)谌耄▓D斯就感覺到無窮無盡的力量通過這塊寶石涌入了他的身體，他隨意一抬指，一層海浪便隨他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波圖斯放聲大笑“我知道，我將征服所有海……”

    話還未說完，最后一個字仿佛卡在了他的喉間，讓他面色都凝重起來。

    胡子佬奇怪道：“頭兒，怎么啦？”

    “船怎么……怎么……”一個少年驚慌大喊，只見船外海水翻涌，竟是在莫名減少，只一會兒船就下降了一個水位。

    卡斯加趁人不注意已經(jīng)登上了隨他而來的暗色花穗號上，他遙遙喊道：“偉大的船長，我一直未有告訴你，這顆寶石的確可以給你操控海洋的能力，可是它也與所有海盜一般貪婪。一滴血只是開胃，如果你不接著飼育，那么整片海洋皆會消失?！?br/>
    “你這叛徒！”

    “無恥！”

    “騙子！滿口謊言！”

    “快說出實(shí)話吧毒蛇！”

    卡斯加卻充耳不聞，優(yōu)雅笑道：“我想，偉大的炙梟清楚我說的所言非虛?！?br/>
    “哈?！焙Ｋ粩嘞В▓D斯捧著寶石，許久后方才笑了一聲，他面容沉靜，竟連一絲痛苦與失望都不曾有“是的，我感受到了?！?br/>
    “頭兒！你……”

    波圖斯站在他慣站的船頭上，他赤紅的雙目將所有船只和海盜們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一遍，長刀揚(yáng)起，在落下前，他問出了曾經(jīng)問過的問題：“你是誰？”

    卡斯加的笑容漸漸逝去，他向著波圖斯深深鞠了一躬：“卡斯加，蘭特二世的小兒子，我的名字一直是真的。”

    “我就說過他和那位殿下連名字都一樣！”胡子佬吹胡子瞪眼。

    再多的話已是多余，波圖斯不顧手下的勸說，以一如既往的霸道將所有人趕去了暗色花穗號的船隊上，直到他身后一片空蕩，長刀才緩緩落下。

    “我已在頂峰，我掌控過?！?br/>
    “我刀下的亡魂，以我血償還?！?br/>
    “我船中的寶物，以我骨抵押。”

    “我來自于海，我將重歸于海?！?br/>
    船隊不聽那些早已動亂起來的海盜們的嘶吼，堅定地向后返程，透過霧氣，眾人最后一眼看見的，便是那飛揚(yáng)的鮮血，如下過一場血雨。遠(yuǎn)遠(yuǎn)的，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梟聲號和無數(shù)船只莫名下沉，夜梟聲此起彼伏，遮天蔽日的黑鳥仿佛遭受了指引一般飛來，盤旋在上空。

    而這把曾斬過無數(shù)敵人的長刀終是貫穿了他自己的胸膛，鮮血噴薄，滾燙的血液灑向高空，又隨著他墜入海中。

    融為一體的寶石被他緊緊撰在手中，如生命一般漸漸消散了色彩。

    只聽聞過歌聲的海妖向他擺尾游來，沾染著血液的海水如一片玫瑰之園。

    海水復(fù)又上漲，大霧消散，迷途海域重見天明，除去遙遙遠(yuǎn)去的船隊，一切好似都未發(fā)生過，平靜的海面掩埋了最具光華的傳說，帶走的只有夢一般的回憶。

    炙梟波圖斯，亡靈之海的暴君，百年海盜中的傳奇，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勇者，從此消失，連帶著與他一同征戰(zhàn)的無敵船隊，緩緩沉入了海底，歷史無名。

    卡斯加將一切都算準(zhǔn)了，他算準(zhǔn)了波圖斯深愛著這片海洋，他賭對了波圖斯甘愿死亡也要保護(hù)大海的決心。不費(fèi)一兵一卒，他便消滅了最強(qiáng)大的海盜，解決了最棘手的寶石。

