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從衛(wèi)生間出來的時候，我的心情已經(jīng)平定了很多，我想一切發(fā)生都有他必然存在的原因，我無力去做徒勞的抗?fàn)?，這樣帶來的后果讓我自尋煩惱，所以用水沖洗我的身體，我覺得自己又寧靜了。

    劉青的反應(yīng)卻比我要著急，他還是關(guān)切地問我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哭，他說他特別怕女孩兒哭，那樣會讓他手足無措，這個『毛』病跟肖楠倒是很相像，每次我不開心的時候，就黯然落淚，肖楠總是手足無措的撓頭，一副傻傻的可愛的樣子，我有幾次居然特別想看他那種憨笑的樣子，為此不惜掉了幾顆鱷魚的眼淚而終于看到了我要看的結(jié)果。

    肖楠至今不知道，我想也許他永遠(yuǎn)沒有機會知道了。

    我說：“你讓多少個女孩兒哭過？”

    劉青一愣，看著我，有些傻傻地，他說：“沒有。我從來不讓我愛的女孩為我哭?！?br/>
    我淡淡的一笑，沒有說什么。

    劉青信誓旦旦地：“真的，我說的是真的，你怎么不相信。”

    我沒有說話，我喜歡看男人發(fā)誓時信誓旦旦的傻樣，煞有介事，有時候我都誤以為他們說的真的是真的。

    劉青不依不饒說：“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你怎么笑我，我最怕人家嘲笑我了，你是不是在嘲笑我?！?br/>
    我說我沒有嘲笑你，我從來不嘲笑別人。

    “那你為什么不相信我說的是真的，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說的都是真的?！?br/>
    “我沒說你說的是假的。”

    “但是你的表情就是不相信？”

    “那我應(yīng)該怎么樣你才覺得我是信了的?！?br/>
    “我不知道，反正你就是不相信，我從小就特討厭欺騙別人，我不愿被欺騙，所以我從來不欺騙別人，你不信我，就是說我在欺騙你，你看你的樣子，你看你現(xiàn)在，歪著個腦袋，這就是不相信……”

    “那我站好了?！?br/>
    劉青氣得一副抓耳撓腮的樣子。

    我說：“我真的相信你沒騙我?！?br/>
    他開心了，他多像個孩子，也喜歡謊言，有時候我們做人真累，明明是實話，非得不信，非『逼』著你說假話，明明知道是假話，但是他就是很開心。

    劉青說：“我真的是愛你的?！?br/>
    我避開他的話題突然問：“你和幾個女演員上過床？”

    劉青又一愣，他說：“你說什么??？”

    我說：“不是說好多女孩為了上戲跟導(dǎo)演上床嗎？你跟幾個女演員上過床?！?br/>
    他有些慍怒：“你這都從哪里聽來的，誰說的，全你媽的都是這些不明青紅皂白的家伙以訛傳訛把這個圈給搞得烏煙瘴氣的。”

    “不是報紙上說什么潛規(guī)則什么的，說女演員要想上戲就得上床，我不信你沒有?！?br/>
    “我還就給你說，這都是胡說八道的，這個圈其實沒你想得那么可怕，你既然要做演員，我給你說，你對自己就得有信心，對這個圈也得有信心，你想你把這里說得這么烏煙瘴氣的，你還打破了頭往里擠你說你圖什么，你這不是有病嗎？”

    “我是有病，我覺得我有時候就是一個神經(jīng)病，我圖什么啊，我真的圖能大紅大紫嗎？那又能怎么樣呢？”

    “你覺得你做演員就為的是出名嗎？你首先就這個心態(tài)就不對，你不是因為喜歡才來的嗎？才做演員的嗎？就如我喜歡你，那是愛，跟你高矮胖瘦都沒有關(guān)系，甚至跟你這個人都沒關(guān)系，你做演員也得心態(tài)平和，你是因為愛才做的。”

    “我壓根就沒有喜歡這個職業(yè)。”

    “那你為啥？”

    “為我媽?！?br/>
    “你媽？”

    “那是她的夢，我起初是為了圓她的夢，慢慢的我被動的不斷接受我是一個演員的事實，后來慢慢習(xí)慣了，習(xí)慣了對別人說我是一個演員，越來越讓我覺得我真的就是一個演員了，再后來，我都覺得我要不是演員我能是什么，是別的我就不習(xí)慣了，我就糊涂了，我到底是為誰來著，現(xiàn)在我想我還是為我媽，因為我就想做了演員能好好賺錢，把我媽接北京來，跟我住一起，我就想這樣，你說我想的是不是太大了。我媽挺苦的，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現(xiàn)在老了，頭發(fā)都白了，腰疼直不起身，但她還得去廠里打散工，她怕我沒錢讀不起書，那她原來付出的就全打水漂了，你知道嗎？我被這個職業(yè)害了，這個本來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現(xiàn)在我還在夢里呢……”

