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燈光明亮，編輯部的成員個個神色緊繃。
以前宮玟華是社長的時候，每次開會的排位坐法是有講究的。洛薔和談若莉分坐左右兩側(cè)，各占山頭。她們倆雖然都是宮玟華的心腹，但到底親疏有別，私下里也是明爭暗斗。
此刻言陌生坐在寬敞柔軟的老板椅上，置身于一群紅粉胭脂中間，讓原籽溫產(chǎn)生瞬間的錯覺——好像君王與后宮三千佳麗。
會議剛開始幾分鐘，廣告部的主管也加了進(jìn)來。
沈良接到廣告商的電話，亦是終止合約的決定。一本時尚雜志有六成內(nèi)容是廣告，廣告的收益決定了最終的盈利。此刻他們擅自撤出，全盤打亂下一期《evanl》的預(yù)算和費(fèi)用，導(dǎo)致所有工作都陷入癱瘓狀態(tài)。
言陌生平靜而專注地聽著眾人的匯報，不為所動。
“社長，您看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洛薔試探性地問。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言陌生身上，都想聽聽這位新社長有什么逆轉(zhuǎn)乾坤的真知灼見。
誰知他只有四個字，“一切如常?！?br/>
言陌生在滿室詫異的眼神中，緩緩將手放在會議桌上。他的語音不高，卻仿佛是敲在心頭的鼓點(diǎn)。
他說：“我召開這個會議，就是想告訴大家，不要被任何傳言和變動所影響。國內(nèi)的時尚資源是相對比較有限，但并不是只有眼下這些。你們每個人手里應(yīng)該都有品牌商和廣告客戶的聯(lián)系方式，一個拒絕合作，就再試第二個，我不相信憑借《evanl》這么多年的人脈和口碑，會被網(wǎng)絡(luò)流言輕而易舉地?fù)魸ⅰＴ绞沁@種時候，我們越要冷靜地把握自己的方向，不因滋擾而恐慌。”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似乎是在回味他話里的深層含義。
整間《evanl》都拭目以待，言陌生會如何解決當(dāng)下困境。可他反倒將燙手山芋扔了回來，讓眾人自己去挖掘和尋找新的合作關(guān)系。
“可是社長……”
洛薔剛開口，言陌生就截住她，“下午我會去上海參加一個新品化妝品的發(fā)布會，這兩天的工作就交給洛總編來負(fù)責(zé)?！?br/>
所有人又是一驚，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心情去參加什么發(fā)布會。
難道是去搬救兵？
離開會議室的時候，言陌生又交代洛薔幾句，讓她給剛才受傷的保安報工傷。然后他說：“我要帶兩個同事一起去，莫喬和原籽溫?！?br/>
原籽溫霍然抬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一個助理編輯，居然有資格陪著社長微服出巡？
洛薔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原籽溫，微笑著說：“沈副編離職了，joe確實需要一個新的幫手?！?br/>
這句話被擦肩而過的談若莉聽到，原籽溫看見她蜜色的嘴唇輕輕上揚(yáng)，也不知是在嘲弄誰。
整個《evanl》都知道，談若莉和莫喬關(guān)系不合。
談若莉身為宮玟華的嫡系，在雜志社里一向是呼風(fēng)喚雨，可偏偏莫喬就不給她這個面子。嚴(yán)格來說，莫喬并不是洛薔的人，她只忠于自己。就像一只伸著頎長脖頸的丹頂鶴，棲息在散發(fā)著霧氣的湖水中孤芳自賞。
這種輕慢的姿態(tài)，讓談若莉非常不爽。
談若莉推開洗手間的門，看到莫喬正站在鏡子前補(bǔ)妝，便徑直走到她身邊，露齒一笑，“我一直以為你這個人很清高，不想站隊的速度倒是挺快?！?br/>
言陌生這次去上海參加活動，指名道姓讓莫喬陪同，似乎在暗示已經(jīng)將她收為己用。對于這位新社長的到來，《evanl》絕大部分員工維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觀望態(tài)度——沒人知道他的位子究竟能坐多久。
莫喬早已習(xí)慣她的冷嘲熱諷，透過光潔的鏡面，她清晰地望見談若莉充滿挑釁的神色。她沒有說話，因為她深知自己越是緘口不語，對方越是氣急敗壞。