    年輕的王子憑借這樁一舉兩得的曠世功績成功繼承了王位，開始了他榮耀無比的一生。

    而吟游詩人在出了迷途海域后便乘舟獨(dú)自離去，誰也不知他的去向，但從此再也無人聽過他的詩歌。

    夜色深沉，一艘小船在海上緩慢漂蕩，低沉的歌聲隨風(fēng)而去。

    “我見過死神的雙翼，

    它展開，它殺戮，

    它庇護(hù)。”

    ……

    片尾曲攜著海浪聲在廳內(nèi)流動，毛彌趁著燈還沒亮，小聲道：“走吧？”

    霍靖楚握住了他的手腕，似乎在確定他是真實(shí)的，“嗯。”

    出電影院的時候剛好八點(diǎn)，正是人多的時間，雖然戴了隱己夾，但就霍靖楚這身高，被注意到也是遲早的事?；艟赋惝?dāng)機(jī)立斷領(lǐng)著人進(jìn)了一家店，他們還沒吃晚餐，開個包廂正好隔絕視線。

    毛彌劃著電子菜單的屏幕，突然想起了他們初次見面之時，不禁笑了出聲。

    “你瘦了?！被艟赋浪麨槭裁葱?，但他著實(shí)沒有回憶的心情，雙眼描摹著眼前人消瘦的臉，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太瘦了?！?br/>
    “……”就怕聽見這句話，毛彌心里嘆了口氣，沖他笑道“電影需求，其實(shí)還挺有肉的?！?br/>
    說著毛彌打量自己一番，終于選擇撩起袖子，給他展示自己的肌肉。

    霍靖楚看著他那白嫩的手臂，忙給他把袖子又放下來，算是服了他了：“小心著涼?！?br/>
    毛彌見他不相信自己還有肌肉，正要撩另一邊袖子，就被霍靖楚干脆連菜單都給搶了。

    菜單一到霍靖楚手上，幾秒不到就多了數(shù)個菜，全部都在葷菜分類，只見修長的手指快如閃電地見肉就點(diǎn)，等點(diǎn)得差不多了又翻到甜品區(qū)，繼續(xù)瘋狂點(diǎn)單。

    毛彌：“……”

    到最后霍靖楚還不顧勸阻硬生生點(diǎn)了個貓頭蛋糕，巨無霸型號。

    毛彌：“！?。?！”

    點(diǎn)菜的人言之鑿鑿：“要多吃點(diǎn)?！?br/>
    上菜的速度很快，機(jī)器人只要幾分鐘就能完成點(diǎn)單，一輛輛推車被推進(jìn)包廂，服務(wù)員發(fā)著抖給他們拉長了桌子，甚至小心翼翼地問出了：“請問還有別的客人嗎？需不需要加碗筷？”

    毛彌：“……謝謝，不用了?！?br/>
    而貓頭蛋糕則是被三個機(jī)器人抬進(jìn)來的，足有半個人高的貓頭威風(fēng)凜凜地霸占了一半桌子，一雙巨大的巧克力貓眼凝視著霍靖楚。

    霍靖楚：“……”

    他難得尷尬地干咳了兩聲：“我沒想到它……有這么大?！?br/>
    一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丝吹妹珡浹刍潄y，碗里的菜也堆了老高，他猶豫了一會兒，夾起了一片肉，又為難道：“其實(shí)我是不能……”

    霍靖楚趕緊迅速地給他夾了一個雞腿：“吃?！?br/>
    這一聲吃說得十足的清冷霸道，毛彌還來不及反應(yīng)就被鎮(zhèn)得咽了下去。

    看他吃了，霍靖楚才有了點(diǎn)笑意，語氣驟然溫和：“一頓而已，身體最重要?！?br/>
    一直在節(jié)食，突然大魚大肉自是有些受不了的，好在霍靖楚也知道這個道理，找廚房又要了一碗清粥給他再暖暖胃，才讓毛彌胃口好了一點(diǎn)。

    “電影很精彩?！币娝缘灭愖悖艟赋南赂菨M足，想找話題夸夸眼前人，怎奈著實(shí)不擅長這種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很精彩，倒是讓毛彌笑了起來“真的？”

    “嗯?！彼J(rèn)真道“角色非常豐滿。”

