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破釜沉舟

    街道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小攤販熱情地招攬著生意，忽然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從小巷中沖出，他披頭散發(fā)，瘋瘋癲癲，連接撞翻了好幾個小攤，

    眾人罵罵咧咧，有脾氣暴躁的攤主要拉住他和他理論，卻總是被他巧妙地閃過，只好自認晦氣地收起攤子。

    坐在酒樓里，玉麒麟望著專心操弄傀儡的明崇儼，問道：“已經(jīng)一整天了，真的能行嗎？”尸身保存不了多久的。

    一邊聚精會神地操縱絲線，明崇儼苦笑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這里是漱玉齋旁最熱鬧的一條街道，錦娘夫妻出逃倉促，只怕身上沒有多少銀子，而林中的小屋她是萬萬不敢回去的，想要弄些路費，只有回這里了?！?br/>
    傀儡線長度有限，明崇儼也只能操縱著他在附近轉(zhuǎn)悠，一陣風(fēng)過，吹開了劉大臉上的亂發(fā)，露出了他的臉。

    “這是誰啊？”

    “誰知道哪來的瘋子，又臟又臭真晦氣?！?br/>
    “我怎么看著好像是街那頭那家玉店的老板呢，對了，叫什么漱玉齋的?！?br/>
    “那家店關(guān)門好幾天了，也不知老板跑去哪里了……”

    街道上議論紛紛，一個坐在茶攤上背對著街道的身影忽然一僵，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頭望去。

    不可能，劉大不是死了嗎？怎么還活著？難道……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就算化成灰也能認得出，正是自己的丈夫。這一刻，什么暴露身份，什么追兵刺客，統(tǒng)統(tǒng)都拋到了九霄云外。錦娘忽地站起來，激動地沖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你怎么又活了？”

    觸手處卻一片僵硬冰冷，錦娘一怔。

    周圍幾個百姓也看清了劉大的面容，驚叫起來：“這個人臉色好詭異。”

    “你們看，眼睛也沒有神采，難道他是……”

    錦娘瞬間回過神來，轉(zhuǎn)身欲往回退，身后退路卻早已被人堵死。

    玉麒麟和明崇儼雙雙攔在了她面前，“劉夫人，你還要往哪里去？”

    錦娘先是驚慌，認出是他們兩人，略略松了口氣，旋即又沮喪起來，“你們怎么還不肯放過我。”

    明崇儼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忽然臉色一變，拉住錦娘往旁邊一甩，兩道銳光從兩人之間的縫隙飛快地穿過，撲哧兩聲釘進對面的墻上。

    錦娘被一股大力直接甩到了旁邊攤上，整個人跌進了一堆青菜里，跌跌撞撞爬起來，卻見明崇儼已經(jīng)與來人交上手了。

    那兩個刺客也不陌生，正是上次殺死劉大的人。

    錦娘頓時魂飛魄散，驚叫著就要往外跑，卻被玉麒麟一把扣住。

    “我不想死！放開我！”錦娘掙扎起來。

    “既然不想死就乖乖地聽我的，現(xiàn)在只有我們能保護你。”

    錦娘身形一頓，玉麒麟趁機在她耳邊低聲道：“不想死的話，你去附近的祝家村等我們。”

    “祝家村？”

    玉麒麟點點頭，同時迅速地在她手里塞了一個荷包，在她肩上推了一把，道：“快走！”

    明崇儼以一對二已經(jīng)左支右絀，險象環(huán)生，玉麒麟立刻轉(zhuǎn)身加入戰(zhàn)團。

    錦娘踉蹌著向前跑去，很快離開了街道。

    雷電兩人見錦娘離開，玉麒麟和明崇儼的武功又不在他們之下，糾纏不下，他們也無心戀戰(zhàn)，對視了一眼，慢慢往后退。到了一個茶棚前，左右橫斬，茶棚頓時坍塌下來，阻住前路。

    明崇儼和玉麒麟急忙閃避，待脫離危險，雷和電已經(jīng)不見了。

    明崇儼立刻道：“一定是去追錦娘了。我們也繼續(xù)追。”

