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雨，突兀打在了闕執(zhí)墨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抬頭看了眼頭頂濃密的竹葉，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有一陣風(fēng)吹了過來，竹葉隨風(fēng)搖擺，嘩啦啦地灑下了一堆的水珠子，因為沒有撐傘，闕執(zhí)墨躲避不及，竟一下子被淋了個通透。

    想來，是娘的在天之靈惱怒的緣故？

    挑著眉頭苦笑片刻，正要轉(zhuǎn)身返回那個名叫霜華的妓子房里，卻在這個時候聽到一陣腳步聲往這里走來。

    凝神細(xì)聽，應(yīng)該是兩個人的腳步。

    一人穩(wěn)健扎實，聽得出來像是練過幾天腳下功夫。

    一個虛浮綿軟，步速比普通人還要慢一些，應(yīng)該是腳上有傷或是曾經(jīng)受過傷留有遺患，所以才走不快。

    “還不走快點！你要我?guī)湍懔嘀@恭桶拎到什么時候！真是晦氣！好不容易輪上個比較清閑的早值，卻要來幫你拎這腌臜的玩意！”

    中氣十足的女音罵罵咧咧地穿透夜色飄了過來。

    “安值守，請您見諒……奴腳上有舊傷，平日就走不快……今天下雨更是艱難……還請見諒?！?br/>
    隨著女子的聲音響起的是少年帶著幾分畏怯的回話，清脆的嗓音有些耳熟，卻正是剛剛被那酒醉的女子調(diào)戲的男子。

    一女一男，簡簡單單的幾句對話已經(jīng)印證了闕執(zhí)墨的猜想。

    說話間，一點火光也跳進(jìn)了眼底。

    映著那點火光，可以看到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正往她這邊走來。

    高的那個手上拎著兩只圓圓的恭桶在前面大步流星，矮的那個提著一盞燈籠跟在后面，雖然亦步亦趨，卻走得有些吃力，而從她的這個位置看過去還可以看到他別扭的走路模樣。

    闕執(zhí)墨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這個時候回去，肯定要和這兩個人碰面，一個前來狎妓的客人好端端地不在房里找樂子，卻在外面獨自淋雨，這樣的情景若是傳出去……

    對于她的計劃可是大大的不妙。

    想到這里，闕執(zhí)墨抬眼看了看四周，看到左手邊不遠(yuǎn)處有一棵粗壯的松樹，便舉著腳步走了過去，將身形隱在了樹后。

    剛剛藏好身體，腳步聲就已經(jīng)到了耳邊，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停了下來。

    “可算是到了！”

    咕咚，咕咚兩聲悶響之后，中氣十足的女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多、多謝……奴……”

    清脆的嗓音帶著細(xì)微的喘氣聲道著謝。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那女子粗魯?shù)卮驍嗔耍骸澳憧禳c弄干凈！爹爹說了，要我?guī)湍隳没厝?！?br/>
    “咦？”

    少年顯然是沒有想到，發(fā)出了好大的一聲驚呼。

    “咦什么咦！你以為是管事爹爹憐惜你呀？”女子咂吧著嘴，不滿地說道，“不過是看著天快亮了，又知道你的手腳慢，才叫我過來盯著你，免得你在這里磨磨蹭蹭地弄到天亮才好，要知道那個時候客人們正好起身，如果讓她們看到你，那可是大大的晦氣……來這里的客人哪一個不是非富即貴？她們可是有很多講究的，這一大清早碰上個提恭桶雜役簡直是晦氣到頂?shù)氖虑?，要是客人們惱怒，管事爹爹不知道要賠多少禮！再說……”

    女子忽然壓低了聲音，吃吃地笑道：“再說，要是再有個客人瞧著你的小模樣勾人，想要強要了你，再被你這犟脾氣的小子拎著恭桶在腦門子上砸一砸……爹爹說，這水月閣的生意就別想在涼都做下去了！”

    聽著女子的笑聲，那少年沉默了一會，才訥訥地回應(yīng)道：“是，奴、奴知道了”

    說完，林子里便靜了下來，只有嘩啦嘩啦的聲響傳了過來。

    闕執(zhí)墨微微前傾身體，就著那盞燈籠的暈黃光團看過去，正好看到一片水光。

    仔細(xì)看了一會，才發(fā)現(xiàn)那里竟然是一個水潭。

    水潭邊，身材高大，生著滿臉橫肉，長相兇惡的女子正懶洋洋地提著燈籠靠坐在一個木墩上，而她的腳邊，穿著一襲短衣短衫的黑發(fā)少年正悶著頭蹲在潭邊，用力地洗刷著兩只恭桶中的一個。