    提起電影霍靖楚還有一絲心有余悸，長刀捅進(jìn)胸膛時他險些站起來，少年被鮮血覆滿的模樣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回顧第二遍。明明電影里的毛彌完全不像毛彌，他演得棒極了，所有人都入了戲，但只有他心知這還是毛彌，即使只皺起眉頭都讓他手足無措的人。

    聽見霍靖楚的認(rèn)可毛彌心喜更甚以往，電影播出后他也偶爾聽見過一些風(fēng)評，好評居多，但再多的好評，都比不上霍靖楚一句很好來得珍貴。

    可惜此時他還不知道這種心情是什么。

    一個小時后兩人方才艱難地掃滅了一半的碗碟，毛彌摸著撐得圓圓的肚子面如菜色地拒絕了對面伸過來的筷子，義正言辭道：“我不想死?！?br/>
    霍靖楚也不太好了，恍然想起程子揚(yáng)曾經(jīng)對自己的評價：你屬于一談戀愛就不太聰明的類型，突然感覺很正確，只好冷著臉仔仔細(xì)細(xì)把剩下的全打包了。毛彌幾次想搭手都被他瞪了回去，便收手安安分分看著他笨拙地把大蛋糕抱在了胸前。

    透明包裝盒把大貓頭完全露了出來，霍靖楚手腕上掛著幾個袋子，懷里還抱著一個巨大的玩偶般的貓形蛋糕，即使看不見臉，也讓毛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干脆捂著肚子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霍靖楚無奈一笑，也能想象出自己此時的滑稽模樣，但看他這么開心又自認(rèn)一切都值得，便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才開口：“你的行程還有嗎？”

    “有的。”毛彌消了點(diǎn)食慢吞吞站起來，分擔(dān)了幾個袋子，邊走邊道“這段時間拍戲走了很多地方，我?guī)闳タ纯?。?br/>
    到停車場的短短路途，霍靖楚經(jīng)受了路人無限的注目禮，還聽見了一對情侶因此爭吵，小姑娘的眼睛的全程盯著蛋糕不愿意走：“我上次說要買你都不讓我吃，你看看別人男朋友嗚嗚嗚嗚嗚嗚……”

    少年無奈地拽了拽她，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行了我買還不行嗎……”

    霍靖楚聽了心情甚好，到了車上還止不住微笑，越想越覺得他們倆肯定是天生一對。

    毛彌卻是完全沒放到心上，更不知副駕駛位之人心中的漣漪，專心點(diǎn)開電子地圖開車。

    低調(diào)的黑車?yán)@過繁鬧的城市，駛上狹窄小道，從宛如白晝的光輝下縮入陰影，隱進(jìn)了城市身后的巨大影子，一路攀爬上沉默的小山。

    只在電影中出現(xiàn)過的場景在他們打開車門的瞬間一覽無遺。

    山頂如一面向前攤開的掌心，將兩人穩(wěn)穩(wěn)托至城市上空。遙遠(yuǎn)的霓虹燈火聚成一片閃爍的舞動的火焰，廣闊的深藍(lán)色天幕低垂，蒼茫星辰恍如銀河。

    晚風(fēng)漫過崖岸，萬千螢火如從天墜，仿佛上帝傾灑了一杯金色美酒。

    毛彌帶著人一同在崖邊坐下，霍靖楚將蛋糕放在一邊，享受了片刻清涼的晚風(fēng)，驀地笑道：“像動畫片里一樣?！?br/>
    “你也看動畫片？”毛彌有些驚奇。

    “……我也是平平凡凡長大的人?！被艟赋Φ馈霸谀阊劾镂业降资窃鯓拥?？”

    毛彌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道是個看起來很兇實(shí)際上卻挺溫柔的人，但說出口的只有后半句：“溫柔……？”

    “你是第一個這么說的?！被艟赋笫岬暮诎l(fā)被風(fēng)吹亂了些許，幾縷落了下來垂在臉側(cè)，一如他松懈下來的心情，他的眼神在夜色下格外溫柔，染得空氣曖昧而黏稠。

