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節(jié)次日。
姑蘇城內(nèi)清早,此時街道上也沒幾個人在活動,大概是昨夜祭禮狂歡,大家身子都乏了,現(xiàn)在許是在被窩里正睡得香甜。
卻只有城南早市處,那周到改建完成的瓷莊,此時擴建好的那一排臨著大道的北門前,七八道門墻正開了一道,零零散散的有二三十人在此處聚集著。
那領(lǐng)頭的黑臉虬髯,此時正美得合不攏嘴,不是伍沔,還能有誰。
也不知他什么時候便在這瓷莊等了,圍在他身邊的有十幾個瓷坊伙計,剩余的便是一干家奴。他臉上喜滋滋的,在這冷冷清清的早市上,也不管認不認識,逢了路過的人就笑呵呵地招呼。
沒過多久,伍員和韓鈺也后腳到了。這韓鈺昨晚祭禮落幕便被伍尚留在府中住下了,聽伍員說他和周到今日有個什么瓷莊開市,這一大早便跟著來湊熱鬧。他們這會兒帶來的人也不少,身后還有幾個健卒滾著兩面厚皮大鼓。
伍員遠遠地看到叔父便遙遙作揖,臉上也是喜慶異常:“阿員拜見叔父,是阿員懶惰了,今天這重要日子竟讓叔父先腳在市前等了?!?br/>
“別給叔父來這套,偶是昨晚半夜就睡不著了,哈哈?!蔽殂婧敛辉谝猓緵]藏著心事,只是樂呵呵地道:“也不怕阿員你知道,叔父盼著今兒個可有段日子了,要不是老周攔著,換偶這脾氣,咱自家這間瓷市上月便開了門!”
“呵?!?br/>
伍員聽了他的話,想樂又不敢樂,直是一轉(zhuǎn)話題,詢道:“那周先生呢?怎不見周先生在此?”
伍沔只是一陣搖頭:“嗨,他啊,昨晚回來非要拽著公輸老哥拼酒,這會兒,怕不是倆人還倒著哩?!?br/>
“哈哈?!蔽閱T終于可以放聲笑了,這就很美。
“啊——”
那韓鈺忽得又是一抒心中所愿,直是遺憾道:“唉,早知有這月色佐酒,昨夜我就跟你們一起了!失策,失策?!?br/>
三人這便又閑聊一陣,伍員和伍沔便令著這宅里宅外的奴人們一起將這市前裝扮了,架起了紅綢,擺好了大鼓,搭起了高臺,早前約好的一眾走遛班子,隨后也趕了過來,此處逐漸也便熱鬧起來。
再說周到一早昏昏沉沉的,便聽到這他這小院外四處動靜不止。
他齜牙咧嘴的忍著那頭疼,一邊呻吟著,一邊在魏藍的伺候下潔了面。
對著盆中倒映著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在發(fā)著什么呆,忽的拍了拍臉頰,震了震精神。
這才領(lǐng)著魏藍出了小院,尋那另外兩大股東去了。
此前伍員和伍沔拜訪的本地豪紳便不少,尤其是臨近商鋪的主人家一個也沒敢落下,昨夜里伍員又約好了一些結(jié)識的各地名流,還有那伍家各支叔伯,今日里要宴請的人屬實不少。
根據(jù)周到的安排,今日的主角,大東家伍沔,他一邊要抽出空來和各位友人見過,一邊還要緊盯著這北市,稍后在那北面開市禮上還要唱福詞,先是與諸位鄉(xiāng)親熟絡(luò),然后再一起熱鬧熱鬧,身上的事情可不能算少。
伍員稍微輕松一些,他主要便是在正東門處接待諸位觀禮貴賓,然后伺候著這幫大爺吃好喝好。
周到的擔(dān)子反而最重,他搶了伍沔最喜歡的活計,今日當上了司儀,一手安排了若干活動。本來伍沔對此頗有微詞,但是隨后聽了周到講這司儀還兼顧樂師,茶師,還有什么拍賣師的。他只尋思了片刻就尊從心的旨意了,心甘情愿的將這司儀之位交了出來。
趁著早間空閑,周到在前堂小樓里正悠閑的陪著公輸班和韓鈺。此時,小樓前廳里擺放著一個個朱紅長案,每張案上都獨獨擺了個款式不同的白底青花瓷器,周到此時不免小小自豪一把,拿著那些個精美瓷器對著韓鈺一頓臭顯擺。
韓鈺看著那些個玲瑯滿目,美輪美奐的瓷器,自然又是一陣歡喜,一時追問不停,討教起了研制過程。周到和公輸班在一旁跟他細細講解,他也只聽懂了個七七八八,直是用了各種華麗的辭藻將兩人一通夸,直把二人夸得邁開了腿,叉起了腰。
之后公輸班又向韓鈺打聽起了他師父秭歸左徒的情況,從公輸班的話里,竟然還與這屈靈均是舊識。韓鈺立即改稱了‘風(fēng)寒’,豎起二指施了個奇怪的禮節(jié),周到一時也看不懂他們這禮法,也不去猜他,但卻被韓鈺這名字給逗樂了。
他一時開起了玩笑道:“御風(fēng)寒,御風(fēng)寒……你這名字倒像是個感冒靈的好牌子。”
“唔?”韓鈺一時摸不著頭腦:“何解?”