    劉青沉默了，肯定有關(guān)我的母親讓他觸痛了，我不知道別人是為了什么走入這個圈的，但是我現(xiàn)在特明確了，以后我無論如何得為我媽活著，我不能不管她，我不能讓她老來無依。

    我們就這樣都沉默了，靜的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劉青抽出一根中南海卻怎么也找不著火，他就不斷的找，我就看著他找，后來他在床縫里終于找著了，點著吸著，然后他看著我說：“我?guī)湍銓崿F(xiàn)你的夢?！?br/>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點點頭我說謝謝，我說：“我跟你上床不是為了這個，也不是因為你是副導(dǎo)演?！?br/>
    他說：“我知道，你是因為愛我?！?br/>
    我說：“不是。我根本就不愛你，只是不討厭，你也不要輕易就說愛我，你都不能確定你自己說的，為什么就輕易說出你的愛，你們男人總是把愛掛在嘴上，愛跟『性』沒關(guān)系。”

    他說：“你看你還是不信我是愛你的?！?br/>
    我說：“咱們別談?wù)撨@個問題了好嗎？

    他滿意的睡去，我卻再次醒來，看著他，靜靜的看著他，我想過無數(shù)次浪漫的婚姻，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用這樣的方式和這樣的草率和一個男人發(fā)生這樣的『性』愛，有時候現(xiàn)實真的跟夢想是不搭界的，你越想達(dá)到的一個東西卻越是離你那么遠(yuǎn)……

    『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夢里我變成一個赤身『裸』體的天使飛過高山，飛過平原，飛過大海，飛啊飛，不知道飛向哪里，后來我的翅膀燃燒了，我慢慢的開始向下掉，掉啊掉，地下好大的一個深淵……

    我嚇醒了，惶恐的看著周圍的一切，窗外透進亮光，我想天是亮了，我從來沒有在夢中驚醒過，看著身邊的劉青，他舉著雙手睡得酣然，臉上兀自掛著笑容，我想他是不是昨晚笑了一夜，他睡覺的樣子真可愛，像個孩子，天真無邪，我輕輕用手『摸』著他的臉，他臉上硬硬的胡茬，觸手癢癢的，我探著他的呼吸，熱熱的，我順著他的喉結(jié)慢慢撫『摸』他的胸膛，他的胸膛矯健有力，甚至能『摸』到肌肉的棱角，我莫名其妙的就有些熱熱的感覺，我輕輕的半爬在他的身邊，用舌尖在他鼻尖上『舔』了一下，劉青驚醒了，他看著我，睡眼惺忪的將眼睛不斷睜大……

    我匍匐在他身上，我咬著他的耳朵問：“這算不算潛規(guī)則……”

    他只有喘氣，沒有回答……

    在北京我和劉青呆了三天，至今難以忘懷，那也是我和他最美好的三天，現(xiàn)在回憶，依然還讓我神往……

    首先要說的就是作愛，而且我用了作，不是做，這在我心里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做，是具體東西的制造，連接的都是能在實際生活中感知到的具體事物。作，則一般連接抽象的事物，我覺得作愛是個抽象的事物，我無法用語言能感知到，所以我喜歡這個作，做太直接太生硬太強化，而作不是，作有些浪漫。

    愛可以像文章一樣去作。用心。

    另外的事兒就是吃飯，好像『性』和食是分不開的。

    劉青帶著我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吃了很多我從來沒有吃過的好東西，他牽著我的手，不斷的走不斷的吃，不斷的快樂……

    第一，吃了全聚德的烤鴨，他說要吃正宗的烤鴨就得去全聚德，還得去和平門的全聚德，說哪里是老店，歷史悠久，依然保持原來烤鴨的香脆，我興致勃勃，他拉著我的手，從地鐵里鉆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北京的夜燈火通明，四處照耀的車燈交織的劃過夜空。

    寫到這里，有必要說一下我坐地鐵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坐地鐵，我喜歡在地鐵里的那種感覺，長長的車廂里，擁滿了人，我靠在劉青的懷里，望著車外快速滑過的廣告牌，滑過的車站，滑過的人群……

    一切都是匆匆的而過，那種感覺會讓我莫名的喜歡。

    全聚德的那幾個字血紅閃亮，在夜『色』中充滿誘『惑』，我口水似乎都要掉下來，吃烤鴨的人真多，我們排了好長時間隊，輪到我們的時候我?guī)缀醵甲卟粍勇妨?，劉青讓我靠著他，他幾乎是半依半扶的將我拖到座位的?br/>
    烤鴨果然沒讓我失望。