    這溫柔，也只對你罷了。

    這樣并肩坐了一會兒后，霍靖楚說這是一個互相了解的好時機(jī)，即便是朋友也該交心交底，毛彌對此深以為然，不多時就把自己賣了個干凈。

    與天王平凡普通的家境不同，他的父母要絢爛特別得多，但卻也不見得幸福。

    “抱歉。”霍靖楚默默聽完，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毛彌的童年是這樣，只好試探著攬住了他的肩算作安慰。

    落寞的情緒一下就被突如其來的溫暖體溫給淹沒無影，毛彌頓了一頓，搖頭笑道：“沒關(guān)系，我知道他們愛我，這就夠了。雖然他們遠(yuǎn)在幾個星域之外，但對我的關(guān)心從來都沒少過，我們經(jīng)常視訊，他們也老是給我寄禮物，老師那里隔兩天就會問一問我的情況。在原始星域時他們還會想辦法四處找人教我我喜歡的東西。我挺開心的?！?br/>
    “嗯。”

    “但是有時候還是挺寂寞的。”

    霍靖楚再湊近了一點(diǎn)，兩人相距不過一拳，是伸手就可以抱個滿懷的距離，但他只是靜靜看著。

    “你很好。”這樣的你，一個人卻成長為了再好不過的人。

    “我的說完了，霍哥你的秘密呢？互相交換？”毛彌說完所有事，慣有的戒備和警惕便都隨之散去，整個人輕松了很多，眼中掠過一絲狡黠地打趣道。

    霍靖楚沉默了幾息，長腿屈起，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般低聲道：“一年前，我認(rèn)識了一個人。”

    本還以為對方要說自己成長歷程的毛彌一愣，下意識這很重要，便屏息聆聽。

    “那時我剛接到《龍城枯骨》的邀請。我不了解那段歷史，不了解戚虞臣，劇組給我的壓力很大，同時我生活上也有很多問題，各方面都好像在走下坡路。朋友建議我去找專業(yè)的教授學(xué)習(xí)劇本，順便改變環(huán)境，平緩一段時間的心境，于是我回母校學(xué)習(xí)了一個星期?！?br/>
    母?！?br/>
    毛彌眼睛睜大，想起了什么。

    “也許是太巧合了，那個星期，正好是他們系里一位客座教授回來講課的時期，我誤打誤撞地進(jìn)了他的教室。”

    低落的心緒就在那清朗的讀書聲中止住了下降的速度，他推開后門，坐在了最后一排，看著臺上年輕溫潤的教授不急不緩的講課，霍靖楚從來都不曾停歇的心在此時終于尋到了一絲安寧。

    滿堂積極熱鬧的學(xué)生中，他一個人頂著馬賽克頭顯得格外格格不入，但他卻絲毫不覺，只是癡癡地看著那個人，聽他說話便覺得平靜。

    “課后我以外系學(xué)生的身份去他辦公室找他，他為我解答了很多問題，為我堅定了方向?！?br/>
    “他的茶很好喝?！?br/>
    “整整一個星期，他都對這個不肯露出臉的學(xué)生耐心至極，甚至為了我對戚虞臣的一個小小疑惑查了無數(shù)資料，給我整理成冊?！?br/>
    “后來我聽說他對每個學(xué)生都是這樣，可我依舊為此欣喜。”

    霍靖楚回想起這段往事，就連聲音都飄蕩輕柔，仿佛他又回到了那間充滿茶香的小房間，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青年溫柔地為他倒上一杯茶，在他的目光中，好似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安全的，可以毫無負(fù)擔(dān)地把所有壓在心底的話都告訴他。

    “那是我最迷惘的低谷時期，我時常問自己，我如何可以幸運(yùn)到這個地步，在還沒落到谷底時就遇到救贖?！?br/>
    “離開母校后，我們再也沒有相見過，我對他的了解也只有一個名字。直到有一天，我在無意中打開電視時看到了他在屏幕上?！?br/>
    一檔不溫不火的節(jié)目，偶然間看見，卻是朝思暮想的人的主場。

    節(jié)目里的人和當(dāng)老師時又截然不同，那是與生俱來的羞澀，不善言語，又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熨帖與溫心。

