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

    江媽正坐在車上，準備給藍圣和許栩的家長發(fā)信息，接到江為謙的電話。

    “忙著呢?！?br/>
    江為謙輾轉(zhuǎn)：“許栩家里沒人給她交學費?！?br/>
    江媽沉默一會，換了個姿勢看車窗外，“小虛，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同意了許栩也不會接受，她們都是有自尊心的孩子。”

    江為謙：“…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我好像太年輕了?！?br/>
    江媽：“除了學習，你也該學著怎么生活，怎么跟朋友交流和互相幫助。但你若需要我，媽媽永遠在?！?br/>
    江為謙：“好的，謝謝媽?！?br/>
    放下電話，兩人都嘆了一口氣，相似的側(cè)面樣子，不愧為母子。

    “江小豬?！痹S栩叫他，原來她一直看著。

    江為謙驚嚇回頭，陡然看見許栩很清醒地坐在床頭，而床上的藍圣睡得人仰馬翻。

    她起身，喚江為謙換個地方說話，路過沙發(fā)時還拿走了自己的隨身用品。

    剛出門，江為謙拉住她，“你要走？”

    許栩點頭，“說了要走的?！?br/>
    “太晚了?！?br/>
    許栩：“我可以打車?！?br/>
    “車也不安全?！?br/>
    “我一定要走?！痹S栩堅持，甚至扯掉了江為謙挽留他的胳膊。

    今夜不是十五，但頭頂?shù)脑铝练浅A，真是個團圓的日子啊，但我的身邊沒有爸爸媽媽。

    許栩出門，離開，心中充滿孤獨和執(zhí)拗，以及對好朋友們的不舍。

    高考結(jié)束后，她要跟媽媽在另一個鎮(zhèn)上生活，等成績出來，等待爸爸媽媽吵架的最終結(jié)果，然后被宣判命運。

    嘟嘟。

    江媽急著按了喇叭，但許栩只是朝著車的方向鞠了一躬，便逃似的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駛過江媽的車子，許栩倔強地沒有看她，江媽看著許栩的臉蛋一閃而過，瞬間捂住心臟，感受到里面一緊一緊的難受。

    “啊，心悸了。”江媽緩緩坐下。

    剛才車子發(fā)出的動靜，同樣吵醒了睡不安穩(wěn)的游遠，他先是去藍圣房間里看她安然沉睡著，然后在酒店門口看見了默默站立的江為謙。

    江為謙見他來，假作悠閑：“沒睡？”

    游遠：“高考的勁兒還沒過去，興奮?！?br/>
    突然，江為謙想到游遠的大學學費也是個問題，他搓了一下手指，“抱歉，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游遠看他一眼，點頭。

    “你…學費是怎么打算的？”

    游遠望天，嘆氣：“暑假準備去打工，然后大學助學貸款，大學繼續(xù)打工?！?br/>
    江為謙的眼神瞬間被點亮。

    “你舍得女孩吃苦嗎？”

    江為謙的眼睛又重新幻滅。

    游遠看他難過，突然說起藍圣，“我能看得出來，藍圣跟你一樣，想要幫助我，但我跟許栩一樣，因為重視你們，所以不想麻煩你們。”

    “這怎么是麻煩呢！”江為謙有點生氣，但復又立馬泄氣，“你跟藍圣八九不離十了，可我和許栩就不一樣了。”

    游遠：“她身邊已經(jīng)沒人了。”

    “對啊。”

    瞬間勇氣再生，他沖了出去，游遠看著他笑。

    江為謙已經(jīng)到了江媽車前，麻溜上車關(guān)門，“媽，送我去許栩姑母家。”

    江媽驚愕，“??？”手里拿著的電話傳來江爸的聲音。

    “你個臭小子，不準使喚我老婆?！?br/>
    江為謙嚴肅至極，江媽反應(yīng)了過來，掛電話：“乖，我得陪兒子去追媳婦。”

    啪嗒掛了，某位江教授再次望著空曠的家里獨守空閨。

    江媽模仿電視劇劇情，在馬路上漂移，好在路上車不多，凌晨時分，讓每一次輪胎與地面的摩擦都刺耳。

    江為謙在后座，拉近安全帶，手拉扶手，“媽，注意安全，不要讓人說你女司機。”