    第二，吃是必勝客的比薩，之前我也吃過，但是跟他在一起的那次記憶猶新，那個店好像是在大望路那邊新開的，人少，環(huán)境卻好，我們?nèi)サ臅r候雖然是正午，但是少了排隊的麻煩，吃得非常爽心，他要東西總是充滿了內(nèi)蒙人的豪爽，要了一個12寸的大大的至尊精品，我說吃不了，他說可以打包，還要了烤雞翅，4對，要了情侶飲料，我好喜歡那個小勺，粉紅的把柄一頭有個可愛的貓咪的笑臉，我偷偷的問劉青：“我可以把它帶走嗎？”

    劉青二話沒說將那個勺子裝到懷里，讓我開心不已，我想用它攪咖啡。

    至尊好大，焦黃璀璨，我不忍果腹，用手機拍攝了一張照片，劉青鬧著也要給我拍攝一張，我沒有讓他拍，我自己臭美了一張，劉青非要跟我合一張，我答應(yīng)了，他摟著我，我們頭靠頭甜美的笑，咔嚓，他比我丑，但是可愛，這張照片我一直存在手機里，我想有一天我還是要刪除的，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時候。

    至尊被整齊的切開，一塊一塊，劉青刀工真好，切得齊整有棱，他將一塊最好看的放到我盤子里，在上面倒了番茄，撒了芝士，看著我一刀刀的送進嘴里，他滿意的笑。

    我說：“你怎么不吃。”

    他說：“看著你吃，我無比開心?！?br/>
    我笑他虛偽，他胳肢我，笑得我倒在他懷里，引得服務(wù)員抿嘴歡笑，羨慕不已，后來還特意送了我們一張情侶卡，那張卡好可愛，上面有煙花，但是后來搬家的時候丟了，再也沒有找到。

    我們居然將所有的食品一掃而光，撐得我直不起腰，結(jié)帳的時候我看學(xué)生卡可以打折，我掏出學(xué)生證問能行嗎，服務(wù)小姐嫣然而笑說可以，劉青故作夸張說他拐騙兒童，我們一路牽著手笑意盎然從必勝客走出，去看了電影……

    忘記了電影的名字，但是我記住我被感動的無比難受，哭得稀里嘩啦，劉青一直用手?jǐn)堉遥p輕的拍打著我的肩膀，像媽媽哄我一樣，輕聲地說：“那都是騙人的，都是假的，演員都滴了眼『藥』水……”

    我問他：“你會騙我嗎？”

    他說：“我從來不騙人?！?br/>
    我說：“我只要你回答會還是不會?！?br/>
    他說：“不會！”

    斬釘截鐵。

    我差點哭了……

    第三天的最后一天，在我來說是最后，但是劉青是不知道的，他不厭其煩的陪我去逛這逛那，興高采烈，似乎是他一輩子最樂意的事兒，有人曾說，如果要想知道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就讓他陪你去逛街，我想劉青真的是愛我的，至少比我要愛他。

    回到賓館的時候，外面夜『色』濃厚，他忽然想起來說有一個地方的肉粽子很好吃，說我去買給你吃，我說不是我們吃過飯了嗎，他說明天可以當(dāng)早點，我說那明天再去，他說明天怕起不來，晚了就沒有了，我說算了，沒有就不吃了，他說你等著我，我去給你買，很好吃的。

    他執(zhí)意要去，我覺得那么晚了，讓他一個人去挺失落的，就強打精神陪他去了，主要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明天我就要回學(xué)校了，我想我這一回去可能永遠(yuǎn)無法跟他再在一起了，再說他也是為我，我就跟他去了。

    他說的那個肉粽子是和平門的一家上海城隍廟的小吃，確實挺好吃，瘦肉包在糯米里，用可愛的粽葉層層包裹，剛出鍋時更好吃的，熱氣騰騰，黏黏的。

    我們?nèi)サ臅r候他們都快打烊了，劉青執(zhí)意要等他們新蒸的，我們就坐在窗戶前的一個椅子上等著，店內(nèi)就我們兩個客人和呵欠連天的服務(wù)員，我實在沒有什么精神，肚子疼的厲害，做女人真麻煩，每次都讓我痛不欲生，恨不得死，劉青知道我來例假了，跟服務(wù)員要了杯熱水，讓我將雙手握在水杯上，說喝點熱水，我順從的喝了口，燙的我舌頭刺啦一下，我將熱水吐了出來，他連忙噓寒問暖，樣子很著急，連連的說著自己的粗心，并不斷的吹水杯里的熱水，水涼了他卻滿頭大汗……

