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聚那日是個陰天,綿綿細(xì)雨氤氳云間似落不落,有孤鴉飛舞盤旋,落在枯葉飄零的老樹上,她站在未知年輪的樹桿后面,看著大殿前那些彼此客套的人,覺得真是不容易啊,居然這么多人都想把自己弄死。
想想從前,覺得自己真是變了太多。依照自己以前的性子,哪能任由這些人眼巴巴的跑來看自己如何洗刷冤屈?當(dāng)天在虎頭山就手起刀落把這些人全宰了。這一回憶才驚覺,自從和蘇妄糾纏上之后,自己變了好多好多,那些細(xì)微的改變連自己都不曾發(fā)覺。如果繼續(xù)和蘇妄呆在一起,今后
的自己會變成什么樣?真的會變成世上那些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嗎?
想想一大群鼻涕蟲跟在自己身后叫娘的場景就覺得好可怕。
她打了個寒顫,收回神思理了理自己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抬步朝前走去。當(dāng)她的身影步入眾人的視線時,四周喧鬧的交談聲似乎小了一些,她所經(jīng)之處無一不讓出一條道來,唇角挑著的笑張狂的目中無人。其實這才是她的生活不是嗎?縱情江湖,扶搖天下,無拘無束的無法無天。而不是待在
蘇妄身邊規(guī)規(guī)矩矩的成為一名好妻子。那些她做不來。
尋了處較為偏僻的位置,身前是一株枝椏繁茂的虞美人,她靠墻而坐,黑色身影隱在層層綠光中,一手執(zhí)茶一手撐頭,是慵懶閑散的模樣,好像這專門為她召開的聚會與她半分關(guān)系也沒有。
蘇妄一腳踏進門,目光一掃便瞧見了她,淡淡轉(zhuǎn)回視線,徑直走到殿前和眾人招呼。這件事全權(quán)由蘇妄負(fù)責(zé)她顯得很放心,撐著頭在角落似睡非睡,也不去注意聽殿中到底都講了些什么,其實對她來說,這是一場可有可無的辯駁。只是蘇妄不想她用殺戮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所以才收起了獸之血性。
日光掠過天際,一寸寸西沉,她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來,周圍已經(jīng)變得有些安靜。入目是一雙黑紋錦靴,玄青衣袍無風(fēng)自揚,目光一點點往上挪,好看的面容傾下來,涼薄的唇微抿,深黑的眼平靜深邃如泉。
看見她睜眼,唇角微微挑起,泛起涼涼的笑意,“睡得還好?”
伸了個懶腰,面具下惺忪的眼漸漸褪去乏意,“托你的福,還好。”
他哼笑一聲直起身來,“事情已經(jīng)解決了?!?br/>
“多謝?!?br/>
像是關(guān)系淺淡的朋友客套交談一般,她心里有些不適應(yīng),站起身整了整褶皺的衣袖,聽見他在一旁緩緩開口,“今日之后,天大地廣,你可隨意行走了?!?br/>
她頓了一下,半天才抬頭看著他,“你在趕我走?”
西沉的晚風(fēng)灌進大殿,卷起垂下的帷幔,一時間只有簌簌錦布聲,她面具下的眉頭該是皺著的,薄唇一貫的抿成一條淺,看他的目光卻淡然的很,并無她話語中那樣的驚詫。
蘇妄別過頭,瞇眼,“你還呆在我身邊做什么呢?”
明明距她不過三四步的距離,她卻忽然有些看不清他了,似乎之間橫著的是萬千溝壑,豎起累累重墻。墻上薔薇斑駁,花影盛放,是他們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他驀地笑了笑,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是笑著的樣子,但眼底一片冰涼,“你說得對,和我拜堂成親的,是芍藥而不是你。終歸我和你只是相識一場,你無意于我,我自然不能將你束在身邊。今日一別,來日亦可作點頭之交,豈不是與彼此都好?!?br/>
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真是萬萬不能想象的事情。雖然句句在理,卻是句句如刀。她的面色隱在面具下,并看不見底下有些泛白的蒼涼,只是薄唇抿的更甚,松開時是一片雪白。
但其實這不就是她所希望的那樣嗎?蘇妄不再對她好,她不再因他的好而內(nèi)疚不安。這樣兩袖清風(fēng)各不相欠,不就是她想要的嗎?
可是為什么心里突然生出千萬個不甘不愿,像突然失去了很寶貴的東西。是的,就像娘親去世那日,心里一下全空了。
她覺得這樣的蘇妄真是討厭死了。
但終歸是叱咤風(fēng)云的銀虎,不可能如那些小姑娘一樣哭天喊地,任由內(nèi)心翻涌如海,面上平靜不改絲毫。
指甲掐斷一根虞美人的枝椏,青色汁液流淌在手指間,好似在哭訴花期苦短。她漫不經(jīng)心的拭擦著指尖的汁液,聲音帶著若無其事的笑意,“你之前可不是這么說的,蘇城主,原來一城之主的話這么經(jīng)不起時間的推敲啊。”
狀似玩笑話,打趣的意味明顯,蘇妄報以一笑,“既然知道一件事沒有好的結(jié)果我沒什么還要在上面浪費心血?!?br/>
她頓了一下,緩緩垂下雙手,抬頭瞇著眼對他笑,“蘇城主,你果然是聰明人,好得很,好得很啊。”
蘇妄無謂的聳聳肩,她抬步欲走,卻被他扯住手腕,陰沉的回過頭來,“你還要做什么?”