    毛彌耳根發(fā)燙，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驚異萬分。

    他已然想起了一年前遇到的那個神秘的學(xué)生，課后來找他的人一直很多，但那一個卻過于特殊。其中還有一個小誤會，他一直以為這個人高馬大的“學(xué)生”有輕微的自閉癥，畢竟他每天都戴著隱己夾，沒想到……

    “原來是你……”毛彌喃喃自語，再度抬頭時，便見霍靖楚竟正看著自己，他們離得這樣近，近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霍靖楚迅速地止住他往后退的動作，毛彌一個驚慌，被身前人嚇得往后倒去，霍靖楚便順勢跟了上去，雙手撐在毛彌腦側(cè)，整個人掩在了他的上方。

    他不容逃避地繼續(xù)道：“再后來，你也知道了。程子揚(yáng)受我所托出了這樣的餿主意……但我覺得很值得，很值得?！?br/>
    信息量一時太多，毛彌本就一團(tuán)亂的腦海此時更是幾近停機(jī)。

    他的心臟變成了一個秒表，每一秒都如同爆炸過一次，砰，砰，砰，讓他的雙眼也染上了一絲濕氣。

    霍靖楚知道他這次可能有些操之過急，但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在，他已經(jīng)等不了了。

    即使知曉毛彌心中的慌亂，但不能讓他一直不愿明了自己的心意，思及至此，霍靖楚緩緩壓低了身體，他干燥溫暖的手覆住了毛彌的雙目，長長的眼睫在他手心里上上下下地掃著，一會兒后才不再動。

    “毛彌，我喜歡你。”

    霍靖楚在他耳邊一字一字地低聲陳述，堅定而執(zhí)著。

    “這意味著我祈盼與你共度一生，醒來看到的是你，為你準(zhǔn)備你喜歡的三餐，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一直到夜晚相擁入眠。更意味著，我祈盼你在每時每刻，想起的第一個人都會是我，只是我?！?br/>
    他的聲音有了一絲沙啞。

    “我喜歡你?！?br/>
    “我知道你的顧慮，但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知道了你曾經(jīng)對我的幫助，這比我給你的要更多。”

    “我想和你在一起?！?br/>
    毛彌被他掩住了視線，只能無比清晰地聽著每一個字，聽見他那將人包裹，擁緊的語句。莫名的情緒像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被深情堅定的聲音澆灌成穿透心扉的枝椏，錯雜的枝葉纏繞著，搔弄著，無數(shù)只嘰嘰喳喳的鳥雀在枝干中飛舞鳴叫，仿佛想從他的胸膛里飛出來宣泄不曾明晰過的心喜一般。

    他們陷入了沉默。

    這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也許是那只覆在他眼前的手給了他安全感，也許是失去視線的黑暗給他卸去了束縛，更許是霍靖楚離得太近，兩人一同猛烈跳動的心臟使他頭腦發(fā)熱。

    霍靖楚感覺手心的長睫又顫動了一下。

    毛彌聽到自己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

    “好?！?br/>
    霍靖楚的呼吸一窒，他的手開始輕微的顫抖，甚至懷疑剛剛那是一聲錯覺，一次幻象，一場風(fēng)聲帶來的誤會。

    可是隨即毛彌的手便抬了上來握住他的手，輕輕拉下，使之露出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一直很漂亮，此時倒映的卻只有一個人。

    “好。”

    直視雙眼的答案，清晰，發(fā)顫。

    漫天星辰都落了下來墜在男人的心上，光華化成熾熱的火，化成玫瑰色的風(fēng)，化成脈脈含情的香氣與甜美的樂曲，最終化成他低聲的笑。

    毛彌便愣愣地看著他笑，得償所愿的笑容離得這樣近，好看得令他呼吸都止住，看著看著，毛彌也覺得好笑，唇角剛揚(yáng)起，陰影便迅速壓了下來，溫軟的唇輕輕地落在了他的唇邊。

    霍靖楚用最直接的方式描摹了一遍他微笑的唇線，然后親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密集的吻慵懶而纏綿，如剛嘗到甜頭般不愿停下。就在兩人都沉浸其中之時，霍靖楚卻突然緊緊摟住了毛彌的腰，另一只手一路攀爬而上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緊扣間男人便又回歸了滿身的侵略性。他的身體微微弓起，以守護(hù)而侵略性的姿態(tài)將人完全禁錮在了自己的懷中。