    我說：“我沒事兒，待會兒就好了，每回都這樣?！?br/>
    他緊緊的握著我的手，似乎愿意承擔(dān)我的痛苦。

    我趴在桌子上，將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感覺舒服了很多，他握著我的手安慰我，我說沒事兒，我趴會兒就好了，趴著趴著我就睡著了，后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把我搖醒說粽子好了，我們走吧，我無力的點點頭，在回去的出租車上，他一直緊緊的抓住我的手，問我怎么樣，我說好多了，沒事兒的，真的沒事兒，每次都這樣，他為了轉(zhuǎn)移我的注意力，拿手機讓我看，手機上是一張我趴在餐館里睡著了的照片，涎水流了一大片，我說丑死了，執(zhí)意要刪了，他不讓，他說：“留著，我每次看到你可憐的樣子，我就會想你多不容易，這樣我就更沒有勇氣背叛你了?！?br/>
    我說：“你還想背叛我啊?！?br/>
    他說：“不想，但我怕經(jīng)受不住誘『惑』，我什么都能抵抗，就抵抗不了誘『惑』。”

    我重重的掐了一把他，他齜牙咧嘴，樣子丑陋。

    那張照片后來不知道他刪了沒刪。

    回到酒店，我倒頭就睡，他心疼的給我脫去衣服，將被子蓋在我的身上，我說我睡了，他點點頭，說好好睡吧，他將他的手搓熱放在我的肚子上，說：“好點了嗎？”

    我點頭。

    他就一直這樣搓著手，放在我肚子上，涼了就接著搓，我的肚子果然好了很多，一直到深夜，我一覺醒來，他還在搓手，我拉住他的手，我說：“睡吧?！?br/>
    他說：“還疼嗎？”

    我說不疼了，我倒是有些心疼他了，我看得出他不是裝的。

    他將我抱緊，輕輕的睡著了，我的眼淚無聲的落下，順著面頰流到口里，咸咸的。

    第二天，天沒亮，我收拾東西默默離開了賓館，臨出門的時候我再次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劉青，他沉睡的像個孩子……

    我淚流滿面……

    晨曦。

    北京寒氣『逼』人……

    太陽冒花，北京開始了一天的忙忙碌碌，我獨自的站在立交橋上看著四周，我要多看一眼北京，三天的印象讓我對這個城市充滿了眷戀。

    我喜歡站在立交橋上看四周的風(fēng)景，看穿梭的車，行『色』匆匆的人流從我的腳下走過，北京車真多，人也多，忙碌而煩躁。

    我還是回去給那個學(xué)校教書吧，慢慢再找機會發(fā)展我的演藝事業(yè)，我都不知道我這一趟北京之行出自什么目的，就是來看看劉青嗎？仿佛前世我曾欠了劉青的債，我來是為了還他的，現(xiàn)在還清了，但我卻一點不覺得輕松。

    劉青只是一個過客，生命中有很多人都是過客，來去匆匆，不曾停留，那劉青就算曾經(jīng)停留過的過客吧，我又糊涂了，我真的恨自己的『迷』糊，不時的我就處于一種茫然無措的狀態(tài)，我想回去教書，可能會穩(wěn)定一些，那樣也能讓媽媽不再去打散工，但是媽媽可能不想要這樣的結(jié)果。

    劉青說過要幫我，我想他說的應(yīng)該是真的，但是我不想，我不想受任何人的幫助，我不信靠自己真的就混不下去，北京這么大，那么多人不都在這里生存嗎，為什么我就不行，我忽然就覺得這樣回去，好像太不甘了，既然來了，就安下心來吧。

    我越來越發(fā)現(xiàn)我居然是一個雙重『性』格的人，骨子里充滿了矛盾的不安定的基因。

    我似乎被我自己說服了，我決定留下來，留下來，怎么走第一步呢，我又不知道了，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茫然的在立交橋上來回的踱步，有個類似流浪藝人的男的抱著一把吉他，吱吱呀呀的彈著只有他聽得懂的音樂，高傲的不可一世，我看著他，我想是啊，我應(yīng)該有勇氣留下來。

    冥冥之中果然有安排。

    我漫無目的的溜達(dá)著就溜達(dá)到了北京電影制片廠門口，門口男男女女很多，來回徘徊，神情個個儼然自強，充滿夢想的眼睛癡狂，我有點啞然失笑，曾經(jīng)聽過很多從群眾演員里一夜成名的例子，沒想到今天我也站在了這里，而并非他們的一份子，不是我的高傲，是他們壓根就排斥新來的面孔。

    我不明白他們在等什么？

    我友好的向一個頭發(fā)齊整油亮油亮的女孩笑笑，她冷酷的看著我，挑了一下眉，嘴角有些輕蔑的笑，我說：“你們在等什么呢？”