    “放心，人丟不了的?！庇聍梓胩崞疠p功，兩人一起追了上去。

    錦娘連滾帶爬地跑出街道，向郊外跑去，她對周圍地形很熟悉，一直跑到河流邊，正遇到一個老頭駕著一輛車從遠處過來。

    錦娘眼珠一轉(zhuǎn)，立刻迎了上去，匆匆問道：“老人家，請問祝家村怎么走？”

    老人指點道：“從這里往前翻過一座山頭就到了。”

    錦娘大喜，連忙道：“謝謝。”然后繞過老人繼續(xù)趕路。

    老人又行了沒幾步，兩個黑衣勁裝男子從道路那頭飛竄過來，來到近前，停下身形攔住他問道：“喂，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從這里經(jīng)過？”

    老人納悶，還是實話實說道：“有啊，剛才還在這里，向我問了個路，就匆匆跑走了?！?br/>
    “她去哪兒了？”

    “她問我祝家村，應(yīng)該是去祝家村了吧。”

    雷電兩人不再遲疑，問清楚祝家村的方向，急急追了下去。

    待兩人不見了人影，老人正想繼續(xù)趕路，卻見對面又奔來兩個男子，一個風(fēng)神如玉，一個俊美逼人，兩人卻沒有像剛才那樣詢問祝家村，反而來到河邊，停下了腳步。

    明崇儼問道：“交手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你叫她去祝家村，你怎么帶我來這里？”

    玉麒麟笑道：“這叫調(diào)虎離山之計。我故意告訴她去祝家村，是為了把那兩個難纏的家伙引到祝家村去，這里到祝家村那么遠，她身上又沒盤纏，哪里去得了。我偷偷塞給她的一個紙條，上面寫了在這里見面。”

    話音未落，不遠處一堆稻草晃動起來。錦娘灰頭土臉地從其中爬出，明崇儼兩人連忙迎上前。

    錦娘驚魂未定地望了望身后，“那兩個人都走遠了吧？”

    “走遠了，夫人這一路跑得可真快?！庇聍梓胄Φ?。

    明崇儼望著玉麒麟，笑道：“沒想到你還挺聰明的?！?br/>
    玉麒麟心中一甜，卻白了他一眼，“你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啊？”

    明崇儼干笑了一聲，又道：“現(xiàn)在怎么辦？”

    玉麒麟道：“他們在祝家村找不到人，很快就會返回來。我們已經(jīng)被人盯上了，必須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br/>
    明崇儼想了想，決心道：“我們?nèi)フ议L孫大人吧?！?br/>
    玉麒麟一愣，“為什么？”

    “到處都是武皇后的手下，能夠幫我們做主又不怕武皇后的，全天下恐怕也只有長孫大人了?！?br/>
    玉麒麟皺起眉頭，“你就這么認定整件事是武皇后做的？”

    明崇儼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當(dāng)然是她。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么疑問嗎？走吧。”說著一馬當(dāng)先往前走去。

    玉麒麟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帶著錦娘緊跟了上去。

    靜謐的午后無一絲聲息，云兒偷偷向后看了一眼，重重帷幕掩去了殿內(nèi)的風(fēng)光。武媚娘向來有午后小憩的習(xí)慣，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沒有醒來。

    她來到窗前，不一會兒，振翅聲傳來，一只白鴿撲棱著落到了窗欞上。

    云兒立刻抱起它，取下鴿子腿上的傳書，展開細看，略一思忖，拿起早就備好的筆墨，在傳書背后寫了一行字，重新綁在白鴿上放飛。

    望著白點逐漸消失在明凈的天幕上，她松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欲回殿內(nèi)，卻見一個人正站在屏風(fēng)邊上望著她。她嚇得魂飛魄散，愣了片刻才行禮道：“娘娘，您……起來了。”心中忐忑不已，剛才被她看見了多少？

    剛剛起身，武媚娘散著長發(fā)，只披了一件明藍色外袍，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有什么事要吩咐雷和電做？”

