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四
“喂,柳,你筆記本里有沒有副班長的三圍數(shù)據(jù)??!”聚攏在一起熱烈討論著游泳課的男生們,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抱著作業(yè)本經(jīng)過的眼鏡少女,故意大聲喊話。
扎著雙馬尾的副班長三上平子頓時臉頰緋紅,將作業(yè)本往懷里緊了緊,她羞憤地朝被圍在中間的柳蓮二翻了個白眼,低著頭快速的跑出教室。
“喂,上田,別這樣?!睙o辜中槍的柳蓮二不滿的推搡著身旁那個大嘴巴男生。
“有什么關系嘛~”男生們嬉笑著。
此時此刻,或許是被唇上那種殘留的觸感所觸動,在男生們“大腿,胸部”的露骨討論中,真田腦海里有一桿畫筆開始不由自主的描摹起剛剛所見的那位少女穿起泳裝的模樣來。
想象力的畫筆沿著纖細的腳踝向上,描繪著那曾在玄青色校服裙下望見的白嫩小腿曲線,一路向上到膝蓋,繼而是大腿……漸漸接近了那最需要考驗想象力的泳裝部分。
腦海中的旖旎畫面突然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碩大的一行黑色隸書大字“太松懈了!”
太松懈了!
怎么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么能夠對那么潔白無垢的女孩子想這種猥瑣的事情!
“砰”
正在熱烈討論著的男孩子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跳,待到發(fā)覺這巨響竟是風紀委員長的鐵掌猛擊桌面發(fā)出時,男生們互相交換了一把眼色,悻悻的閉上了嘴。
“真田,你還好吧?”柳蓮二小心翼翼接近真田,“對不起?!?br/>
他說,“我絕對沒有收集過三上君的三圍數(shù)據(jù),別介意?!?br/>
簡直好像篤定真田是因為三上平子而發(fā)怒一般。
正自責不已的真田察覺到柳蓮二話語間那充滿粉紅曖昧意味的誤解后,幾乎惱羞成怒了。顧不上是否會令誤解進一步加深,他憤憤然離席走出教室,只留一個僵硬而筆挺的背影在張口結舌的男生們眼前漸漸消失。
二年a組班長為了副班長沖冠一怒的故事很快便在網(wǎng)球部內流傳開來。
在“事實”面前,真田有口難辯,只得用無聲沉默來對抗這莫名降臨的“緋聞”。好在他鐵腕的形象使得大部分部員并不敢當面議論此事。而唯一敢于和他真田開玩笑的幸村精市,卻像是“良心發(fā)現(xiàn)”一般,從來不提及此事。
簡直從容淡定的不像那個愛開玩笑的幸村精市。
總覺得……真田猶疑著,幸村最近看起來心情異常愉快,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比往常多了一分。
大概是切原最近不再闖禍的緣故吧。真田這么想著。
接下來的日子里,立海大一路高歌猛進,以全勝戰(zhàn)績銳不可當?shù)臍⑷腙P東大賽并折得桂冠。捧著關東大賽獎杯,站在幸村身旁,身旁的隊友們都在熱鬧的慶賀著,但真田弦一郎還是滿心不悅。
手冢國光,那個人所在的青學網(wǎng)球隊再次早早折戟。真田想要同他在賽場上一較高下的夢想破滅了。
而且……
真田別過眼睛去看身旁沉默的幸村。
離開賽場,兩人并排坐在河岸邊斜斜的放浪堤上。
幸村抬頭遙望著遠方熊熊燃燒的西天云彩,額發(fā)在河面微風的吹拂下正微微飄動。
白皙的少年神情安寧沉默不語,看不出太多情緒。然而真田卻驀然覺得,摯友這溫柔的側顏透出了一種或許名為“憂郁”的氣氛。
憂郁。這個詞,即使已經(jīng)學了很久,五大三粗的真田還是不懂它的含義。
直到此時,他望著河岸上的幸村,突然感受到一陣熟悉的氣息,沒錯,同那個八月的波間照島上相似的氣息,那樣下一秒鐘就會飄浮在空中隨風消散的飄忽感。
被這樣氣息所籠罩,幸村白皙的側顏像易碎的瓷器般,透出了一種脆弱的氣息。
一瞬間,真田恍然明白了很多以前看似無法理解的東西,比如“憂郁”的實際含義,又比如,那個八月的波間照島上發(fā)生的一切。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幸村失戀了。
是的,失戀了。
不對,與其說失戀,倒不是說是被女生無情的甩了。
一年級那年網(wǎng)球部初次拿到全國大賽冠軍后,原本就頗受女生歡迎的幸村,從年級紅人級迅速變成了校園偶像級別,情書也好,情人節(jié)巧克力也好,紛至沓來。
所以,當二年級六月中旬,幸村和一名一年級學妹交往的事情在校園內傳開時,很多人都來問真田,這是真的嗎?那個學妹是怎么樣的人
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都以為真田會和幸村的女友很熟。
畢竟,真田看起來和幸村關系那么好,雖然他們和柳蓮二一齊并稱立海**igthree,但真正形影不離,互相了解最深的還是真田與幸村。看,他們連姓放在一起都很好聽,真田幸村,歷史上著名的武將。
但被這樣打聽著,真田心里很憋屈,其實他和幸村身邊的女孩子們一點都不熟,幸村也不可能在和女孩子約會的時候把他帶上,他們雖然是好朋友,但他們也有各自的生活。
甚至,幸村從來沒有把那個女孩子介紹給真田過,也從來沒有告訴過真田“我戀愛了”。