    她上下打量著我，梗著脖子失笑道：“新來的吧？”

    我說：“你怎么看出來的？”

    她說：“廢話，不是新來的還問等什么，是個人都知道在等劇組?！?br/>
    我說：“這里有很多劇組嗎？老師，我真的是新來的，你幫我說說?！?br/>
    每個人都喜歡聽好話，尤其長的一般的女的，更喜歡人家說她好看，我叫了她一聲老師，果然讓她很受用，一副要諄諄教導(dǎo)的樣子：“看你就是個新手，你看你這身裝束，休閑不休閑，正裝不正裝，連妝都不畫，菜鳥啊，我告訴你，你看沒看見這里，這些個，那都是拍戲拍油了的戲油子，你就拿我說吧，北京這大大小小的戲，哪個沒看見過我的身影，你還別說有個戲還給我打字幕了，你知道嗎？看你也不知道，傻頭傻腦的。”

    我說：“老師，你說了半天我還是沒明白，你們在這里等劇組，劇組就能挑上嗎？”

    她說：“那得看運氣了，這里一天最多的時候來過7、8個劇組找群眾演員，最少的也有2、3個，主要我們這些都是老人了，劇組愿意用，而且會演戲，你說劇組同樣找群眾演員，誰不愿意找個專業(yè)點的，你們別看這樣等，也不白等，怎么著一天都能上個戲，而且這里面的人藏龍臥虎，指不定哪天就出個大明星呢。而且又不是沒有這樣的先列。”

    她廢話比較多，但是我從和她的聊天中也大致搞了個明白，這些在這里等著的大都是群眾演員，每天一大早來了就一直在這里等著劇組用人的時候來挑，也有好幾天白等的，其實并不像她說的那樣都真能上上戲，其實有時候劇組挑人挺嚴(yán)格的。

    我想站在這里一天下來總不是個辦法，再說了，我現(xiàn)在還沒有個落腳的地方，她跟我說了會兒話我就基本上『摸』清了她的脾氣，這人愛聽好話，再來點小恩小惠估計是竹筒倒豆子什么都得說，我不惜花了3塊錢給她買了一瓶冰紅茶讓她給我指點『迷』津，果然冰紅茶起了很好的效果。

    她說她叫金善喜，自己為自己起的藝名，說到藝名，她很驕傲，還一副老前輩的樣子說：“在這個圈里混，你要是連個藝名都沒有，你都不好意思混，以后你要是真想混，我給你也取個藝名，名字就是個門面，門面不好，誰知道你里面什么貨啊，你知道現(xiàn)在為什么那么多演員都改名，那都是大師給算過了，改運呢?！?br/>
    我莫名其妙的想到古時候青樓女子，大都有個花名，小紅小綠的，沒想到現(xiàn)在的影視圈也興這一套了，后來在北京好多夜場發(fā)現(xiàn)好多女孩的名字也不是真的，也所謂的美其名為藝名。

    我想我是不是也要取一個藝名呢。

    我說：“老師老師先不忙，取藝名的事兒往后擱擱，你說像我這樣剛出道的應(yīng)該先走那一步。”

    金善喜看著我，我總覺得她這個名字挺怪，但沒敢說什么，她看了一圈我，說：“你學(xué)過表演？”

    我說：“老師你真厲害，這都逃不過你眼睛？”

    她得意地：“你看你站的這個姿勢，一看就是京劇的份兒，形體課學(xué)的吧，而且我肯定你不是在北京上的學(xué)?！?br/>
    我連連的點頭，心說這還不是廢話嗎，要是北京上學(xué)的，還能不知道這里面的事兒，我極其認(rèn)真的表現(xiàn)聆聽的樣子讓金善喜很滿意，她說：“新來的，那得告訴你一句話，這里……圈很大，水很深，你看你游泳的技術(shù)了……不過嘛，你還算是個幸運兒，遇著我了，我，誰啊，金善喜，有個善，就是個好人，大善人，我不妨給你指條明道?！?br/>
    我更加一副聽話的樣子。

    她說：“你去這里面的影視公司注個冊，有戲他們會找你，你看我們，不愿意去，就是因為我們都是老人了，混的久了，在圈里也算是有著金牌的了，劇組直接就跟我們聯(lián)系了，你還是新人，沒人知道你，就是知道也不能隨便就先用你了，這里面有這里面的規(guī)矩，得先用我們這些老人，人不夠了你們再填充，說白了就是候補，候補的意思你明白吧，看你這丫頭不是那種不機靈的主兒……”

