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阮劭南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只覺得頭昏腦漲，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疼，四下看了看，饒是一向穩(wěn)如泰山的他，也登時呆住了。

    椅子倒了，臺燈碎了，紗帳的一角被扯了下來，帷幔拖在地毯上，滿地的碎玻璃，偌大的臥室好像遭遇了一場巨大的龍卷風(fēng)，雜亂得一塌糊涂。

    床上也是一片狼藉。真絲床單被擰成了麻花，被子都皺在一起，未晞的裙子被撕成了兩半……

    他皺了皺眉毛，抓起床頭的電話打未晞的手機(jī)，《哆啦A夢》的音樂卻在屋子里響起來，這音樂還是他幫她換的。他找了半天，最后在枕頭底下把手機(jī)翻了出來，旁邊還放著她的哮喘藥。

    他看著那個藍(lán)色的藥瓶，昨夜發(fā)生的一切漸漸清晰。

    那是怎樣一個欲壑難平的夜晚……

    記得她中間昏過一次，哮喘發(fā)作的結(jié)果。他沒有送她去醫(yī)院。以前發(fā)生過類似的事，臥室的床頭柜里一直備著應(yīng)急的特效藥，他知道該如何處理。

    她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浸過一遍水，身下床單都濕透了。

    是的，哮喘不會死，發(fā)作起來，卻是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副身體明明已經(jīng)怯弱得承受不了任何一點折損，他卻怎么都放不開，抱著那綿軟的身子，只想將懷里的人拆卸入腹，吞噬個干凈。

    他不該這樣的，他到底怎么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個藥瓶，看著眼前幻燈似的一樁樁、一幕幕，靈魂好像飄至某個高遠(yuǎn)處，冷冷地看著另一個自己。

    床頭的座機(jī)沒有掛斷，手機(jī)的音樂一直響著。

    “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我們又為什么要在一起？”

    “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我們又為什么要在一起？”

    “我們?yōu)槭裁匆谝黄?？?br/>
    “為什么要在一起？”

    “在一起……”

    外面的管家聽到臥室里面有動靜，小聲敲了敲門，“阮先生，您起來了嗎？需要準(zhǔn)備早餐嗎？”

    他忽然抓起未晞的手機(jī)，狠狠地砸在門上，如同山洪暴發(fā)，如同憤怒的雷霆，如同野獸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音樂停了，手機(jī)被砸了個粉碎……

    雙手拿起畫板，全世界與我無關(guān)——這大約是此刻的陸未晞最貼切的寫照。

    晨光下，她手執(zhí)畫刀細(xì)細(xì)刮割，動作輕巧得仿佛眼前的畫布是自己最親密的愛人，眼里心里除了色彩、明暗、線條、肌理……再無其他。

    正是一天里最明媚的時光……

    如非一覺醒來，看到未晞竟然穿了一條緊身牛仔褲，一件單面蕾絲鏤空吊帶背心——就是前面沒有任何裝飾，卻能透過背面的鏤空花紋，隱約看到整個后背的那種。她又為圖方便，將一頭靛黑青絲利落地綰起，越發(fā)襯得人蜂腰窄背，削肩皓頸。

    很少見她穿這種帶些嫵媚的衣服，如非不覺眼前一亮，又記起來，這好像是自己幾天前花了八塊錢從地攤上淘來的?？赡芫褪且驗楸阋?，被未晞當(dāng)成了工作服。

    如非憤憤地嘆氣，真是，人漂亮，就是穿件破爛也比別人耐看。

    再過兩天就是新年，街上是一派祥和熱鬧的景象。如非刷牙的時候，習(xí)慣性地向外看了看，看到阮劭南那輛銀色的帕加尼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守在樓下。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然后走到外間，對正在畫畫的美人說：“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你還讓他在外面晾著？我說姑奶奶，差不多就行了吧，大過年的……”

    未晞什么都沒說，依舊聚精會神地忙她自己的，似乎對這樣的結(jié)果并不在意。這幅油畫她已經(jīng)畫了整整一周，現(xiàn)在是最關(guān)鍵的時候。

    如非聳了聳肩?？v然親如姊妹，在感情方面她也是局外人，未晞不愿意說，她也不好多問。

    如非下樓買早點去了。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未晞挺直的脊背終于垮了下來，像個開小差的學(xué)生，對著自己的畫兀自出神。

    巴洛克風(fēng)格的油畫，色調(diào)詭異陰暗，面容冷漠的六翼天使，展翅翱翔于云端之上，腳下是熊熊業(yè)火，手執(zhí)長劍，凌厲的劍鋒卻是直指人間。未晞給這幅畫取名為《天使的憤怒》。

    未晞嘆了口氣，望著畫布上的六翼天使，不由得想，世人都以為天使仁慈純美，平和寬厚。其實世人錯了，天使是上帝的戰(zhàn)士，善戰(zhàn)好殺，且憎恨人類。

    是不是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有自己的兩面？而兩面之間卻沒有絕對的界限？正如瘋狂與正常之間不過一線之隔；就像上帝的右手是慈愛和寬恕，左手卻是狡黠和暴戾？

    她放下畫刀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肩頸，不由自主地走到窗邊，看到他的車還停在那里，身子不由得一顫，心里一時千回百轉(zhuǎn)。