周到尷尬的咳了聲,便簡單搪塞了一遍:“咳咳,這個,在我的家鄉(xiāng)……”
公輸班和韓鈺卻是聽懂了,那韓鈺不禁大呼:“原來如此,怪也怪也,想我這師門別號,在你那家鄉(xiāng)竟是個治療傷風(fēng)癥的方子。”
“哈哈?!迸c家鄉(xiāng)有關(guān)的一切,周到聽了都萬分高興,不由大樂:“嘿!不愧是感冒靈,還挺靈?!?br/>
此前韓鈺和公輸班還真沒經(jīng)歷過取綽號的事情,韓鈺一時新奇,卻也是推脫笑道:“莫要玩笑,叫我子風(fēng)便是。”
周到大笑:“好的,感冒靈,沒問題,感冒靈?!?br/>
他這個古老的詞匯啊。
這韓鈺向來是率性而為,本來今日他約了那一眾挑戰(zhàn)者,在此外不遠處的寒山寺比文斗詩,眼下卻瞧這瓷莊熱鬧,他也懶得去了,直道那群狗皮膏藥自會尋來,卻是拿著那些個新奇好看的瓷器細細把玩研究,愛不釋手,看他那直勾勾的目光,說不得一會兒還要歌以詠賦。
之后,周到帶著魏藍也去忙活了,留了公輸班于此地,任他對韓鈺再次顯擺起了茶道來。
待周到來到北墻門市前,只見此處正敲著鑼,打著鼓,紅綢四處,喧嚷一片,好不熱鬧。
此時的街道直接被鄉(xiāng)親們給圍了個水泄不通,大道上接踵摩肩,人頭攢動,各個瞪大了眼,伸直了腦袋看熱鬧。那大道北側(cè)便是一條河道,此時河里還有撐船路過的,到了這里也駐了竹漿,樂樂呵呵地瞅著那敲鑼打鼓。
周到不由給自己開起了玩笑:【丹丹老師啊,我們這才叫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吶?!?br/>
伍沔和鐘阿寶站在一旁,笑紅了臉,見這人氣聚的也差不多了,當下便按照此前與周到排演的流程,站上了一處臨時搭起的高臺。
“咳!”
他盡力使自個兒擺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揮手止了那鑼鼓,這才重重的咳了聲,露出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咧著大嘴笑道:“眾位鄉(xiāng)親們吶——哈哈,偶是住在咱們城外‘沙潭里’給大家捕魚的伍叔四,伍沔!昨個兒想必大家都趕著去祭禮,都挺高興的,也累壞了吧,嘿嘿?!?br/>
他這開場閉口不談瓷莊開市,直是跟大家套著近乎,說著說著他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
那幫鄉(xiāng)親直是一陣大笑起哄。
“高興!”這是一位熱心群眾。
“累的俺昨晚鉆被窩兒都不敢瞅婆娘!”這是一位有想法的群眾。
“哈哈哈。”
伍沔也跟著一陣大笑,然后按了按手,控制著現(xiàn)場節(jié)奏,這才又笑道:“諸位鄉(xiāng)親們啊!昨日里趕著去那祭典啊,累得偶腿肚子都打顫,城里的那些個熱鬧是一點也沒敢湊,沒敢瞧。湊著巧了,今日偶老伍在這城里開了個莊子!早市上花錢請了幾波走遛兒雜耍的老板兒,想再給大家伙兒耍耍,給鄉(xiāng)親們熱鬧熱鬧,嘿嘿嘿,偶老伍也沒看夠吶,大家說好不好吶?”
他這幾嗓子下去,街上看熱鬧的那真的是炸開了鍋,樂開了花,群情激動,直夸這老伍是個頂呱呱的好鄉(xiāng)公,氛圍火爆一時。
伍沔也不耽擱,按耐著他那顆耍威風(fēng)的心,直接樂呵呵的走下了臺,將舞臺交給了一幫走遛兒雜耍的老板兒們。
此時這瓷莊門前,有趕著做生計依依不舍溜的,也有些小同志,女同志,老同志趕著來湊熱鬧的,卻是人氣越聚越旺。周到看在眼里,笑在心中,見這地方幾乎都快擠不下腳了,直接給伍沔使了個眼神,伍沔立刻會意,向奴人交待了一番,自然是余下節(jié)目用不上了。
待這耍猴的也過了一遍場之后,伍沔又掛著他那一臉親切的笑容走上了舞臺。
眾人正看得樂呵,雖然說他是這里的主人家,花了錢的請鄉(xiāng)親們看熱鬧,但被他這一打斷,多少還是有些不滿。
周到私下與他排演多遍了,群眾的心理細節(jié)反應(yīng)自然也與他詳細教導(dǎo)過,他此時自是曉得此番,樂呵呵的往臺上一站,便連忙說道:“哈哈,這耍嘴的,翻跟頭的后面還有!偶老伍今晚回家便是被婆娘閉門在屋外也管夠!”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伍沔又壓了壓手,趁著火熱的節(jié)奏跟上,便笑道:“諸位鄉(xiāng)公叔嫂,光看熱鬧得不了實惠,那多沒勁吶。”
他正說著,一干家奴抬了個案子上了臺來,那案子上白瑩瑩的上好瓷碗瓷壺瓷杯皆有,伍沔隨手抄了一個闊口大碗,樂呵呵的走到臺前,對著一位熱心大爺笑道:“這位伯公,您年紀大,識得多,偶老伍手里的東西,您可瞧見過?”
“年紀大,聽不見——”那大爺指了指耳朵,搖了搖頭。
伍沔又憨厚的撓了撓腦袋,又大聲嚷嚷了一遍。
這就!很合理。
那大爺聽了,瞪大了眼睛仔細瞅,然后便又搖著頭,也扯著嗓門兒,拉著長音,大聲喊道:“沒見過——偶瞧這東西是個碗吧——這碗白?。檯?!這寶貝是玉琢的吧?是那天上的神仙用的吧?偶沒見過,你快收了這寶貝吧,白晃晃得刺眼吶。露了寶,晚上叫賊給惦記啦——”
周到在某個角落看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位老伯,晚上加個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