    后來我才知道她完全是在忽悠我呢，什么先來后到之說，全是瞎掰的，寫到這里，奉勸一下那些對藝術(shù)充滿了向往的姐妹們，別指望像站街女一樣在影視城門口等劇組就能一夜成名，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的一個神話。

    我說：“什么叫注冊??？”

    她說：“到影視公司去辦個演員證，你這就算有名分了，名分很重要，這個圈也認(rèn)這個，你比方說你去劇組，人家問你是哪里畢業(yè)的啊，你要說是中戲北電上戲這些大的藝術(shù)院校畢業(yè)的，人家會高看你一眼，你要說是什么地方藝術(shù)院校畢業(yè)的，那完了，檔次一下拉下去了。所以，名分很重要。”

    后來證明她這點說的確實不假，就我畢業(yè)的這個學(xué)校不但沒讓人覺得有什么不同，反而受了不少白眼。

    正統(tǒng)的和非正統(tǒng)的有著明顯的地位差異。

    我說：“我有我們學(xué)校的畢業(yè)證，表演專業(yè)畢業(yè)?！?br/>
    她說：“那算啥，這是北京，你那個根本就不管用，各大藝校畢業(yè)的多了，北電中戲的證不比你的硬啊，那還一片一片的沒戲拍的人多了去了，你要聽我的好好去辦個證，以后路就寬了?！?br/>
    我一臉的茫然，不知所云。

    她察言觀『色』的看出了我的彷徨，無奈又熱心的樣子：“得得得，誰讓我喝了你的水呢，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算了，我?guī)闳ヒ粋€公司吧，幫你去注冊，唉，認(rèn)識你真是倒霉了，我今天的戲估計都得耽誤了?！?br/>
    我極其不好意思，我說：“那咱們快走吧，別真的給你耽誤了。”

    她前面走，我屁顛屁顛的跟在她身后向電影廠里走去，心里再也不敢嘲笑她的藝名了，她真是個善人。

    北影廠真的很大，樓群林立，要不是金善喜領(lǐng)著我，我早都轉(zhuǎn)『迷』糊了，估計連回去的路我都找不著了，原來電影廠就是這個樣子的。

    她把我領(lǐng)到一個樓群里轉(zhuǎn)彎抹角的一個一層的叢林影視公司，推門就進去了，屋里兩個女的正在接電話，嘰嘰喳喳的，好像說的也是劇組送什么演員不知道路線，有個女的眉眼畫得很黑，活像拍行為藝術(shù)的，看見我們進來，只是象征『性』的跟金善喜打了個招呼，看她們的樣子挺熟，另外一個女的將一摞演員資料啪的摔在桌在上，罵罵咧咧的翻著，口里吹出的泡泡糖啪的隨著自己的較勁炸開，白『色』的糖皮粘在嘴上，她用舌頭『舔』了幾下，在嘴上留下白『色』的痕跡，她說：“這個劇組真你媽事兒『逼』，派去好幾個宮女都說不成，『操』，群眾演員還想要什么樣的，『操』，錢又給的不多，還這事那兒的，再他媽這樣，給大頭打個電話，咱們還不伺候丫的了?！?br/>
    也沒人搭理她的發(fā)火，金善喜獨自在飲水機上接了一杯水一飲而盡，后來覺得有些冷落我：“你喝嗎？”

    我說不喝，我舉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水，意思自己帶著呢，她就點點頭說他們太忙，一天好多劇組打電話要人，忙不過來，你等會兒，她們弄完再接待你。

    我說沒事兒沒事兒。

    打電話那個女的，終于打完電話，啪的撂了電話，終于長長出口氣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我也為之出了口氣。

    那個眉眼很黑的女的問：“你朋友??？”

    金善喜笑了一下，說：“算是吧，藝術(shù)學(xué)校畢業(yè)的，剛來，你們給照顧一下吧?！?br/>
    為了便于敘述就把眉眼黑的女的叫女甲，泡泡糖女就叫女乙吧，女甲說：“公司現(xiàn)在不收人了？”

    金善喜說：“給弄一個吧，也算個姐們，新來的人生地不熟的，都是為了這個夢，別拒人千里之外，再說了，你們也知道，現(xiàn)在這個圈多不好混啊，像她們這些新入道的孩子，可有多難啊，幫幫她們，就當(dāng)是行善積德了，誰還沒有個難處啊，要是以后火了，不會忘了你們的，你說是吧?！?br/>
    我見金善喜對我擠眼，我慌忙接話說是啊是啊，一定不能忘了你們。

    女甲就問女乙：“還有表嗎？”