實際上,被人問起時,真田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幸村戀愛了。
原來幸村莫名其妙的好情緒是因為一個女生,原來幸村不再和真田一起走去電車站是因為一個女生。
所有的答案,直到被人好事的問起,真田才后知后覺的恍然大悟。
不過,真田對幸村和什么女生交往倒也并不好奇。那是幸村自己的事情。真田關注的只有劍道,網(wǎng)球,朋友,他很少和女生交流。
幸村若是真的把那個女生介紹給真田認識,真田反而會不知如何是好吧。
起初一陣子,校園偶像的戀情在校園內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一時各種流言四起,無非是些羨慕嫉妒恨的產(chǎn)物。但最終,幸村和那個女孩子的交往經(jīng)受住了重重質疑的考驗,得到了大多數(shù)人的認同。
本來嘛,戀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別人再怎么眼紅怎么質疑都沒有立場。
只要他們是認真的,就應該去祝福。真田就是這么想的。
然而,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關東大賽決賽在即時,幸村卻突然出現(xiàn)在真田道場門口,對著他劈頭一句,“我失戀了?!?br/>
這是真田第一次從幸村口中聽到他正面談及他的戀情,卻是在戀情已經(jīng)告吹的時刻。
那時,幸村臉上的表情毫不掩飾的沮喪著。
真田不是第一個知道幸村戀愛的人,但至少他一定是第一個知道幸村失戀的人。
決賽場上,那些不知情的隊員們還都笑嘻嘻問著自家部長,“那個可愛的女孩子怎么沒來?”
之前每場比賽,幸村那個一年級小女朋友都會跑來給網(wǎng)球隊加油,賽后給幸村及時送上一塊貼心的擦汗巾。
被問起的幸村臉色瞬間改變,真田的臉也一瞬間掛了下去。
往日的幸村被人開玩笑后,總會第一時間迅速作出回擊。但現(xiàn)在的他竟然無聲沉默,單純的沉默著。
“太松懈了!”真田怒吼著,“這次比賽絕對不容許一場失敗。都打起精神來!”
仿佛察覺了什么,隊員們縮著脖子四散開來。那個冒失的一年級生切原赤也還想說些什么,被柳蓮二一把攬住肩膀遠遠地帶走了。
決賽在單打三上便宣告結束,作為單打一和單打二的兩人并未獲得上場機會。整場比賽過程中,真田始終同幸村并排坐在教練席上。
幸村的自尊不允許他示弱,那時在真田道場門口露出的沮喪表情轉瞬即逝。然而,真田就是知道,幸村的沉默同他真田的自制不同,只是一種逞強的硬撐。
盡管現(xiàn)在的幸村強制壓下心中情緒,面上一派若無其事。但真田能夠清晰地看清,平靜表象之下,幸村的體內并沒有一種堅韌的足以支撐這堅強表象的意志。
所以,那種內在的脆弱才輕易越過防守,從風平浪靜的表面滲透出來,令細瓷般的堅硬外表滲出了絲絲行將崩潰的裂痕。
現(xiàn)在的幸村需要他的支持,作為多年相伴的摯友,真田清晰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說不相信我,說我只是想要掌控?!焙影哆叄掖逵挠拈_口,“無法理解。我只是想要保護她免受外界壓力的傷害。這樣也成為錯誤,成為分手的理由?”
言畢,他長嘆一聲,歉意的望向真田,“抱歉,說了令你困擾的話。真田是不會明白的吧,畢竟是這種‘松懈’的事情?!?br/>
關于喜歡,關于戀情,關于男女生之間的微妙情愫,真田向來不去思考也絲毫不理解其意義。但只有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真的懂得。
【因為你不肯讓她看到你的脆弱?!?br/>
真田張了張口,終于還是沒有出聲。
狼狽的時候就大大方方的接受那狼狽,這樣才能夠知恥而后勇,真田家訓是這么說的。所以真田憤怒時會躲在道場里劈砍稻草人,悲哀時也會躲在道場里大哭。然后重整行裝再度出發(fā)。
但幸村卻從來不愿意承認自己會有軟弱會有狼狽會有負面情緒,總是毫無意義的介意著淺薄的外在形象。將所有外在的壓力盡數(shù)向內壓去,不停的逼迫著軟弱的自己,甚至到了殘忍的地步。這樣不斷自我折磨,直到……也許直到一敗涂地才能夠停止。
明明沒有那么堅強,卻非要固執(zhí)的保持漂亮姿態(tài),這就是幸村精市。
面對著這樣的幸村,除了默默的陪在他身邊,其他任何都做不到。因為他不接受。
真田低頭去看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流。是誰說過,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這樣晦澀艱深的話,他一點都搞不明白。
“真田?!?br/>
真田轉回注意力時,幸村已經(jīng)從防浪堤上站立起來,“請我去喝點什么吧?!?br/>
“唔?!闭嫣稂c點頭。
最近,幸村要求真田請客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雖然兩人當中真正的有錢少爺是幸村,不過,只有說著這種近似無賴話的幸村,渾身上下才會充盈著久違的真實氣息。
真田很高興看到這樣的幸村,所以他掏錢也總是掏得很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