    云兒連忙否認，“沒……沒有?！?br/>
    “本宮看見你放飛白鴿了?！?br/>
    “它停在窗口覓食，奴婢怕它臟了甘露殿的地方，所以才把它趕走了?！?br/>
    武媚娘笑了笑，“云兒啊云兒，你跟了本宮也不少時候了，本宮自認為對你很了解，可是最近你的行為讓本宮非常費解，本宮是越來越不懂你了?！?br/>
    云兒心里一寒，連連磕頭，“娘娘，您誤會奴婢了，奴婢真的沒有?！?br/>
    武媚娘不置可否，只冷冷道：“沒有是最好，不過本宮也要提醒你一句，本宮這個人什么都可以忍，就是忍不了背叛，背叛本宮的人會有什么樣的下場，你應(yīng)該是最清楚的，對嗎？”

    云兒俯下身，顫聲應(yīng)是。直到武媚娘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后，她才抬起頭來，望著空無一人的殿宇，眼神轉(zhuǎn)冷。

    心兒捧著膳盒，穿過御花園，一直來到小佛堂前。因為即將行刑，王皇后上表請求入佛堂祈禱，李治恩準了，所以這最后三天的膳食就送到了小佛堂。

    到了佛堂，守在外面的太監(jiān)上前，揭開膳盒蓋子細細檢查了一遍，才揮手放行。也許因為即將行刑，不同于上陽宮的冷寂，小佛堂這邊“服侍”的宮女太監(jiān)意外地多，雖然限于身份，大多不能入內(nèi)，以免驚擾了廢后祈禱，但隔墻有耳，心兒和王霓君之間交談還是受到很大限制。

    幸好行動的一切細節(jié)都安排妥當(dāng)了。

    瞥了王霓君旁邊的楊女史一眼，心兒行過禮，照例將膳盒放在桌上。楊女史上前，將杯盤碗碟一一擺開。王霓君身邊連臘梅都沒有帶，這也是她特別要求的，生怕自己消失之后連累了上陽宮眾人，索性一個不帶。

    見心兒要告退，王霓君吩咐道：“等等，本宮這里還有些點心，是閑暇時候親自做的，你替本宮帶給太子殿下?！?br/>
    楊女史不禁皺起了眉頭，“娘娘，只怕皇上未必答應(yīng)……”

    王霓君冷笑一聲，打斷道：“本宮上表求見太子最后一面，皇上都不肯，生怕帶壞了太子，可如今連一盤點心都要忌諱了嗎？母子一場，難道連這點兒情分都容不下了？”

    楊女史嘆了口氣，如非必要，她也不想當(dāng)這個惡人。廢后即將處死，她受命照顧這最后三天佛堂的起居生活，一直到送廢后上路，這可是個費力不討好的活兒。上面嚴令廢后與外人不得有任何交接，她怎么敢放行呢。

    心兒躬身道：“娘娘，既然事情不好辦，不如您說說是什么樣的點心，我們司膳房照樣做出來，送去給殿下可好？”

    王霓君點點頭，斜睨了楊女史一眼，“這樣姑姑不會再有意見了吧?！?br/>
    楊女史連忙笑道：“娘娘英明，奴婢不敢?！?br/>
    王霓君說了幾樣點心名稱并制作方法，心兒一一記下。回到了司膳房，交代給廚娘，很快制作了出來。

    她提著點心盒子，來到了東宮。

    李忠正在書房里看書，翻了幾頁，煩惱地將書本扔在地上。

    周圍服侍的宮人都低著頭，不敢說話。王皇后即將被處死，這幾日太子殿下的心情尤其糟糕。

    聽到宮外響起通稟聲：“司膳房奉王皇后之命，前來送幾樣點心給太子殿下?！崩钪乙汇?，猶豫片刻，道：“傳她進來吧。”說罷，又吩咐宮人，“你們都下去吧?！?br/>
    心兒進了殿內(nèi)，行過禮，將點心一一放在桌上，笑道：“這是皇后娘娘親自教奴婢做的點心，皇后娘娘說太子殿下有蛀牙，不宜吃太硬太甜的東西，可是太子殿下又喜歡吃花生，所以要把花生先磨成粉，再加上各色佐料，調(diào)在一起再端上來。還有啊，太子殿下吃東西吃得急，容易噎到，所以要在點心旁邊準備好清水，皇后娘娘為了教奴婢這些東西，可花了不少工夫……”

