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芝坐在沙發(fā)上，才喝了幾口熱巧克力，就聽見有人在按公寓樓下的門鈴。她馬上跑出客廳，拿起掛在走廊墻面上的座機聽筒，用詢問的口氣說：“喂？請問你是？”

    “啊……那個……我是來看房的……給我開一下門吧……”一個女生吞吞吐吐地說，她的聲音很小，聽筒里也有雜音，婧芝好不容易才聽清楚她說的話。

    “你是來看房的？我下去接你吧！”聽清楚那人是來看房的，婧芝一下子激動起來，慌慌張張跑下樓。

    這次來的人雖說不是蓬頭垢面，倒也是樸實得很，素面朝天，一臉中學生模樣。她看上去既羞澀，又有些靦腆，半天不說話。

    “來，這邊走，這邊……”婧芝想趕緊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一邊開口說話，一邊左手拉著小姑娘的右手，往洗手間里面走。

    “你隨便看看就好。這是洗手間。你看，平常有熱水、涼水，既可以泡澡，又可以淋浴?！边@小姑娘倒還是機靈，見被拉了進來，不看白不看，便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四處仔細查看。

    兩分鐘以后，兩人一前一后，走到洗手間門口。小姑娘先出來，站在門口，動也不敢動。婧芝跟在她后面，見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不免被她的靦腆嚇了一跳。婧芝想了想，這個小姑娘可能一個人剛剛來到英國，無依無靠，又自己一個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看房，緊張害怕也是難免。想到這里，婧芝輕輕抬起右手，放在小姑娘的肩膀上，示意她轉身朝前走。小姑娘見身旁的這位姐姐很溫柔，一下子放松了不少，步子也變得輕盈許多。

    “這是一間比較大的臥室，采光很好，來來來，你看看?！辨褐プ约合冗M了大臥室，又緊接著把小姑娘往里拉。小姑娘毫無遲疑地跟了進去，聽見婧芝的介紹微微點了點頭。

    一進門，婧芝指著墻上燒水的鍋爐對小姑娘說：“你看，這個機器就是咱們用來燒熱水的，燒的是天然氣，運作的時候雖然會有響聲，不過那應該不太會影響睡覺，因為之前住在這里的人也沒有誰抱怨過。”

    小姑娘想說些什么，幾次欲言又止。她聽到婧芝剛才的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好像是在說她聽明白了。她在房間里轉了幾圈，轉身想要離開，又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見小姑娘完全不知所措，婧芝指著對面的房間門對她說：“對面就是另一個房間了，面積比較小，但安靜舒適?！?br/>
    小姑娘見小臥室旁邊還有一扇門，一臉疑惑地看向婧芝，似乎在等待她繼續(xù)解釋點什么。

    婧芝看了小姑娘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介紹說：“你看，這間是廚房。雖是小了點，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

    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靠著屋里微弱的光線，很難看清楚廚房里的陳設。婧芝走進廚房，按下開關，一個個鑲嵌在天花板上、像雞蛋一樣大小的燈泡頓時發(fā)出耀眼的橘黃色光芒。小姑娘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走進廚房，四下摸索起來。婧芝呆在門口，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差不多過了兩三分鐘，小姑娘轉身挪動身體到廚房門口，見到小臥室的門敞開著，便低頭走了進去。小臥室里很安靜，小女生只是呆呆地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又一次讓婧芝感到無可奈何。幾次三番都是這樣，她也只好順其自然。她心想，或許眼前這位小姑娘是個喜歡深思熟慮的人，現(xiàn)如今正聚精會神地思考著什么也說不定。

    婧芝一邊往樂觀的方向安慰自己，一邊靜悄悄地等在門口。小臥室的窗子半敞開著，窗外夾雜著陣陣花香的新鮮空氣飄進屋內(nèi)，讓公寓里僅有的兩個人都感到心曠神怡。這靜靜等候的時間里，不時有過路的學生從窗外的人行道上走過。樹上的鳥兒更加肆無忌憚地宣泄他們對這“深巷新雨后，天氣早來秋”獨有的情愫，一直在放聲歌唱，倒是襯得這屋里更加沉寂。婧芝想說些什么，但生怕打擾小姑娘，只好保持原來的樣子，依舊靜靜地站在門邊。

    突然，小姑娘轉過身，抬起腳往前挪動，一點點向婧芝靠近。婧芝心中頓時歡喜得不得了，總算是給了她一個好機會，可以看清這小姑娘的長相。這個小姑娘一進門就低著頭，靦腆得厲害，婧芝只是粗略地看清楚她的身型，卻沒有機會細細打量她一番。

    小姑娘稚嫩的圓臉蛋兒顯示她年齡不大，一副剛剛成年的樣子；眉毛淡淡的，近距離才能看清；圓溜溜的眼睛好像兩個滾圓滾圓的小葡萄，里面的眼珠黑得發(fā)亮，好像黑珍珠一樣；鼻子不是很大，末端尖尖的，鼻尖微微凸起；薄薄的嘴唇上什么也沒涂，連接著尖尖的下巴，看上去楚楚動人。

