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得很困難，只微弱的開了道小縫，清瘦的額骨上，有著褶皺的肌膚表皮，掩蓋在罩住整個面容的呼吸器上。他艱難的呼吸著，胸膛在微微起伏，顯示著呼吸的微弱。

    純白的床單，世界上最為潔凈的顏色，越接近于天堂，越靠近于死亡。

    上半年年初，霍少彥送走了面前這位老人的伴侶，也就是他的奶奶。新年了，別人家大門口掛的是紅燈籠，他家門口掛的是白燈籠。

    霍老太爺與已逝霍老夫人算真的是相依相伴著走過來的，一路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相互扶持，從八年抗戰(zhàn)到前蘇聯(lián)戰(zhàn)爭，為國家建立了赫赫功勛。

    霍老夫人原是正黃旗郭羅羅氏，京城中的八旗子弟，家中排行第七的小女兒。當(dāng)年的霍老太爺，僅僅只是個趕車的車夫，卻在這一來二去中，兩人漸漸生了情愫。家中長輩大怒，認(rèn)為霍老夫人為家族蒙了羞，并執(zhí)意不肯讓兩人在一起。

    無奈之下，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霍老夫人跟著當(dāng)初的毛頭小子霍老太爺，私奔了。這一走就是幾十年，再也沒有回過家門。而霍老夫人娘家也放出話，說是從此再也不認(rèn)霍老夫人這個女兒。這來來去去，便了了斷。

    一個千金小姐，跟著當(dāng)初還是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子霍老太爺，受過的苦，遭過的罪，磨掉的手皮，說也說不清?？删褪沁@樣，霍老夫人也沒有喊過一聲苦。直到抗戰(zhàn)結(jié)束，到后面生活漸漸好起來，到霍老太爺功成名就。那會還沒有一夫一妻制，男人可以娶兩三個老婆，特別是官宦人家。

    多少媒婆上門提親，多少好友幫著相勸，霍老太爺就是再也不娶第二個老婆。

    都說霍老夫人當(dāng)年好眼力吧，知道這霍老太爺將來能成才，看得出這是個能對她一心一意好的人。

    年初，霍老夫人病逝，霍老太爺整整好幾天都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你喊他，他吃飯，你不喊他，他整個人跟丟了魂一樣。這不，病了，在霍老夫人下葬后的第三天，病倒了。

    本還強(qiáng)健的身子骨，一下子就病倒了，身體每況愈下，到最后，霍家子女們才提議送到醫(yī)院療養(yǎng)?；羯購]想到，就這么些時間，爺爺?shù)纳碜泳筒恍辛?，他也知道，爺爺?dāng)初是想跟著奶奶一起去的，若不是家人阻攔了下來，興許這會已經(jīng)去了。

    人沒了活的念頭，剩下的就是空皮表殼了。

    都說霍家三代，都是情癡，從霍老太爺，到霍老爺，再到霍少彥?；羯購男∈芰藸敔斈棠痰挠绊懀瑦垡粋€人，就要全心全意對她好。所以才能等了梁慕詩這些多年，所以才讓霍夫人又氣又不敢說。

    “爺爺！”霍少彥喊了一聲，自動自發(fā)的坐在了病床邊，握住了老人蒼老的手掌，粗糙而讓人心酸。

    霍老太爺閉了下眼睛，算是答應(yīng)，擱在霍少彥手掌中的五根指尖動了動，那是微弱的擺手手勢，只是于他，有些困難。

    霍少彥卻是看懂了，朝著身后圍著的一大幫叔叔伯伯們道：“大伯二伯三舅七叔，你們先回去吧，爺爺這兒有我！”

    霍家子女們是知道霍老太爺最疼霍少彥的，這才悄悄的退出門外，并體貼的關(guān)上了門。

    霍少彥握住了老人的指骨，瘦的幾乎只有一層皮，“爺爺，你有話想跟孫子說嗎？”他看著他的右手慢慢的抬起，就要捂上呼吸器，忙出口道：“爺爺，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孫子問，你回答，好不好??？”

    霍老太爺搖了搖頭，后腦勺枕在白色的枕頭上，依舊固執(zhí)的取下呼吸器。

    “爺爺”霍少彥心痛的看著后者，“您不能這樣不愛惜你自己的身體……”

    后者微微咳嗽了兩下，這才著渾濁仍舊慈愛的眼神望向后者，“少彥，爺爺有話跟你說……”

    “爺爺這輩子啊，能夠有你奶奶的相伴……再能夠有你這么優(yōu)秀的孫子，爺爺已經(jīng)滿足?！彼氖志徛澏兜奶穑羯購└┫律碜?，任由老人清瘦的指骨撫在他的發(fā)頂上，跟小時候一樣。

    “少彥啊，爺爺?shù)臅r間不多了……”他的雙眼里，淌出一行濁淚，像是風(fēng)燭晚年的哀息。

    “爺爺之所以還沒有跟著你奶奶一起走，爺爺是有個心愿未了啊……咳咳、咳咳……”他似乎講到了激動處，拿掉呼吸罩后講了太多話，這會呼吸都有些困難，面色漲紅咳嗽個不停。

    “爺爺！”霍少彥直覺的想起身，卻被老人按住，另一手在霍少彥沒有窺見的地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窗外的陽光輕灑了進(jìn)來，間或漾著灰塵的氣息，夾竹桃搖曳，在微風(fēng)中傳遞著生命的力量。攤開的肌理分明的手掌中，一朵鮮紅的血花綻放其上，那是霍老太爺剛咳出的血液。他微微看了眼，這才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一只手仍撫在霍少彥的發(fā)頂上，他的孫子，長大了。

    “爺爺還沒有看到你結(jié)婚生子，爺爺還沒有看到我的孫媳婦，爺爺怎么敢這樣死去……”

    “爺爺！”霍少彥驚愕抬頭，頓時苦澀的說不話來。

    老人正用那般祈求的眼神看著他，面色已經(jīng)由剛開始的漲紅到現(xiàn)在的蒼白，霍少彥快速的拿過呼吸罩就要給老太爺戴上，“爺爺，快戴上吧，您不能拿您的身體開玩笑??！”

    老人撇過頭去，望著后者的眼神，漾著一股倔勁，“少彥，你不答應(yīng)爺爺，爺爺就，爺爺”他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張大著嘴巴，眼睛都凸了。

    霍少彥慌忙的按下床頭的警示鈴，想起身去找醫(yī)生，霍老太爺?shù)氖謪s一直死死的拉著他，“少彥，答應(yīng)爺爺……”他的呼吸罩已經(jīng)戴上，卻仍用口型不斷的乞求著他，“答應(yīng)爺爺，少彥……”

    霍少彥的腦子轟轟作響，兒時的場景再次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爺爺把他背在背上，帶著他出門過市，教他斗蛐蛐，斗鸚鵡。爺爺從不苛刻他學(xué)習(xí)，從不打罵他，他把家里一只清朝古董花瓶打碎了，父親拿著鞭子追著他跑，爺爺卻是笑呵呵的說，不就一只花瓶，擺著也只好看，沒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