    女乙還吹那個泡泡糖呢，說：“我看看。”開始找，找了半天從抽屜里找出一張表：“就剩這一張了?！?br/>
    女甲：“那不行，這張是給大頭女朋友留的，也不知道他哪來那么多女朋友，今兒一個明兒一個，非累死丫的?！?br/>
    來北京時間長了，我才知道丫的，丫挺的都是口頭語，也不全是罵人的話，就是為了讓自己更像是北京人，好多外地人也模仿，聽他們的口音也不是地道的北京人，但是他們張口閉口模仿著北京人說話，好像生怕別人把她當(dāng)外地的了。

    金善喜真是個善人，她幫我跟她們軟磨硬泡的說我如何如何的不容易，一個女孩來北京，以后怎么生活云云。

    女甲有些動搖，女乙說：“算了算了，金老師也是咱們的熟人了，她介紹來的朋友怎么也得幫一下，你填吧?！?br/>
    她將那個登記表啪的摔我面前，我起初嚇了一跳，她笑著說：“不好意思，一天跟那幫劇組的孫子打交代打的煩，我不是沖你?！?br/>
    我說沒事兒沒事兒，我低頭看手中的表，是一個演員登記表，上面的內(nèi)容很全，基本上跟檔案差不多，還要貼照片，照片我倒是帶了，一共4張，要的還真多，一張貼在表上，一張有一個寫著演員證的胸卡上貼了一張，其余兩張他們說是要留作備案，我想她們真正規(guī)，比辦個身份證的程序都多，我認(rèn)真的逐行貼著表，三圍？我真不知道。

    我說：“三圍還要填??？”

    女甲：“當(dāng)然了，劇組好知道你什么樣的身材，好給你備衣服，你又不是什么明星大腕，誰還給你單門做衣服啊?！?br/>
    我說：“可是我不知道啊?！?br/>
    女甲：“多大褲腰？『乳』罩什么罩杯的？”

    我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

    女乙：“算了算了，不知道別填了，以后到劇組拍戲的時候讓服裝給你量一下，打電話告訴我們，我們給你留個底?！?br/>
    我說好好，接著填，填到常住地址和通訊方式的時候，我再次犯難，我說：“我還沒有找著住的地方呢？”

    女甲和女乙相視一眼，女甲：“那就填個電話，找到了打電話告訴我們一聲，給你補填上?！?br/>
    我說：“我沒有電話?！?br/>
    兩女似乎一驚，面面相覷，我連忙說：“我原來在學(xué)校用的那個到這兒就沒網(wǎng)絡(luò)了，北京的我還沒來得及買呢，要不你看這樣行嗎？把你們這兒的電話給我一個，我買了電話第一個就告訴你們?！?br/>
    女甲皺眉似乎有些作難的樣子，女乙安慰女甲：“得得，已經(jīng)都填成這樣了，就讓她填吧，金媽你下回可別給我們找這麻煩了，帶來的人也不問清楚點，這樣登記了我們通知不到，到時算誰的啊，不是毀我們公司的牌子呢嗎，還以為我們注冊的會員沒戲介紹呢?！?br/>
    我忘了告訴大家金善喜大概30多歲的樣子，但是一看就久經(jīng)滄桑，飽經(jīng)磨難，而且臉上因為太陽的暴曬有些像妊娠斑一樣的東西爬在臉上，但被厚厚的一層擦臉?biāo)w上了。

    她連連的點頭，弄得我心里特不是滋味，你說人家好好的幫我還要受這份擠兌。

    終于填完了表，女甲啪拿出一個收據(jù)開了一張單子，上面的數(shù)字嚇我一跳，人民幣3978元，我說：“還收錢啊？”

    女甲怪異地看著金善喜：“你沒給她說啊?！?br/>
    金善喜一拍自己的大腿：“吆，你看這事兒鬧得，盡忙著說事兒來著，把這茬給忘了，莎莎……”

    她其實記『性』挺好的，我就給她說了一遍我的名字，她居然就記得那么清楚，我聽她叫我，我答應(yīng)著，心里覺得這事兒也不能怪金媽媽，她也是為我好，但是怎么就要這么多錢呢。

    金善喜說：“莎莎，要是不行算了，你看這事兒也怪我，我都沒有給你說好……”

    女甲不干了：“金媽你這不是涮我們呢嗎，這表可都作廢了，還能用嗎，我們可都是從上面公司領(lǐng)的，這都是有編號的，你這一弄帳對不上了算誰的啊?！迸渍f著話抖著手里的表格，還用長長的指甲指著那個編號，她的指甲真長，還做了法式的彩甲，但是我覺得做得很差，很俗。

