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唐棲鎮(zhèn),回到平靜日子的林萱分外珍惜這得之不易的平靜生活,曦娘和福哥兒經(jīng)此一事,更黏著林萱,特別是曦娘,眼珠子不錯的白天黑夜都跟著林萱,睡覺也必要林萱抱著哄著才睡。林萱也不覺煩,只耐心地日日陪伴。
這夜月明如霜,夏夜的風軟而涼爽,林萱帶著曦娘和福哥兒、白術青黛們一同在院子里的樹下竹床上說笑,林萱拿了一個塤試著吹了一曲,她是來到古代才學的塤,深宮無聊原也只是好奇學了一段時間,來了江南,歲月安寧,與陳翊分居期間,又重新拾起,勉勉強強也能吹著連成曲。曦娘和福哥兒都十分興致勃勃,都要聽娘親吹,林萱想了想,吹了曲前世有名的日本宗次郎的《故鄉(xiāng)的原風景》。
沈霆原是隨著香附走了進來,才到了院門,聽到曲聲,便住了腳,攔了攔香附不讓她通報,駐足聽著那清新悠長的曲聲,徘徊往復,空靈深邃,他望著月下那安靜娟好的側影,胸中只覺得完全壓抑不住的渴望,恨不得化成她手里那塤,與她得以相伴歲月。
一曲悠揚奏完,曦娘已是嚷嚷著要學,福哥兒也爭著來摸那塤,沈霆才與香附走了過去,林萱本和兒女在逗笑,看到他,笑意未減,盈盈起身福了福道:“見過大哥?!庇志兄岅啬锖透8鐑阂姸Y,福哥兒已兩歲多,笑得眉眼彎彎,語聲清脆,沈霆忍不住下來抱了抱福哥兒,從懷中又摸出兩只玉蟬來,給曦娘和福哥兒一人一只,摸摸逗弄了一番,才對林萱道:“有些話卻是要與弟妹說,還是讓香附帶孩子們先下去吧?!?br/>
林萱看他面上神色,知是陳翊的事情,她早也收到傳信說已平安出海,估計仍有些首尾,便點點頭讓香附先帶了孩子下去,又讓沈霆坐竹椅上,親自給他倒茶。
沈霆喝了杯茶,才從懷中拿了那和離書遞給林萱看。
林萱看著那和離書,心中感慨萬千,說:“有勞大哥了,還沒感謝您這次的鼎力相助,否則必不能解決得如此順利。”
沈霆微微一笑道:“雖然二弟糊涂,你卻不要如此見外了,如今你既然已經(jīng)和二弟和離,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一聲萱娘?”
林萱點頭允了,沈霆又笑道:“二弟名下在國內的產(chǎn)業(yè),我都分成兩份分給曦娘和福哥兒,待她們長大些再歸還給他們,如今權且一同經(jīng)營,若是萱娘有資金上的難處,只管開口,鋪子上遇到什么問題,也可求助于沈家。另外,還需找個時間將曦娘和福哥兒上了我們沈家的宗譜?!?br/>
林萱聽著前邊的還只是點頭,聽到族譜這一段,卻睜大眼睛,如臨大敵,沈霆看她緊張的樣子,安撫她道:“孩子還是你撫養(yǎng),你莫著急,只是名分要確立,該給他們的財產(chǎn),一個銅板不會少?!?br/>
林萱聽他如此說才安心了些,沈霆又微笑道:“若是將來你改嫁,兩個孩子也莫要改姓的好。”
林萱微微一笑,心想沈也好陳也好,不過都是一個穿越人頂了身份,只點頭道:“我沒有考慮過改嫁的事。”
沈霆看著她的笑容,心神微失,最后終于忍不住,從懷里拿了一張帕子包著的東西遞給她道:“這個東西,還給你?!?br/>
林萱接過來打開一看,卻是當日那被她折斷的萱草長釵,折斷之處已經(jīng)重新修過,另外鑲接上了玉篦,變成了一把可插在發(fā)間的萱草花梳。她愣了下,想起那日曾十分喜愛這黃玉花釵,后來決然將它折斷,不由有些悵然,輕輕撫摸那嫩黃剔透的萱草花瓣道:“我已對他無了情義,你不必如此。”
沈霆微笑道:“當日那萱草花釵,卻是我送給二弟,讓他轉送于你的。”
林萱愣了下,沈霆繼續(xù)說道:“我自幼好玉,商鋪里但凡有好一些的玉,都會送來讓我挑選,我當日一見此釵,便覺得與萱娘十分相配,便留了下來,卻不知如何贈送,只得交由二弟借機轉送。”
林萱抬眼,看他目光專注的看著自己,面上忽然騰的熱了起來,心里有些慌亂地想,他這是什么意思?