果然，談若莉的眼神冷下來，“如果我是你，就先看好牌面再下注，不然開了牌才知道自己押錯寶，可就沒有回旋的余地了?！?br/>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我看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莫喬合上nars的粉餅盒，平靜地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言陌生是什么人？當(dāng)年他入駐bable，成為史上首個華人設(shè)計師，起初整個時尚界都不看好他的臨危受命，因為他一向主張的minimalism和bable這個品牌的奢華風(fēng)背道而馳?？山Y(jié)果呢，他成功挽救了日漸沒落的bable，將它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僅僅一個季度的銷量就是過去全年的總和。他是最優(yōu)秀的creativedirector，一本國內(nèi)時尚雜志，又怎么能難倒他？”
談若莉被她這般胸有成竹的話震住了，隨即品出了其中的深意，“你好像對言社長有好感？”
“我只是審時度勢。”
“只怕你是明珠暗投，”談若莉靠近她，促狹地笑，“這次和言社長一起去上海的，可不是只有你。”
“你想說什么？”
“言社長之前明明已經(jīng)開除了原籽溫，又突然讓她回來，難道你不覺得他們之間發(fā)生過什么事嗎？”
話音剛落，原籽溫就推門走進(jìn)來。兩個女人同時噤聲，轉(zhuǎn)頭望向她。
原籽溫被她們突如其來的目光擊中，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她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點(diǎn)古怪。
談若莉瞇起眼睛，從頭到腳地審視著原籽溫，最終將視線落到她的腳上。
優(yōu)雅的米色系配上星辰般的碎鉆點(diǎn)綴，marcjacobs的經(jīng)典款。
原籽溫和莫喬腳上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鞋，只不過一個是正品，一個是盜版。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談若莉的笑聲好像針刺般扎進(jìn)原籽溫的耳膜，“真不愧是言社長選中的得力干將，連品位都這么相似?！?br/>
世紀(jì)災(zāi)難。
在職場上，和自己的上司撞鞋，已經(jīng)足夠?qū)擂巍６鄹馔疙數(shù)氖?，你穿的這雙還是山寨貨。
原籽溫在《evanl》工作這么久，穿著打扮依舊我行我素。是因為沒錢，也是因為習(xí)慣，每次上街淘衣服，只挑舒服順眼的，拿了就走，從來不管它是不是哪個奢侈品的仿冒。
可這一刻，她從莫喬冷冰冰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惡，就像原籽溫身上帶有某種瘟疫病毒。這遠(yuǎn)比談若莉的幸災(zāi)樂禍更讓她感到無地自容。
很久以后，原籽溫都記得這一幕。它就像一塊難以治愈的疤痕留在她的腦海里，時時刻刻提醒著她什么叫羞恥。
原籽溫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轉(zhuǎn)身裝作從容淡定地離開。
在推門的那一剎那，她聽見身后響起的聲音，“為什么她這種人都能來《evanl》工作？”
因為下午的飛機(jī)，原籽溫有兩個小時回家收拾行李。
進(jìn)門的時候，她將那雙罪孽深重的鞋脫在玄關(guān)。她安靜地注視著這雙鞋許久，然后彎腰拾起它們，扔到了門后的垃圾箱里。
微信和微博剛剛興起的那段時間，原籽溫也趕潮流玩得不亦樂乎。但隨著微商鋪天蓋地地侵襲而來，朋友圈里沒日沒夜地展示著各自的名牌戰(zhàn)利品，很快讓她失去了興趣。她對奢侈品的渴望還比不上一套絕版漫畫書來得強(qiáng)烈。
蘇黎裳說，你這人就是這么不上道。
原籽溫赤腳踩著冰冷的水泥地面，走到衣柜面前，伸手打開?；旌现嗄竞?*空氣的味道飄散出來，里面掛著幾件干巴巴的毫無生氣的衣服，連一條裙子都沒有。
初中的時候，房萱曾是女生們眼中的名牌百科全書。她所擁有的物質(zhì)太豐盛，往往讓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同齡少女措手不及。同學(xué)們習(xí)慣用略帶謙卑的語氣和她交談，原籽溫一看那種小心討好的眼神就明白，她們中沒有一個不想成為房萱。包括蘇黎裳。
可房萱并不在乎，她時常穿著上萬塊錢的衣服和他們一起坐在地攤上賣盜版dvd，然后四個人攥著臟兮兮的零錢，晃悠到午夜大排檔去吃燒烤喝啤酒。