    因為蹲得矮，所以無法看清楚少年的長相，只能看到一頭烏黑柔亮的長發(fā)松松地挽了個髻掛在身后，隱約還能看到從發(fā)間露出來的纖細(xì)頸脖和尖尖的下頷，在燈籠的光線里透著幾分淡淡的誘惑意味，如果不是他手上拿著的恭桶，單憑這樣的一個剪影，也足以斷定他的相貌不俗，也怪不得會有醉酒的女子想要調(diào)戲他了。

    闕執(zhí)墨看了一會，又別開視線往遠(yuǎn)處看去，正好看到一間隱在竹叢里的茅舍，就著燈籠的光線，可以看得出來是個茅廁的樣子，不由啞然一笑。

    自己還真是會挑地方，怎么挑了這樣的地方出來散心？心里覺得有些好笑，睨著眸子掃了一眼四周，只見竹影郁郁，小徑幽深，空氣里隱約還可以嗅到梅花的香氣……

    忍不住抬手摸著鼻子暗暗搖頭，不要說是她，恐怕誰都不會想到這里竟然是水月閣里用來洗涮恭桶的地方吧？

    這水月閣的管事爹爹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樣的景致隨便弄弄，都是個賞風(fēng)弄月的好去處，卻偏偏弄來……

    一想到恭桶兩個字，闕執(zhí)墨只覺得鼻間的梅花香氣不知怎么地便走了味，好在她初登戰(zhàn)場做探路前鋒的時候經(jīng)歷過比這個更險惡的環(huán)境，聞過比不知多少比這恭桶還要難聞的氣味，倒也沒覺得有多少不自在，只是貼著樹干站在那里，猶如入定老僧一樣靜靜地等著水潭邊的人做完事情離開。

    水潭邊的人自然不知道不遠(yuǎn)處還有個人在那里站著，只是靜靜地做著事情，幽暗的夜色里，只聽得嘩啦，嘩啦的水聲響個不停。

    過了一會，大約是站得有些無聊了，女子的聲音又呼喝著響了起來：“好了沒有！”

    水聲立刻停頓了下來。

    闕執(zhí)墨收回視線，凝望著蹲在潭邊的少年默默地挪著身體避開女子踢在背上的腳，低柔的聲音低低地道：“安值守稍等，奴這就好?！?br/>
    女子切地冷哼一聲，不再言語，闕執(zhí)墨卻看到她布滿了橫肉的臉上，一雙眼眸正細(xì)細(xì)地打量著那蹲在腳邊的少年，透過夜色望去，那眼神仿佛盯住獵物的蛇，讓人不寒而栗。

    少年仿佛也察覺到了女子的目光，嬌小的身體縮得更緊了，手上的動作也越發(fā)的麻利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少年頸脖上原本藏在衣服里的墜飾滑了出來，在水面上飄蕩了一下。

    察覺到胸前貼身放著的東西掉了出來，少年趕忙停下手上的動作，立刻就想抓住那不住搖晃的小東西，卻又在手指快碰上時縮了回來，改作在褲腿上擦干了手上的水漬，才小心翼翼地攥住了那樣?xùn)|西放進(jìn)懷里，一付很珍愛的樣子。

    女子看著少年的眼神倏地一亮，她直勾勾地盯著少年，臉上的表情更加陰狠：“我說，快一年了吧？”

    撲通！

    少年打了一個哆嗦，手上拿著的恭桶掉到了水潭里，濺起了好大的一團水花。

    “該死！”女子厲喝了一聲，拍打著腳跳了開來，就著燈籠的火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腳上已經(jīng)濕了一大片，“真是晦氣！我說，我這是和你有仇不成？”

    少年駭了一跳，哆嗦著拎住恭桶站起身。

    這一站，正好將他的臉露了出來。

    闕執(zhí)墨夜視能力極好，又有燈籠的光線照映，正好可以看到少年的模樣。

    那是一張還帶著孩童肥嫩模樣的臉龐。

    臉形因為還沒完全長開，所以還有些圓，只有下頷處尖尖的，隱約可以看出將來的標(biāo)致，但即便如此，那上面的五官卻已經(jīng)顯出了美麗的味道，特別是那兩只大大的水瞳，映著水光竟比水還要清亮，卻因為眸底的幾分怯意，又透著楚楚可憐的意味，讓人憐愛。

    怪不得會有客人調(diào)戲，果然是長得好看的。

    闕執(zhí)墨在心底贊了一下，卻又忍不住有些疑惑，為什么這張臉……竟隱約像是在哪里見過的？

    故人？

    凝著眉頭細(xì)細(xì)思索了片刻，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張臉，再加上對方是妓館里的雜役，闕執(zhí)墨不由搖頭。

    應(yīng)該不是故人，如果是，她斷斷不會讓他流落在妓館里。

    那邊的少年卻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怯怯地看著水潭邊的女子，脆脆的主音里透著驚懼：“對、對不住，安、安值守……奴、奴不是故意的……”