    李忠眼圈一紅，轉(zhuǎn)過身去，“夠了！把這些拿走！”

    心兒勸道：“這可是最后一次了，太子殿下真的不吃嗎？”

    李忠身軀顫抖，“既然是最后一次，又何必留戀。”

    “奴婢知道太子殿下失去母親不想面對，可是又有誰愿意面對這一切呢？奴婢跟太子殿下那么大的時候，也曾失去過親人，也跟你一樣不愿意面對，可是很多年后，奴婢再想記起他們的樣子，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奴婢很后悔，為什么在可以擁有的時候不牢牢抓住，卻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李忠的哽咽聲傳來。

    心兒環(huán)顧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問道：“倘若還有一個機會，能讓太子殿下日日吃到母親的點心呢？”

    “你說什么？”李忠哭聲一滯，睜大了眼睛問道。

    “奴婢是問，倘若有一個機會，能讓太子殿下日日吃到王皇后做的點心，只是，再也不能住在這樣奢華的宮殿里，再也沒有這么多人服侍……”

    “無論失去什么，只要能日日同母后在一起就好。這個太子之位，我早就不想要了?！崩钪壹泵Φ?，他雖然年幼，卻也知道，自己繼續(xù)留在宮中，不過是被廢的下場，到時候別說榮華富貴，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聽到這句擲地有聲的剖白心跡，心兒欣慰地一笑，“有太子這句話就好，奴婢有辦法助殿下與娘娘團圓，不過太子殿下必須明天晚上到小佛堂?！?br/>
    李忠急道：“可是我被父皇禁足了。”

    “只要太子殿下上表皇上，說要陪娘娘在佛堂誦最后一晚的經(jīng)，我相信天理倫常，皇上一定不會反對的?！?br/>
    李忠想了想，輕輕地點了點頭。

    心兒如釋重負地笑了。

    長孫無忌府邸，正廳之內(nèi)正在招待客人，卻沒有一個小廝丫鬟在內(nèi)中服侍。望著那緊閉的房門，仆從們也禁不住納悶，這來拜訪的兩男一女，到底是什么來頭，竟然讓自家老爺如此重視。

    而此時，權(quán)傾朝野的長孫無忌正不停地來回徘徊著，臉色變幻莫測，仿佛在消化剛剛得到的消息。

    終于，他停下腳步，定定地盯著錦娘，“你說的都是實話？”

    錦娘咬牙道：“句句屬實?！?br/>
    長孫無忌終于哈哈大笑恢恢，疏而不漏啊，眼看王皇后明天就要行刑了，居然還能峰回路轉(zhuǎn)，真是吉人天相??！”說著，眼神一寒，“武媚娘啊武媚娘，這次老夫倒要看看你還有什么本事能夠逃出生天？”

    明崇儼立刻道：“大人，事不宜遲，不如立刻入宮說明真相?！?br/>
    長孫無忌卻擺擺手道：“不可，今日天色已晚，入宮也只能稟奏皇上。而此事不能偷偷進行，一定要昭告天下，否則很容易被人一手遮天。明日早朝時候，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老夫要帶錦娘上殿，向皇上告御狀?！闭f罷，高聲傳喚侍從，吩咐道，“先帶貴客去西廂房休息，明日早朝我們一起進宮?！?br/>
    家丁領(lǐng)命，帶著幾人下去安置。

    明崇儼三人無奈，只得跟著下去。

    進了房內(nèi)，見明崇儼神色憂慮，玉麒麟明白他在擔(dān)憂什么，安慰道：“不必擔(dān)心，王皇后辰時才行刑，早朝在前，必定能趕得及?！?br/>
    明崇儼點點頭，“可是我總擔(dān)心，不僅是為了霓君，還有……”他用眼神示意左側(cè)廂房。那里今晚住著錦娘。

