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鎮(zhèn)地區(qū)有一句非常鮮活貼切的方言俚語,叫作“越冷越吹風”。意思是說,當一個人原本就處在某種非常困難的境地之時,偏偏又還遭受到了其他突如其來的災禍。
這句話,說的就是現(xiàn)在的我。
其實,我不怕邊海洋。
按實力名氣來說,我確實比不上他們溪鎮(zhèn)十杰。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到了涉及自己嘴邊那一碗飯的關頭,我姚義杰也不是沒有拼命的資本和勇氣。
利益之爭,你死我活而已,赤腳玩死穿鞋的事情到處都有。都是社會上跑,靠刀口舔血過日子的流子,邊海洋再屌,胯下也不比我多長個卵子。真要開打,我與他之間最終鹿死誰手,誰也說不定。
可,最大的問題在于:時間不對。
這件事情發(fā)生的時間非常非常不對。
毛澤東先生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要善于抓住主要矛盾。
很明顯,我現(xiàn)在的主要矛盾并不是邊海洋,甚至都不是我嘴里的那一碗飯,而是命。
我這條也是爹生媽養(yǎng),活了十幾二十年的小命!
如果不是海燕,在犀??谀谴?,我就已經(jīng)沉尸江底,死在了悟空的手里。
我非常確定,就像我時時刻刻都想要報仇弄死他一樣,悟空只要找到了機會,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再辦我一次。
在這樣群雄爭霸的關鍵時刻,他卻把我的結拜兄弟同樣也是他頭馬的王坤調回了廣東,這已經(jīng)間接表明了他對我的態(tài)度。
而唐五也一樣感到了我對他的威脅,在魚塘邊,他也曾經(jīng)動過殺心。
現(xiàn)在的我,就像是行走于一根懸崖間的鋼絲上。
底下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前方有狼,后方有虎。只要我一步踏錯,跌落下去,一切就全完了。
當我小心翼翼,手腳冰涼,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短暫而脆弱的平衡,得以喘息的時候,卻又吹來了邊海洋這一陣颶風。
我該怎么辦?
現(xiàn)在所發(fā)生的一切,絕對不是巧合。
這個世界上,但凡涉及到錢的事,從來就沒有巧合。
所謂的巧合,于我而言,只不過是邊海洋的高超手段而已。
因為,我辦管理站辦了這么長時間,茍大剛來我們林場這邊拖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溪鎮(zhèn)碼頭更不是昨天才開張。
但,從來沒有出過事。
在我最不希望出事的時候,邊海洋卻突然出手了。
一出手就弄了我一個進退不得,左右為難。
動吧,就怕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溪鎮(zhèn)十杰絕對不是街邊那些百無其用的小痞子。我不怕是不怕他,可也不是說滅就滅。在這個局面,我動得好就好,動得不好,就是大禍臨頭。
不動吧,手下統(tǒng)共只有游戲廳和林場兩個生意,時間一長,真被邊海洋他們站穩(wěn)了腳,搶走了管理費,那我連飯都沒的吃。
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眼前這樣險惡的局面。
在我的一生當中,唯一能夠與這段日子相提并論的,也只有十幾年之后,老鼠含恨出獄,黃皮、悟空聯(lián)手歸來,而我自己身邊最為得力的幾個人里面,鐵明、牯牛被辦;胡欽、缺牙齒又先后背叛了我的那一次。
但那一次,至少敵我之間陣營分明,經(jīng)過十幾年的苦心經(jīng)營,我也有了自己的根基。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我連最后那個對我下殺手的敵人究竟會是誰都還分不清楚。
我該怎么辦?
這一個問題,我想了三天,足足三天,最終卻還是一籌莫展。
就算是到了正在打下這一行字的這一秒,我都如此清晰地記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記著當時的每一個感受,歷歷在目,感同身受。
那是第四天的清晨,天色還沒亮,我一如既往早早醒來,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半天,越想越心煩。于是,拿起了前段時間放在床頭柜上沒有看完的一本書。
這是一本武俠小說,梁羽生寫的《云海玉弓緣》,由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12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出版。
我甚至還記得在我拿起這本書的時候,看見封面上由于幾天沒動了,而積上的一層薄薄的灰塵。當時,我還拍了拍,抖了抖。
每一字我都看了進去,但是當我翻頁的時候,卻往往又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不知道前面看的是什么內容,于是,又只能重看。
就這樣,反反復復,看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幾頁。
又看到了一頁的盡頭,正當我準備翻過去的那一瞬間,突然感到心中一跳,腦海里面像是過了一道閃電般,震得我原本斜倚在床頭的上半身猛地一下挺了起來。
我將本已翻過的那一頁,又飛快地翻了回來。
然后,我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了四個字上面——蘇秦背劍。
無數(shù)念頭在頭腦中紛沓而至,此起彼伏,連綿不休,如同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麻,被理順,又融合。
正所謂一理通百理通,糾纏了我好幾天的問題,在那一瞬間得到了解答。
蘇秦背劍。
哈哈,是的,正是蘇秦背劍!
寂靜清晨,在無人的房中,我再也克制不住地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