    不同于方才的溫柔纏綿，他強(qiáng)硬地侵入，津液交纏，唇舌共舞。

    “唔……”

    毛彌只覺得他的空氣都稀薄了，從未有過的愉悅感如一張拉滿的弓在他心中射擊，他回應(yīng)著，兩人的心弦一瞬便震蕩出無邊漣漪。

    不知過了多久，霍靖楚微喘著氣不舍地分離了唇，又輕輕地，趁人不備故意“啾”了一口，然后他將頭埋進(jìn)毛彌的肩窩，如一只大型犬般蹭了蹭。

    毛彌閉著眼，聽見他悶聲輕笑道：“男朋友。”

    毛彌：“……”

    “你以后準(zhǔn)備怎樣叫我？”

    “……”毛彌抿著發(fā)紅的唇，脖頸被他的頭發(fā)蹭得有些癢，半晌才小聲道“師兄……？”

    “不對。”

    “嗯……”阿喵抱著大型犬思索。

    霍靖楚不滿地抬頭盯著好似在故意思考的人，就見身下人漂亮的眉毛一展，笑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也許是你該叫我老師，畢竟我教了你一個星期……”

    聞言，霍靖楚緩緩起身，雙手一用力竟將人整個打橫抱了起來：“我們該回去了，老師?！?br/>
    居然真的叫了……

    毛彌目瞪口呆，煙花在他眼前炸開，他簡直要被這一聲老師甜得神思蕩漾。

    回到車上，霍靖楚自然而然地占據(jù)了駕駛位，且看起來十分霸道，“老師，我送你回去?！?br/>
    “哦……”毛彌系著安全帶一臉懵逼，不太明白這個發(fā)展。

    “凌晨了，你明天一早還有拍攝，需要休息，明晚我來接你?！闭f著就啟動了車。

    兩人一路無言。

    非是無話可說，卻是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沉默中欣喜與釋然涌之不盡，毛彌突然意識到此前自己的糾結(jié)著實(shí)沒什么意義，簡直是何苦來哉，直到被送到居住的地方還有些晃神。

    “帶回去？”霍靖楚抱著蛋糕問。

    “導(dǎo)演看見會不高興的?！泵珡涄s緊回絕“我現(xiàn)在……必須保持這個體型?！?br/>
    霍靖楚自己就是極敬業(yè)的人，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心疼歸心疼，強(qiáng)迫是決計不可能的事。

    “早點(diǎn)休息，晚安?！闭f完，他抱著蛋糕，卻遲遲沒有離去。

    “晚安。”

    毛彌一步三回頭地進(jìn)了樓，按下電梯時還看見那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黑暗中，仿佛要等到樓上的燈亮起才罷休。

    進(jìn)門急急忙忙地洗了澡，坐在床上回顧了一會兒劇本，自己和自己對了遍明天的臺詞，睡意漸漸涌了上來，毛彌縮在被窩里，又想起了霍靖楚那句“老師”，不禁笑了起來，心道，他和霍靖楚兩人對稱呼真是都執(zhí)著得可以……笑著笑著，卻又有點(diǎn)恍惚。

    短短幾個小時，他竟然和霍靖楚確定了關(guān)系。

    奇妙而驚喜，比夢境還不真實(shí)。

    毛彌胡思亂想著，打開了智腦，登上微博，就見霍靖楚就在兩分鐘之前更新了一條狀態(tài)。

    “好夢?！?br/>
    附圖是一小碟切得已經(jīng)看不出原樣的蛋糕。

    “叮叮?！?br/>
    這時一條新信息闖入，智腦自動打開，正是霍靖楚發(fā)來的，依然只有一句話：“等下次我們一起吃?！?br/>
    過了會兒，又發(fā)來一條：“好撐?！?br/>
    “哈哈哈哈哈哈……”毛彌窩在被子里笑得直打滾。

    談戀愛的霍靖楚竟然會這么可愛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