    玉麒麟道：“長孫大人手下有不少高手，何況還有你我二人。”一路行來，以他們的眼力早已看出，這西廂房周圍守衛(wèi)的家丁皆是精銳，想必是長孫無忌特意安排的。

    明崇儼依然放不下心，“明天在路上總不可能有這么多家丁跟著，而那兩個和我們交手的人武功極高，又精擅暗殺，實在防不勝防啊?！?br/>
    最關(guān)鍵的一天終于來臨，夜幕降臨得如此之慢，心兒幾乎要扳著手指頭數(shù)時辰了。

    不僅她心神不寧，離若、苗鳳娘都緊張不已，包裹收拾起來又打開，反復(fù)不停。

    終于熬到了時辰。夜幕籠罩，御花園內(nèi)靜謐無人，心兒帶著離若和苗鳳娘悄悄來到水渠邊。方靈素早已經(jīng)在那里等著了。見到三人來到，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心兒運起內(nèi)力，將水渠邊的石像推開，叮囑三人道：“你們先藏好，一會兒我?guī)е趸屎蠛吞映鰜?，再一起去丹鳳門。”

    三人找地方藏好，心兒跳下地道。輕車熟路地奔行片刻，到了出口，推開石板爬了出來。

    淡妝素服的王霓君正拉著李忠的手焦急地等待在那里，見心兒出來，大喜過望。正要說話，心兒卻將食指伸到唇邊“噓”了一聲。

    傾聽外面看守的內(nèi)監(jiān)確實睡著了，她飛快地掏出兩套衣服，“姐姐，你們快把衣服換了，我們出地道之后還有一段距離才能到達井口，在這期間萬一遇到人的話，穿上這個比較不會引人注目。”

    換好衣服，臨下地道，王霓君忍不住再一次問道：“忠兒，你愿意隨母后出宮去嗎？宮外沒有太子的名分，也沒有錦衣華服，只有母后和你兩個人?！?br/>
    李忠點點頭，抱住她的胳膊，堅定地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母后在我身邊。”

    王霓君眼眶一熱，兩人跟著心兒跳下了地道。

    提著早已備好的油燈，心兒帶著兩人沿著地道飛快地往前跑去，不一會兒就到了出口。與早已換好太監(jiān)服色的離若三人會合，六個人一起悄悄向丹鳳門走去。

    到了丹鳳門，眾人卻愣住了，遠遠望去，一隊人影正站在井口東側(cè)的回廊下，領(lǐng)頭的正是裴少卿。

    六人只得先躲藏在樹后。不一會兒，幾個太監(jiān)從另一側(cè)道路走來，將手中的一物交上道：“我等奉令出宮采買，這是令牌?！?br/>
    裴少卿接過，驗看無誤，點頭放人離開。

    “怎么會這樣？”方靈素變了臉色。

    “他們是在干什么？”心兒也震驚不已，她之前來過多次，這個時間，不應(yīng)該還有人守著的。

    苗鳳娘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道：“糟了，我記起來了，今天好像皇上在朝堂上下了什么旨意，說要修整東都洛陽，命司計房即刻采辦各色花木材料，呈上御覽。”

    這些都是要出宮的太監(jiān)，所以專門設(shè)了人手在此盤查。六個人面面相覷，怎么辦？

    “只能等了，這些出宮的太監(jiān)總不可能一整夜都不停吧?！毙膬阂а赖?。一邊遙望著裴少卿，暗暗頭疼，都是你這家伙，每次都要壞事！

    裴少卿打了個噴嚏，旁邊侍衛(wèi)道：“統(tǒng)領(lǐng)，小心風(fēng)寒啊，您也熬了半夜了，不如早些去休息，剩下的交給屬下吧?！?br/>
    裴少卿搖了搖頭，“今晚出宮辦事的太監(jiān)很多，別出了什么漏子。”