沈霆看她面上飛霞,仍然繼續(xù)說:“我心悅萱娘已多時,只是礙于禮法,不敢宣諸于口,只能埋藏心里,后來萱娘與二弟義絕,我實心有竊喜,然仍遵于禮法,不敢唐突,更不敢褻瀆于你,如今二弟與萱娘已經(jīng)和離,我想,我應當讓萱娘知道我這一份心意?!?br/>
林萱面紅如火,握緊了那萱草花梳,梳齒陷入了手心,卻不知所措,最后道:“我心已如古井水,只想守著兒女好好度日,并不想過這些事情,大哥家事富裕,儀表非凡,必能有更好的女子相配,不必鐘情于我這樣已嫁過又有兒女的女子……”
沈霆微微笑道:“萱娘一向很有主意,應當知道和離之女子生活有多難,兩個孩子跟著我,我必視之如親生,若是有幸與萱娘能結連理,我愿弱水三千,從此只取你這一瓢飲之,絕不會如二弟一般,朝三暮四……”
林萱什么都沒說,只匆匆道:“大哥想多了,若沒什么事情,我先下去了?!闭f罷轉身便走,沈霆仍然笑如春風地道:“萱娘子若無意,我便一直等著,無論多久,沈霆一定都等著?!?br/>
林萱不去聽他的,匆匆走進里屋,卻感覺到雙頰火熱,只得到了屋里就著盆里清涼的井水洗臉。
冰涼的井水淋在臉上,她稍覺頭腦清醒了些,看著手里還握著的那萱草花梳,忍不住自嘲了一番,自己遇到的男人,哪個不是開頭都是情意綿綿,甜言蜜語,到了最后,還不是用過就扔。男子的山盟海誓,信得過才怪了,更何況是這古代,一個娶妾合法的年代,陳友諒都不能免俗的娶了多少個,自己是個再嫁的身份,膝下又有兒女,如今沈霆不過是一時情熱,將來遇到更好的女子,自己又將置于何地?
正說服自己之際,卻聽到隔著院子,前院那兒,傳來了笛聲悠揚,吹奏的卻是自己適才吹的那曲故鄉(xiāng)的原風景,聽得出他笛子上的造詣卻是比她那三腳貓的塤高多了,不過也是方才才聽了一次,便能如此完整而流暢的吹出,比起她的塤曲,少了些幽怨悲切,卻是多了一番灑脫自然,她不覺又癡了,月明如畫,風吹過半墻花香,那樂聲愈發(fā)清遠悠長,她的心也亂了。
當夜沈霆便走了,他還有許多事情要收尾,還要安排人去給誠意伯送信,抹干凈痕跡,尤其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林萱與曦娘、福哥兒的存在。
林萱仿佛又回到了平凡安靜的日子,只是卻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樣了。
是清晨金亮的陽光照在開滿紫花白花的豆架的時候,是午后風從爬滿爬山虎的廊下穿過的時候,是夕陽下山,站在院子里收被風吹得漲鼓起來的床單的時候,是月夜拿起陶塤,試著想要吹一曲風之甬道的時候,總有什么東西,拂動她的心。
入了六月,這日陽光明媚但不灼熱,林萱想起林管家從京城運回來的父親的遺物,里頭有許多書籍,原來只是摞在書箱里,未及整理,看這日曬書正適宜,便在院子里頭攤好席子,將書箱里的書一摞摞地抱出來,曦娘和福哥兒也要來幫忙,林萱怕她們弄壞,便還是讓白術青黛帶著她們一邊玩去了,自己和香附一本一本打開攤在涼席上,逐本檢查,發(fā)現(xiàn)有發(fā)霉現(xiàn)象的,就用半濕不干的抹布擦掉書上的霉斑;發(fā)現(xiàn)書有折皺、卷角的,就以光潔的磨刀石壓平整;發(fā)現(xiàn)書有脫頁、破損的,就粘補修復。
林崇舒的書不僅僅限于醫(yī)術,還涉及僧儒道卜,書畫算學,都有藏書,她翻開一些卜算的書,居然發(fā)現(xiàn)上頭的字,是娟秀而工整的,這書,居然是這身體的母親所留下的,她十分意外。再翻了翻,卻看到一疊厚厚的札記,打開全是手記,應都是林崇舒寫下的,林萱忍不住一頁一頁的翻,全是林崇舒與林萱的母親的游記,每到一處,均細細記載,而里頭稱呼林萱的母親叫“阿箏”,字里行間,伉儷情深,里頭又偶爾會間有有女子的字跡記載,文才雖遜色于林崇舒,卻十分活潑清麗,活脫脫一個受寵的嬌女子和夫君文字戲謔。林萱蹲在地上,看得入迷,直翻了半日,感到有些膝蓋酸痛,便索性席地而坐,隨著札記上的文字,她似乎看到了一對夫妻,攜手暢游四海,情意眷眷,她之前居然從來沒有看到這些。
書箱里還有一些字畫,卻都不是什么珍貴的名家字畫,林萱一一打開,發(fā)現(xiàn)許多都是林崇舒自己畫的,有些花卉工筆,有的是山水潑墨,卻又有人物圖,都是同一個女子,其中一幅,上一個女子巧笑倩兮,手里拈著枝黃花,人淡如菊,旁邊題著詞:“花信來時,恨無人似花依舊。又成春瘦,折斷門前柳。天與多情,不與長相守。分飛后,淚痕和酒,占了雙羅袖?!便皭澛淠椋瑩涿娑鴣?。
林萱知道,這應該就是那讓林崇舒記了一輩子的阿箏,自己這具身體的母親了。
臨睡前,林萱凝視著鏡臺里自己一日比一日嬌妍起來的容貌,她將那萱花玉梳,輕輕插在自己烏發(fā)上,玉一般的肌膚上,雙目瀲滟如春水,雙頰自帶著那青春的粉潤,她想起林崇舒與阿箏相伴一輩子的歲月,想起自己,就這樣平靜的過一輩子么?她不可自抑地臉紅了起來。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