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fēng)微漾。少年的衣袂，在那花香里揚(yáng)起。
那荼蘼架上的花瓣，簌簌搖動，仿佛已然，帶了些許歡欣愉悅之感。
長寧不由閉了目。卻聽那少年清朗的聲音，掠過輕風(fēng)，落入她的耳中。
——坐。
下一息，那少女平靜的容顏上，一抹淡若梨花的笑，依稀揚(yáng)起。
山間飄落的花瓣迷離了視線。少女上前，微微斂衽，便隨著那少年落座。
席上的酒盞并非青銅鑄造，而是以白陶燒制。那素白的荼蘼花瓣，落于盛著清透的酒漿的陶杯里，看去，好似冰雪浮在了白玉中。
長寧低頭，柔荑拈起了面前的酒盞。她抬頭看向那少年，卻看后者已然顧自取了酒盞，帶了笑意看向她。隨即，便是稍作示意，一飲而盡。
“此酒出自屏山。師妹試試。”
沒有餞行時(shí)的說辭，亦沒有過多的勸說。只是這一杯到底態(tài)度，便已然足夠。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長寧微微瞇了眼，卻也并不多言，只是默默將那酒漿飲盡。稍帶清甜的酒漿浸染了荼蘼的香氣，在少女的唇齒之間，微微回蕩。下一息，酒漿入喉，一股微微的暖意，隱隱透上了喉尖。
“多謝?！?br/>
……暮色漸漸聚攏。那一輪銀月，已是徐徐升高。
光輝漸漸明晰。荼蘼架下，少年少女臨案對酌，并無太多言語，那氣氛，卻似是融洽異常。
月行中天，清輝灑落?；ㄓ爸?，少女的面頰上，卻是有了些微酡紅。
屏山新出的酒漿，并不醉人?？娠嫸嗔?，卻也使人，有了一絲微醺。
長寧忽而仰首，抬頭看向那中天的月輪。琉璃一般的眼瞳里，那些花影透著月光，變幻著種種模樣。
暗香浮動，少女微微瞇了眼，一聲淡淡的輕笑，自唇邊滑落。
“師兄……你知道么。”
“其實(shí)……有時(shí)候我寧愿，自己不是他們口中的長寧世子?！?br/>
“這樣……我便可以，不用回到岐山。”
……夜風(fēng)吹起。少女的發(fā)絲在風(fēng)里輕掠。
她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盞，些許荼蘼，在酒液中蕩漾——
“麟之趾，振振公子。麟之角，振振公族……”
“有時(shí)我會想，那些將自己的家族，放在尊貴與仁厚二詞上的人……到底是因何，才能如此理直氣壯?！?br/>
“世人盡皆稱羨贊美的王族，內(nèi)中有多少復(fù)雜，從上山之前的那一日，我便知道?！?br/>
“因?yàn)樗麄冋f我命格克兄。因?yàn)樗麄儾粫?，為了一個(gè)王女，去舍棄一個(gè)頗有地位的公子?！?br/>
“他們要什么，其實(shí)我早就知道……所謂的血脈親情……大概在足夠的利益面前，都可以舍棄?！?br/>
“因了他們有大勢，有大局，有天命。更有……讓族群繁衍下去的大義。”
“世子又如何。公子又如何?！?br/>
“若他們什么都不給，再尊貴的出身，也可以什么也不是。最終所能依憑的，也唯有自己?！?br/>
“師兄……你知道么。上一次在山下飲酒，楊師兄問我。在與至親之人血脈相向時(shí)，該當(dāng)如何……”
“我發(fā)現(xiàn)……我其實(shí)不知道?！?br/>
“有一些手段，那些世間之人只要愿意，又怎會做不出?！?br/>
“可真正要做時(shí)，心底又該是何等感覺。這些……我一點(diǎn)，都不想知道……”
……
夜風(fēng)吹瞇了少女的眸。花香襲人，少女的唇角，那一抹淡笑，正在徐徐地舒展。
櫻粉色的唇瓣沾染的荼蘼的氣息，似是依稀，帶了醉意。月華里，少女笑靨如花，似是一朵荼蘼，落在了滿架藤花下。
少年沉默，只是抬手，輕輕替那少女將杯盞中的酒漿斟滿。一雙眼瞳里，那眸光，似是已然徐徐飄遠(yuǎn)。
無人看到少年眼底一閃即逝的柔和，以及那下一息，帶起的一抹執(zhí)著。他微微攥緊了拳，面上的神情，依舊帶了不羈。
卻看那少女已然低頭，眉眼彎彎。那一雙琉璃一般的眼眸，定定地看入少年的眼底。
她托著腮，笑容晶瑩。面頰上的些許紅暈，襯得少女的笑容里，有一絲難言的慵懶。
一支悠悠的古曲，若花瓣般自少女的唇邊飄飛。少女微微瞇了眼，那一刻的笑容，似是終于帶了某種了無拘束的放松。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聲音初刻清新，漸漸，卻是越來越低，越來越是模糊。少年怔怔地望去，卻看少女那雙清淺的眸，已然在月華之下漸漸閉合。
荼蘼的花香隨著那酒液的氣息，染了少女的發(fā)絲。少女若蝶翼般輕靈的睫毛，隨著那漸漸勻稱的呼吸，在那微光里輕輕顫動。
這一刻的她，在他的面前，已是全然不設(shè)防。
此刻，她不是王女，不是世子。亦不是道門，所謂的記名弟子。
卸掉了所有的頭銜，所謂身負(fù)重任的姬氏長寧，卻不過只是個(gè)有些任性，不想歸家的孩子罷了。
……
……
少年不由一聲輕嘆，眼中露出幾分苦笑來。他微微閉了目，卻是起身抱起那少女，信步走向弟子房。
夜色如水。少女的發(fā)絲輕輕垂落于少年的肩頭，若水藻在夜氣里舒展纏繞。
他想起那日清河城內(nèi)，少女身中迷香，帶了痛苦地瑟縮在他懷中。那時(shí)他帶了她沿著城墻一路飛奔，只為在那一夜亂局里，找出一個(gè)突破之口。
——她走投無路時(shí)，他在她身邊。似乎，她就是可以，將自己最狼狽最脆弱的一面，展露于他面前。
少年忽而笑了。雙眼亮如星辰，卻是已然沒有了那絲慣有的不羈。
他仰首看向天穹，月光正好，歌鴝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