    天邊泛起魚肚白，黑夜的籠罩漸漸退去，青灰色的天幕盡頭還疏疏綴著幾點星辰。長孫府邸已經(jīng)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車夫套好了馬車，長孫無忌走了出來，見到早已等候在馬車旁邊的明崇儼和錦娘，他微微一愣，看著錦娘問道：“這是為何？”

    錦娘戴著一頂斗笠，白紗掩去了面容。明崇儼上前解釋道：“在下想過了，錦娘若貿(mào)然這么離開，很容易引人注目，不如這樣遮掩一下。”

    長孫無忌不以為然，“我府上高手如云，有此必要嗎？”

    明崇儼笑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br/>
    旁邊錦娘也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長孫無忌沒有多說什么，又問道：“玉將軍呢？還沒有過來嗎？”

    “他說三個人都跟著大人的車子太過惹人注目了，因此一早就離開，先回禁衛(wèi)軍中調(diào)幾個好手路上接應(yīng)我們?！?br/>
    長孫無忌想了想便點頭道：“也好，分開行動，更不引人注目。”

    明崇儼扶著錦娘先上了車子，長孫無忌獨自上了另一輛。

    幾十個家丁護衛(wèi)著兩輛馬車，往前走去。

    天色尚早，道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經(jīng)過一處林蔭道路，和風(fēng)緩緩，樹影婆娑，一片靜謐安寧中，只聽到馬車的轱轆聲規(guī)律地傳來。

    明崇儼透過車簾縫隙向外看去，進了林蔭道，自己這輛馬車似乎越走越慢了，與前面長孫無忌那輛很快隔開十幾步距離，家丁隊伍也跟著松散開來。

    經(jīng)過一處岔道，頭頂忽然一陣嘩啦作響，竟是數(shù)棵參天大樹倒了下來，茂密的樹冠正朝著馬車壓下來。

    家丁連忙上前護衛(wèi)，刀劈劍砍，依然止不住大樹的下落趨勢。

    好在明崇儼這輛馬車的車夫反應(yīng)極快，勒緊了韁繩，馬車急速地轉(zhuǎn)了個彎，到了另一邊岔道上。隨即馬匹受驚了一般，撒開四蹄狂奔而去。

    幾個家丁霎時反應(yīng)過來，連忙縱馬追去，偏偏長孫無忌的車駕和大部分家丁都被樹木隔斷在另一邊，一時無法追擊，眼睜睜看著馬車越跑越遠。

    幾個追上的家丁高聲呼喝，未及接近馬車，一蓬暗器猛地射出，眾家丁猝不及防，連聲慘叫，摔下馬來。

    馬車一路狂奔，絕塵而去。

    眼看將追兵甩下，兩個車夫?qū)σ曇谎?，正是雷電二人。他們停下馬車，從座位下拿出刀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逼近車廂。

    澎湃的掌力從車門涌出，伴著木屑翻飛，是明崇儼先發(fā)制人，一步躍出，與兩人交上了手。

    知他的武功不弱，雷飛身躍起，橫刀迎上，同時大喊一聲：“電，趕緊殺了那女的！”

    電略一猶豫，提刀向還坐在車廂里的錦娘狠狠劈去。

    錦娘向后一仰，刀鋒掠過，頭上的斗笠被掀開，露出一張如花似玉的面容。

    雷電兩人大驚，這女子好生眼熟，卻絕對不是錦娘。

    “糟糕，上當(dāng)了?？熳?！”雷電二人霎時明白過來，閃身后掠。

    “想走，沒那么容易?！被謴?fù)女裝打扮的玉麒麟低喝一聲，身影一晃，阻住兩人退路。

    生死一線，雷電二人招式行險，急欲突圍，奈何對手武功實在不弱，一時間走避不得。

    拖延片刻，后面長孫府的家丁已經(jīng)紛紛趕到，拿著弓箭將兩人團團圍住。

    明崇儼和女裝的玉麒麟向后躍出戰(zhàn)圈。玉麒麟同時撿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上，掩去形貌。