    金善喜一副為難的樣子，說：“要不這樣，這個錢我墊?！?br/>
    我一慌我說：“哪能讓你墊呢，我交我交，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錢這么多，我是不是得明白明白，沒說別的?！?br/>
    金善喜還要執(zhí)意給我墊錢，我說真不用，金善喜說要不我?guī)湍銐|一半，然后對女甲說：“你看我這還有些演出的費用不是沒有結(jié)嗎，你看能不能抵上一半?！?br/>
    女乙『插』話說：“這怎么行啊，一碼歸一碼，再說了演員演出的勞務(wù)費也不歸我們結(jié)，那不是小果的事兒嗎，你抵了兩邊帳都對不上了，你讓老板炒我們魷魚啊，我說金媽你這是怎么了，我們跟你有仇啊，好好的為幫你，還弄出這么一堆事兒來?！?br/>
    正說著話，她的手機響了，她翻了一眼金善喜極不情愿地接電話，聽著聽著又急赤白臉地喊：“再不行我也沒有辦法了，一個宮女都那么挑，我上哪兒給你找去，給那么點錢，專業(yè)的誰去，專業(yè)的現(xiàn)在起價一天就200，你讓他們自己找吧，老娘還不伺候了……”說著女乙啪掛斷電話。

    女甲說：“怎么了？”

    女乙：“還是那個《大宋后宮》劇組的，說找的宮女不行，非要找漂亮的，『操』，給雞巴那么點錢，上哪兒找去?！?br/>
    金善喜忽然看著我說：“這不是有一現(xiàn)成的嗎？”

    二女相視一看，女甲：“對啊，這不是一個現(xiàn)成的嗎？靠，這么漂亮，真是便宜他們了，對了，你是學(xué)專業(yè)的，錢給的很少，你愿意嗎，一天50，作為群眾演員給的是算多得的了，這兒群眾演員一天30，扣去經(jīng)紀(jì)費剩不了幾個了。”

    我說：“愿意愿意，我也不是為掙錢，就是能拍點戲，積累經(jīng)驗?！?br/>
    女甲：“行行，你這個心態(tài)對，那你明天等電話吧，到時候通知你去劇組的地方，哎呀，你還沒電話，這樣，你明天9點往公司打個電話，到時候我們給你安排去劇組面試。”

    我高興的連連點頭。

    女乙忽然犯難地：“她還沒交錢呢……還不能去，公司的規(guī)矩可不能隨便破，不是咱們的會員不能介紹戲……”

    我慌忙說：“我有，我錢夠呢，我自己來吧，金老師謝謝你，你的好意我真的領(lǐng)了……”

    金善喜用氣不說話了，似乎還很不高興，我不知道她是不高興我不讓她墊錢還是不高興她們不讓她抵錢，唉，金媽媽真是個好人。

    女乙從我手里接過錢，『舔』著手指頭數(shù)著，她的樣子像極了我媽媽每次賣完廢報紙酒瓶子數(shù)錢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她只是數(shù)了一遍就拉開抽屜扔里面的，而媽媽總是翻來覆去的數(shù)，每次我看到媽媽數(shù)那點錢，我都心疼不已。

    女甲說：“我給你把這個費用的明細(xì)給說一下，你也別稀里糊涂的還想怎么這么多錢，這錢都是什么啊？”

    我點點頭，我確實有這方面的疑問。

    女甲如數(shù)家珍地說了一堆名目繁多的條條框框，什么演員證198，存檔費1688，說這個費用比較高的原因是把我的資料要存在微機里，便于系統(tǒng)管理而且還要傳在網(wǎng)上什么的，接著還說其他的費用，有介紹劇組戲務(wù)費238，資料管理費138，手續(xù)費68等等，聽得我暈頭轉(zhuǎn)向，但唯一比較明確的是他們這個費用后面都有個8，看來他們也要圖吉利。

    說完這些，女乙還補充說：“以后你就是公司的演員了，我們會給你不斷介紹好多劇組讓你去面試演出，你首先要保證你的時間，還有就是在公司安排戲期間不得跟劇組任何人發(fā)生矛盾……這樣，我們有個演員守則你拿回去好好看看，還有，電話通了早點告訴我們，要不給你安排戲可就找不著你了……”

    我連連的點頭，她們開心的笑起來，女甲還說你看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像他們一樣，我抬頭看她指著的墻上，墻上密密麻麻的貼著好多演員的合影，她說這些都是她們公司的藝員和明星拍戲時的合影，我看得眼花繚『亂』，照片中的明星幾乎涵蓋了我近些年看到過的所有國內(nèi)的男男女女明星。

    我喜歡她說的那句話，用不了多久，我就像他們一樣了，我想我一定會的。

    一切皆大歡喜，我想，她們也很開心。

    我現(xiàn)在是演員了，有演員證了。

    再次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我忽然覺得北京四處陽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