    “呸！什么不是故意的！”女子恨恨地朝少年所在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按我說，你就是成心的！要不然，這水月閣里，這么多的值守，你偏偏就煞了我！去年也是！你是管事爹爹買來的，花錢栽培了你這么些年，好不容易你學(xué)得了一身好舞藝，到了年紀(jì)就可以接客了，誰想到……”

    女子抬起眼睛，瞪著少年：“竟然有你這么不識好歹的，竟然因為不肯接客跳了樓……害得當(dāng)日值守的我被管事爹爹狠狠地打了六十大板，又被罰了十個月的工錢……”

    少年被那狠戾的視線看得禁不住后退：“安值守……你、你要做什么？”

    女子的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神情：“別擔(dān)心，我不會對你怎么樣……你就是個刷恭桶的，就算長得再好看，姑奶奶也對你沒興趣……我就是心疼我那十個月的工錢……你那個墜子很值錢吧？”

    “墜子……什么墜子？”少年怔了怔，順著女子的視線看下去，稚氣的小臉猛然神色大變，他忙不迭地?fù)u著著，“不、不，安值守，它不值錢，它真不值錢……”

    “胡說，不值錢你會這么小心？”女子明顯不相信，高大的身體猛然往少年撲了過去，顯然是要搶那少年的東西，“我知道閣里的人都會藏點私房，這也是你藏的吧？”

    “不、不是，真不是，奴、奴沒那個膽子……”

    少年拼命地?fù)u著頭，一邊瑟瑟地退后，但是并不靈便的腿腳卻讓他的站立有些不穩(wěn)，嬌小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看起來就要栽進(jìn)水潭里。

    “我管你有沒有膽子，只要能抵了我十個月的工錢就好了?！?br/>
    女子發(fā)出吃吃的笑聲伸手一把抓住少年，在其脖子上抓了一把。

    闕執(zhí)墨就看到一縷黑影隨著女子的動作在她的眼底一閃而過，眉頭禁不住微微一皺。

    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東西。

    “啊——”少年慘叫了一聲，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了驚慌，“不要！安、安值守……這只是個小木刻，求、求求您，還了奴吧……”

    “小木刻？見鬼！還真的是……”那女子臉上露著狐疑，一只手舉起了手上搶來的東西，一只手舉高了燈籠，定睛看過去，卻真的只是一個拇指粗細(xì)用木頭雕起來的小蚱蜢，她的臉色不由難看起來，憤憤地瞪了一眼少年，看少年臉色蒼白的模樣，臉上又顯出了厭惡，手掌一揮，便把那只木頭蚱蜢拋了出去，“沒用的東西留著干什么，扔了好了?！?br/>
    “不！安值守……不要……”

    少年眼巴巴的看著那個用繩子掛著的墜子呼的一聲被扔進(jìn)了遠(yuǎn)處的幽暗中，大大的眼睛里立刻滑下了晶瑩的淚水。

    女子瞪著少年，一點也沒有被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打動，反倒伸出腳踢了一把少年，看著他踉蹌著趴倒在地上，才解氣地?fù)]著手：“哭什么！有時間哭，還不快點刷！這天就要亮了，客人出來撞上了，你是不是又要害我被管事爹爹罰工錢？”

    “……嗚，是、奴，奴知道?！?br/>
    少年嗚咽著伸手抹了一把眼淚，重新又蹲了下來刷洗另一只恭桶。

    兩只恭桶很快清洗完畢，然后，少年還來不及站立，就被女子連著桶拎了起來，往外拖去。

    “安、安值守……您、您放奴下來……放奴去找找……”

    “安……安值守……”

    “嗚……”

    少年的抽泣漸漸遠(yuǎn)去，四周重新恢復(fù)了平靜。

    而站在樹后的闕執(zhí)墨卻仿佛全然沒有察覺，只是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那一泓幽暗的水潭出神。

    好半天，她才抬起腳步，往前走了幾步，憑借著印像，在腳下的黑暗中搜尋起來，過了小半個時辰，頭頂上雨打竹葉的聲音漸漸淡去，灰白的光亮緩緩照進(jìn)來，她才在布滿了水珠的草叢里找到了那個拇指大小的蚱蜢。

    對著天光仔仔細(xì)細(xì)地翻看著，闕執(zhí)墨沒有意外地在蚱蜢的腹部看到了兩個有些扭曲的字跡——墨色。

    “怎么可能？”

    雖然早就在燈籠照到這只蚱蜢的時候就已經(jīng)猜到了，但是闕執(zhí)墨卻還是有些失神，她呆呆地轉(zhuǎn)過頭看著少年被拎走的方向，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痛苦起來。

    他竟然是墨色……當(dāng)年那個跟在潤玉身邊，憨笑著的胖娃娃。

    當(dāng)年，她被人用計驅(qū)離潤玉身邊時，墨色還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算起來，今年他才剛滿十五。

    這六年的時間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墨色竟然會淪落到在妓館里做個洗刷恭桶的雜役……如果墨色在這里……那么……一向疼他的潤玉……潤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