    長孫無忌的馬車也到了，他走下馬車，長聲笑道：“兩位果然好計謀啊?！备谒砗筮€有一個畏畏縮縮的女子，見到雷電，驚恐地移開視線，正是真正的錦娘。

    雷電二人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們昨夜從祝家村返回，已是半夜了，得知明崇儼三人入了長孫無忌府，連夜趕來此地，鋸斷大樹，又頂替車夫，布下此局，想不到還是功虧一簣。

    玉麒麟喝道：“現(xiàn)在你們只有兩個選擇。要么乖乖地束手就擒，交代出幕后的主使，要么就等著大理寺的審問吧。”

    眼看已是窮途末路，雷長長地嘆了口氣，“罷罷罷，看來是天要我們亡了，電，我們該拿出點勇氣來了?！?br/>
    他看得通透，旁邊的殺手電卻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驚聞死訊，瞬間遲疑了，“我……”

    注意到他的瑟縮，雷冷哼一聲，“男子漢大丈夫死則死矣，有什么好猶豫的？你怕痛嗎？我?guī)湍??！闭f著提刀就向電砍去。竟是要殺了同伴再自殺。

    明崇儼前沖一步，飛起長劍將他的刀擋開。

    同時長孫無忌一聲令下，萬箭齊射，當(dāng)場將雷射死。證人一個就已經(jīng)足夠，此人態(tài)度堅決，留著也是禍患。

    明崇儼慢慢走到電面前，“你也看到了，你上面的人并不重視你，你又何苦為他們賣命呢？”

    看著同伴的尸首，電冷峻的臉上終于流露出恐懼，卻又遲疑道：“我的家人在他們手里?！?br/>
    長孫無忌道：“如果老夫能保證他們的安全，你是否可以說出一切呢？”

    當(dāng)朝首輔的話語一言九鼎，電眼中光芒閃爍，猶豫片刻，終于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因為兩人的馬車損壞，明崇儼三人跟著長孫無忌上了一輛馬車。

    長孫無忌贊道：“崇儼果然心細如發(fā)，若不是你昨晚先提前布局，今天少不得著了他們的道。”

    明崇儼笑道：“不敢當(dāng)，多虧了大人敢以身犯險，否則這兩人也未必能中計?！?br/>
    長孫無忌又問道：“你待在百戲班真是屈才了，有沒有想過入仕為官呢？”

    明崇儼連忙推辭道：“在下閑云野鶴慣了，不喜歡受官場的約束，只好辜負大人的好意了?！?br/>
    長孫無忌嘆息，“可惜啊可惜……”又轉(zhuǎn)眼看著玉麒麟，笑道，“玉將軍果然俊美非凡，武功過人，這次委屈玉將軍了。”

    生怕被人看出破綻，換馬車前，玉麒麟已經(jīng)恢復(fù)了男裝，笑道：“區(qū)區(qū)小事而已，本就應(yīng)該同心協(xié)力，方能揭開真相。”

    說完，她忍不住瞥了明崇儼一眼。本來這個計劃，是讓長孫無忌派人假扮錦娘。但玉麒麟以雷電二人武功高超，長孫無忌手下未必能敵得過為由，決心自己親自上陣。冒著女子身份暴露的危險，其實不僅因為擔(dān)心他的安全，更是想找個借口，讓他看看自己穿女裝的樣子。

    已經(jīng)有多久沒有恢復(fù)女裝打扮了？常年的奔波中，她都幾乎以為自己是個男孩子了，直到遇到他……可是如今看到了女裝的她，他卻沒有絲毫反應(yīng)，她不禁有些失望，又有幾分自嘲，玉麒麟啊玉麒麟，你算什么？比起他青梅竹馬的感情來說，你不過是個朋友，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查案的同伴。而且他已經(jīng)認定了武皇后是兇手，如果一旦讓他知道自己背后的那個人，他會怎么想……一時間玉麒麟心緒翻涌，神情不定。

    早就注意到她的眼神，明崇儼怎么會不了解她的想法，只是，既然注定是死局，就不要給她希望。他狠下心，不去看玉麒麟，凝望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