    “我是車技一流的大美女好不啦！哎喲，看你這么怕死，一會被拒絕了肯定哭得慘兮兮的，我不要看?！?br/>
    江為謙無語，“我還沒想好要說什么呢，你就說我要表白?！?br/>
    江媽撇嘴，“我看你這么猴急，還以為有什么大事發(fā)生了，你要這樣的話…”

    語音未落，江媽就恢復了正常速度，甚至開始悠閑遛起彎來，左右看看，綠燈還有好幾秒就停了下來，嘴里念著：“安全第一?！?br/>
    江為謙坐周正，不理她，內(nèi)心思索著一會該說的話。

    但他惆悵的話還沒想清楚，車子駛到路口，就看見許栩和胡大山站在一起。

    江為謙張大了嘴，江媽“嘖嘖嘖”，眼神在他和胡大山之間搖擺，最后得出結(jié)論：“許栩喜歡壞小子嘛，要不你投其所好，把頭發(fā)染成黃色的？”

    江為謙白眼：“你認真的嗎？”

    江媽攤手，“我都可以，我是開明的父母。”說完馬上按了聲喇叭，探出身子把后門打開，把江為謙推了出去，然后開車揚長而去。

    江為謙在風中懵逼，許栩和胡大山向他行注目禮。他只好撓頭，假裝路過，“好巧啊?！?br/>
    許栩一見他，立馬跑到他身后躲著，江為謙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一見這情況，立馬護著許栩，對胡大山惡語相對：“別過來，我報警了?！?br/>
    胡大山靜靜站在那邊，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說：“你是誰？”

    江為謙：“胡大山，你要對許栩做什么？”

    “你認識我？你們是同學嗎？”

    許栩探出腦袋，“胡大山，高考結(jié)束了，我的答案也出來了，我們不要再見了吧?！?br/>
    “我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br/>
    許栩：“認真？那你為什么要抱我？”聲音逐漸縮小，低頭不敢看他。

    江為謙怒火攻心，撿起邊上一把掃把就要開打，“流氓?！?br/>
    卻被身后的許栩拉住，她還是不忍心。

    胡大山一直沒動，不管是面對掃把還是許栩的要前不前，他頓在原地，像是被自己的情緒困住的怪獸。

    胡大山：“許栩，祝你高考結(jié)束，希望你天天開心，在北京順順利利。”

    許栩呢喃：也不一定去北京。

    啪，江為謙拉上許栩的手腕，把她嚇了一跳。手勁兒不小，不知道在抗爭什么。

    江為謙：“你為什么抱她？”

    胡大山：“告別?！比缓蟮痛瓜乱恢敝币曀麄兊难凵?，許栩聽到“告別”兩字，立刻躥了出來。

    “你！”然后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來訴說心底里奇怪的感覺。

    江為謙嘆了一口氣，松開許栩，“許栩，你們聊，我在那邊等你結(jié)束，一會送你回去?！?br/>
    說完就轉(zhuǎn)身找了個二十米外的角落，許栩要喊不喊，手伸著什么也沒說。

    又是二人對立，許栩和胡大山。

    只是遠遠地，江為謙在那邊看著，不知怎么地，許栩心中安心了不少。

    她得以能直面胡大山，甚至將心底里的全部話都說出來，“胡大山，你跟我告別，是永遠不再見我了？”

    “你要去上大學了，我們見不到了?！?br/>
    許栩：“這個理由不好。”

    胡大山猶豫一下，“就算我們還能見面，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了?！?br/>
    許栩嘴里泛酸，但一向愛哭的她居然眼底沒淚，高考把自己鍛造堅強了？

    許栩仰頭，像只高貴的白天鵝，嘴里說著：“不在就不在，我不稀罕。”

    胡大山溫順回答：“嗯，不稀罕，這樣很好，我心里安了。”

    許栩皺眉：“胡大山，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到底是想離開還是不想離開？為什么口是心非，裝狠？你明明不是這么壞的人?！?br/>
    胡大山：“我是，我很壞，就算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會珍惜你，我一定會讓你難過傷心的，因為我本性難移，我…底子差?！?br/>
    “你…難道會罵我？會打我？嫌棄我？”