    婧芝心想，這樣的五官配上她那嬌小的身材，本應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即便是她的性格偏文靜，也會是個優(yōu)雅的淑女，多少應該穿點明亮鮮艷的顏色?？伤?，卻把自己裹在了一件咖啡色外套里，下身竟然穿了一件深褐色打底褲，居然還搭配著一雙幾乎和褲子顏色一樣的短靴。這一身老氣橫秋的打扮，與這小姑娘本身的少女氣質(zhì)真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婧芝疑惑地愣在那里，一動不動。小姑娘走過來，看了她一眼，把她嚇了一跳。婧芝緩過神來，小聲問那小姑娘：“你……看完啦？”

    小姑娘不說話，只是微微點頭。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從她的臉上，婧芝根本看不出她有什么想法。婧芝把她領到客廳，對她說：“你看，這是客廳?！?br/>
    此時的婧芝已經(jīng)筋疲力盡，她暗自慶幸剛才自己喝了幾口熱巧克力，好讓她現(xiàn)在不致于饑腸轆轆。她擔心小姑娘有什么要問她，就站在客廳中央的空地上，隨時等待小姑娘問話。

    客廳足夠大，小姑娘在里面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腳步一下都沒停，卻一句話也沒說。她感覺已經(jīng)參觀得差不多了，準備離開。

    看到小姑娘要走，婧芝緊緊跟在她身后，開始嘮叨，告訴她住在這里上學有多么方便，以后如果住進來做室友的話房租和其他費用怎樣分攤，好讓她心里有個底。小姑娘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走到客廳大門口，小姑娘突然停下腳步，猛一轉身，差點撞到緊隨其后的婧芝。

    “呃……雖然說……這樣子不太好，但是……我還是想問一句……能不能讓我拍幾張照片？”這個小姑娘的聲音有些沙啞，讓婧芝聽了渾身一哆嗦，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婧芝目瞪口呆，她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的聲音聽上去好像那個童話故事《白雪公主》里面的老巫婆。在她的設想里，小姑娘的聲音應該是極其甜美，卻沒想到竟是如此滄桑。

    婧芝故作鎮(zhèn)定地站在原地不動，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問：“你……你說什么？拍……拍照片？拍什么照片？”

    婧芝剛問出口就后悔了，因為接下來那小姑娘提高了嗓門，對婧芝說：“我……我也知道這樣子突然問你不是很合適……但……但我……實在是做不了主??！”

    小姑娘這么一說，讓婧芝徹底一頭霧水，她完全不明白這個有著稚嫩的臉蛋兒和蒼老的聲音的小姑娘到底想表達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聽不明白？”婧芝小聲問了一句，顯然是還沒從剛才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我……是挺喜歡你這房子的……”小姑娘抬起臉來看了婧芝一眼，又繼續(xù)說，“可是我還是要看我媽媽的意思。所以……能不能……拜托你讓我拍幾張照片，發(fā)給我媽媽看看？”

    此時的婧芝才明白，原來這小姑娘剛才一直不說話，是在考慮要怎么跟自己開口。她雖然聲音沙啞，但她這樣明確地告訴婧芝她喜歡這套老公寓，帶給婧芝的鼓舞絕不是杯水車薪。婧芝很開心，激動地對她說：““可以！可以！這沒什么難為情的！如果你媽媽同意你住在這里，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br/>
    婧芝的回答完全超乎小姑娘的想象，她不知道能再說點什么，只得點點頭。

    婧芝生怕小姑娘感到不快，破壞了屋內(nèi)好不容易才有的和諧氣氛，只好坐在沙發(fā)上，一直默不作聲，繼續(xù)喝她剛才沒喝完的、已經(jīng)完全涼下來的巧克力。

    小姑娘從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機，開始在屋里拍照片。

    “千萬別拍上我！”婧芝突然想到小姑娘拍的照片里有可能帶上自己，急忙放下手中的杯子，接著就站起身，一邊驚呼，一邊飛速挪到小姑娘身后，好確保小姑娘沒有把她拍進照片里。

    “哦！你放心！沒拍進去！”小姑娘激動地說。見到婧芝的舉動，小姑娘轉過臉，尷尬地扭動自己的五官，擠出了一個苦澀的笑臉。

    “那就好……那就好……我最不喜歡拍照了……”婧芝搖搖頭，無奈地說。

    小姑娘拍照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她就用手機把所有的房間都拍了個遍，連洗手間和廚房也沒放過。

    看她忙活完了，婧芝親自送她出門。兩人一起走到公寓樓下。婧芝再三叮囑小姑娘，如果喜歡住進來，一定要及時聯(lián)系她。小姑娘答應得很干脆，沒有絲毫猶豫。

    正當這兩人準備說再見的時候，旁邊的人行道上走來一對女生，一高一矮，一路上有說有笑。婧芝用余光瞟了她們一眼，隱約感覺到她們有可能是來看房的。

    小姑娘見到婧芝有些心不在焉，輕聲對她說：“我先走了，再見！”

    婧芝也不再有挽留的意思，只是輕輕揮手告別，簡單地說了一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