那個時候他們畢竟還年輕，再好，卻比不上和朋友們通宵達(dá)旦的暢快。年輕的時候很容易滿足，所以生活總是豐富多彩。
原籽溫走到床底下，拖出來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這里面的衣服都是蘇黎裳給的，她本來沒打算穿，準(zhǔn)備以后一起還回去，連標(biāo)簽都沒剪。
原籽溫拿出一件月白色的連衣裙，又翻出寶藍(lán)色的手袋，和同色系的鞋。
她走到鏡子面前，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自己。皮膚很白，就像半透明的玉，雙眼皮褶子摺得很深，眼梢又向上吊起，帶著幾分凌厲。可是因為常年熬夜，黑眼圈很重，眼白里滲著血絲，仿佛陶瓷花瓶上裂開的細(xì)紋。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套也不知道什么品牌的行頭套上身。再度望向鏡子時，見到了煥然一新的自己。
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她向世界做出妥協(xié)。
原籽溫趕到機(jī)場的時候，言陌生和莫喬已經(jīng)到了。
在看到莫喬的一瞬間，原籽溫特別慶幸自己回家換了鞋，因為莫喬也換了。就像劍客過招，不露痕跡，她也算堪堪和莫喬打個平手。
莫喬只是看她一眼，面色依舊冷若寒霜。
倒是言陌生，露出饒有興趣的笑容，“我以為你會穿拖鞋來?！?br/>
原籽溫臉一紅，耳根也熱起來。
原籽溫還是第一次坐頭等艙，感覺空姐在這里都笑得比經(jīng)濟(jì)艙甜蜜。正在東張西望，耳邊響起一個溫涼的聲音。
“為什么決定回《evanl》？”
原籽溫抬頭，立刻撞進(jìn)那雙黑沉幽深的眼眸里。
不是你讓我回來的嗎？
她心里腹誹，嘴上當(dāng)然不能這么講，“再去找其它的工作，又要從頭做起，還不如回《evanl》。況且以現(xiàn)在的情況，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br/>
言陌生不置可否地挑眉，“你大學(xué)的時候是學(xué)什么專業(yè)的？”
“檔案管理?！?br/>
原籽溫喝著手里的飲料，光線反射在她臉上有種無法名狀的失落。
那年高考，正是外婆葬禮剛辦完的時候。原籽溫根本沒有心思參加考試，連怎么走到考場找到教室都不記得。她像個木偶般坐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兩個科目，上交了白卷。
第二天上午開考之前，她還在夢游，忽然背后被狠狠拍了一巴掌。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監(jiān)考男老師對她低聲說：“同學(xué)，你還想不想要你的前程了？！”
或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嚴(yán)厲，原籽溫一下就醒了，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地答完了接下來兩科，最終上了本城的一所三流大學(xué)。
外婆以前總說，“小溫長著一副聰明相，將來肯定是名牌學(xué)校的大學(xué)生?！?br/>
原籽溫也就堅信了，自己是要走高端知識分子路線的，雖然她也很想像媽媽那樣，成為受歡迎的漫畫家。但鞠慧音始終不贊成她走自己的老路，因為漫畫這個行業(yè)，相比醫(yī)生，律師和公務(wù)員，始終是上不了臺面的。
言陌生看了她一眼，他發(fā)現(xiàn)原籽溫很多時候喜歡發(fā)呆。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一片沼澤，所有情緒都悶在里面，釀得越久越難以捉摸。
這種潮濕的沉靜讓他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
他說：“想要在《evanl》生存，首先要讓自己融入時尚這個圈子。商業(yè)就是一場又一場的冒險，學(xué)會適應(yīng)環(huán)境，才能得到發(fā)展的空間，否則只會讓自己處處碰壁。《evanl》或許不是你的終點(diǎn)，但將會是一個新的起點(diǎn)，走好當(dāng)下這一步，你才能在未來走得更遠(yuǎn)，爬的更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