    胡大山一狠心，“可能吧，有這個可能。”轉(zhuǎn)頭對墻，不敢看她。

    誰知許栩被這話嚇到，想到了藍圣對胡大山曾經(jīng)的評價和認知，他…怎么可以這么壞。

    “哼！”許栩扭頭，跑了幾步，胡大山錯愕中，她又返身，彈跳著給了胡大山一個輕盈的擁抱。

    “大山，我不相信你是壞人，你以后對別人好一點吧，拜拜。”

    許栩轉(zhuǎn)身離去，胡大山驚訝，竊喜，而又悲傷。

    她說了拜拜，不是再見，她做了選擇，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可…我的心為什么這么痛。

    許栩走了兩步跑了起來，拽住江為謙的手就跑，拿出八百米長跑的架勢，直接跑到了河道旁。

    許栩氣喘吁吁蹲下，然后喘氣聲慢慢變成哭泣聲。

    江為謙關(guān)心：“許栩？”

    許栩搖頭，啜泣著說：“沒事，我只是難過，難過一小會，之后會好的，嗯，之后會好的?！?br/>
    江為謙站立，為她抵擋黑暗和冷風，腳底躬成一團的許栩，好小一只，哭個不停，沒有按計劃停下。

    唉。

    江為謙也蹲下，虛空地摟住她，一邊拍背一邊唱歌：“天上風了在天上飛，地上人兒在地上追，我若擔心你不能飛，你有我的蝴蝶…”

    許栩揚著淚痕的臉瞧他，“為什么唱這個？”

    江為謙：“因為…你是世上無與倫比的美麗，胡大山和我，都這樣認為?！?br/>
    抽泣聲突然被一個隔阻斷，許栩的鼻子冒出一個鼻涕泡。

    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從悲傷中墜入尷尬。

    江為謙微笑，看她可愛至極，坦然面對自己不恰當?shù)母姘祝骸耙咭粫簡幔课业男」?？?br/>
    許栩跺腳：“別這樣說，我起雞皮疙瘩了?！?br/>
    江為謙笑，“你不是經(jīng)常跟藍圣開玩笑，說自己是灰姑娘，等待王子到來嘛，我能成為那個王子嗎？或者青蛙王子也行?！?br/>
    “什么跟什么??？江小豬你一定是熬夜燒壞了腦子?！?br/>
    凌晨之后，天空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些白色，眼前的黑色褪去，變成了藍藍的膠片底。

    許栩看眼前的江為謙，他真的格外喜歡穿白色，不管在多暗對亂的狀況下，都那么干凈，好像碰一碰就沾灰。

    曾經(jīng)，許栩覺得自己是那?；覊m，不起眼，又是老鼠屎。

    許栩回頭，不看他，一步一步走得認真，問：“你為什么喜歡我？”

    江為謙在她身后，避著她的影子走，要在昏暗的視線里識別影子和水印、地面污穢很不容易，他一跳一蹦，非常笨拙。

    “從小，我剛認識你那會，我就決定一輩子對你好，要保護你，我想看見你笑，希望你開心，希望你好。但這種好，胡大山出現(xiàn)后，我就產(chǎn)生了占有欲，我明顯感覺到我不開心，我覺得你和任何人在一起我都不放心，只有在我身邊我才能確認，把最好的東西給你?！?br/>
    許栩轉(zhuǎn)頭：“真霸道?！庇只仡^繼續(xù)走路，嘴角染上了笑，不想被他發(fā)現(xiàn)。

    “嗯，我很霸道，我還怕輸，我不服氣，非常暴躁，我身上出現(xiàn)了好多缺點，一因為你就全部爆發(fā)，看著這樣的我，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許栩跺腳：“怎么可能！”

    兩人對視，江為謙錯愕：“不是嗎？”

    “當然不是！江小豬，你超級優(yōu)秀的，優(yōu)秀得讓人嫉妒，讓我自卑…”

    啪，江為謙又抓住她的手臂，此時天光大亮，大概快六點了，周圍有了許多人聲。

    兩人對視，能看得更清楚了，羞澀就無法掩藏，許栩唰挪開手，支支吾吾：“我們回酒店吧？給藍圣帶早餐?！?br/>
    江為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