他彎著嘴角,不慌不忙的從袖口取出一件物什,交到了她手上,“既然要走,便把這東西交給你,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她捏著手心的那張宣紙,眼底閃過一抹無名火,嗓音依舊冰冷的很,“這是什么?你知道我不識字?!?br/>
“哦?!碧K妄了然點頭,伸手拿過宣紙,在她面前攤開,一字一句的念道:“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jié)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jié)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點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愿娘子相離之后,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jié),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她眉頭皺得更緊,怒聲打斷,“讀的什么玩意兒,說人話!”
他挑眼,將宣紙收攏,輕咳一聲,“和離書?!?br/>
她愣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他手中雪白的宣紙。和離書,他果然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要徹底的和她斬斷關(guān)系,一點點情分都不想要了。她曾經(jīng)想過的最好擺脫這段孽緣的辦法是和離,沒想到他如此的體貼,真的寫好了和離書。
“這里我已經(jīng)簽好了名字,只要你在上面也簽上名字,這份和離書便正式生效了,從今以后,你我再無任何瓜葛?!彼噶酥讣埫媛淇畹牡胤?,嗓音有涼涼的笑意,“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我滿足你。”
她依舊沒反應(yīng),死死盯著那張宣紙,心里有聲音在咆哮,搶過來撕了它!可是為什么要撕了它,蘇妄說的沒錯,這是她一直想要的嗎,她想讓蘇妄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現(xiàn)在他做到了,自己為什么還是不開心。喬昀,你真他娘是個混蛋。
猛地出手一把搶過和離書,她深吸一口氣,“筆呢?”
蘇妄淡定的從袖口摸出一支筆來,看得她眼皮狠狠抖了兩抖。好你個蘇妄,居然準(zhǔn)備的這么齊全,是恨不得趕緊甩了老子是吧!奪過他手中的筆,顫抖的手指在宣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將和離書摔在蘇妄臉上,“拿著滾吧。老子不想再看見你了?!?br/>
說完轉(zhuǎn)身,大步離開,只留下怒氣匆匆的背影。
蘇妄靜靜在原地站了良久,終于蹲□撿起了地上的白色宣紙,手指一點點撫平有些褶皺的紙面,半天,將它放進了袖口。
天涼星明,她滿面陰沉的從大殿出來,想起方才蘇妄的舉動,感覺心頭有一把火在燒。如今她終于又是自由身了,可是為什么卻一點都輕松不起來?看著四周巍峨精致的建筑,她想,這里終究不再和她有任何牽連。既然他已經(jīng)在趕自己走,何必再沒臉沒皮的留下來。
想著便直奔城門口,不料半路便被人攔住,喬洛川從簇簇花影從穿出來,一邊拍打身上的落花,一邊對著她道:“你怎么在這里?蘇妄出事了。”
她皺眉,“他能出什么事?剛才還不是興高采烈的要趕我走?”
喬洛川一跺腳,一臉不爭氣的看著她,“興高采烈?他那個樣子叫興高采烈?莊小蜀去找他的時候看見他倒在地上,手上握著張什么紙,吐的血都把衣服給染紅了!你說你,你又怎么對他了!”
她愣了一下,將喬洛川所說與她方才所見聯(lián)系起來,實在是反差太大。難道他的平淡都是裝出來的嗎?他不想跟她和離,他很難過?
“發(fā)什么愣!快跟我走,蘇妄這次傷的不輕!”
說完一把拽著她的手腕就走,她愣愣跟上,覺得腦袋有些亂。不知道饒了多少個圈,終于走進一座院落,屋內(nèi)燈火通明,卻安靜的詭異。莊小蜀和白落子站在院中老樹下,壓低的嗓音帶著萬分的驚恐,“怎么就沒救了?他白天不還是好好的嗎?上次也吐血了都沒什么事,怎么現(xiàn)在就沒救了?你不是鬼醫(yī)嗎,你不是號稱沒有你救不活的人嗎?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做給誰看?。 ?br/>
她腳下一僵,眼睛不由自主瞪大看過去,聽見白落子顫巍巍的聲音,“要是按著我說的來當(dāng)然有救,但壞就壞在他今晚又吐血了啊,體內(nèi)已經(jīng)亂的一塌糊涂,我就是大羅神仙也沒辦法救活他啊?!?br/>
腦袋突然砰的一聲像是有什么炸開,嗡嗡嗡的一直響,只聽見那句“救不活了”,實在不能把這句話和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子聯(lián)系在一起。
莊小蜀頓時抽泣起來,轉(zhuǎn)頭看見她,惡狠狠的低吼:“表哥要死了!這下你開心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
和離書那段話是扇子在網(wǎng)上找的,古人的智慧真是無窮啊,寫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