    想起那個無法言說的夜晚，過了這么久，她依然心有余悸。沒有親歷過的人只怕無法明白，童年受過凍的孩子，一生都會覺得冷。有些傷口，一輩子都好不了。

    未晞鼻子一酸，只覺得眼睛熱辣辣的，想要掉淚，趕緊揚(yáng)起臉。

    南方的冬天，是淡淡的明媚，天空的顏色也是淡淡的，好像久病不愈的美人臉，帶著某種憂傷。

    清新的陽光輕輕地貼著她的臉，她忽然想起來，七天前，他找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她沒有見他，那時她整個人發(fā)著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難受得好像死了一樣。每次發(fā)病后，隨之而來的就是高燒，這次病得更加厲害。

    她本就是先天不足、后天缺少調(diào)養(yǎng)的羸弱體格，幾乎心力交瘁，又不敢告訴如非，平白無故讓她擔(dān)心，也只得自己忍著。

    她不知道如非跟他說了什么，后來聽說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什么都沒說就走了，之后派人將她平常用的東西送了過來，都是她畫畫用的工具，整整裝了一大箱子，還將前些日子買的衣服、鞋子、皮包等一并送來，另外還送來一個新手機(jī)。

    如非看著那新手機(jī)嘖嘖稱奇，沒心沒肺地打趣她：“疼女朋友也犯不上幾天就給你換一個手機(jī)吧？怎么，怕你丟了？還是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闊氣？”

    未晞嘆而不語，其中原委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個被她忘在別墅的手機(jī)，只怕是又被他砸了。而她心里清楚，他心里最想砸的……其實是她。

    她又一次不聲不響地走了，這等于犯了他的大忌。記得上次她不明就里觸他逆鱗，他只是默不作聲，私下里卻不動聲色地掐住她的七寸，將她所有的退路封了個干凈，然后氣定神閑地看著她像困獸一樣，山窮水盡。

    現(xiàn)在，他依舊默不作聲，只把上班外的時間都用在了樓下的停車場，卻沒再找過她一次，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

    未晞?wù)氲贸錾?，忽然聽到有人叫門。如非自己有鑰匙，這個時候會是誰？

    她在門鏡后一看，竟然是汪東陽。未晞打開門，汪助理還是那副從容不迫、公事公辦的樣子。

    “陸小姐……”他說，“阮先生說你還沒吃早飯，怕你傷了胃，讓我把這些淮揚(yáng)點心送過來?！彼麑⒁粋€古色古香的食盒遞到她手上，接著說，“阮先生還說，后天就是春節(jié)，讓我問問你想吃什么，這里還缺什么，少什么。明天，他一塊兒讓人送過來。還說，今天之后，他就不再來了，讓陸小姐安心，沒事的時候也好出去走走，老窩在家里容易悶出病來。陸小姐不喜歡有人跟著，凡是你不喜歡的，他都記住了，以后再也不會了。還有一件事，阮先生囑咐我一定要轉(zhuǎn)告。你的小妹妹陸幼晞，阮先生已經(jīng)從陸家那里把人要來了，安置在一家私人療養(yǎng)院里，找了專人照顧。如果陸小姐想當(dāng)她的監(jiān)護(hù)人，阮先生會找人幫你處理。如果想送她去國外治療，他也可以安排，一切全聽陸小姐的意思?！?br/>
    汪東陽說完后，就站在門口，像個盡職的戰(zhàn)士，等待首長批示。

    未晞被他連珠炮似的一番“轟炸”，一時半刻緩不過神來，又想起眼前這人初見時是何等的精明刻薄，與此時的“愚忠”倒真是大相徑庭，不覺一笑。

    “麻煩你告訴阮先生，他說的話，我記下了，會仔細(xì)考慮。這里什么都不缺，讓他不用惦記?！?br/>
    汪東陽點頭會意，臨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未晞一眼，終于說：“陸小姐，本來我不應(yīng)該說，可是，實在忍不住。別再跟阮先生慪氣了。我跟了他這么久，從沒見他對誰這樣上心，你該惜?！艘徊秸f，他不是一個心軟的人，這個你該知道。現(xiàn)在他沒說什么，可時間久了，保不齊會怎么樣。說到底，你不可能離開他，又何必非要跟他強(qiáng)著來？只怕最后傷筋動骨的，是你自己?！?br/>
    送走了汪東陽，未晞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怔怔地看著它。窗外的陽光瀉在上面，像打翻的糯米粥。她撫摸著食盒上精致的掐絲，心里一時惶惶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們冷戰(zhàn)了這么久，如非只當(dāng)他們是?；ㄇ?，常勸她不要太小性，人家怎么說也是鉆石王老五之首，最有價值的單身漢，本年度新鮮出爐的十大杰出青年，少不得給個臺階下，彼此都好看。汪東陽自不必說了，自然把所有的責(zé)任歸咎在她頭上。

    不知道的人只當(dāng)她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一朝得意，恃寵生嬌?？墒撬凉M腹的惆悵委屈，局外人哪里知曉？那些令她傷心害怕、難以啟齒的一切，對親如姊妹的人尚且無法開口，又能說給誰聽？

    外人只知他是天下傳奇，看到的都是他的錦繡榮華，萬眾景仰，謙和恭遜。唯有她深知那些面具后的傷口，榮耀下的仇恨，光環(huán)里的血腥。只有她親歷過他偶爾的猙獰恐怖，兇狠暴戾。

    他曾抱著她溫柔耳語，天上地下，視若珍寶；也曾捏著她的下巴，不帶一絲感情地威脅警告。他黑暗中沉默的眼睛，幽暗的瞳仁，暗藏的獸性；他對人性永遠(yuǎn)的懷疑，對人心的不信任，不確定；他掩藏在楚楚衣冠之下，*裸的情欲……

    想到這里，未晞一下一下咬著自己的手指，心里一陣陣發(fā)虛。實在無法確定那天夜里抱著她需索無度的人，究竟是不是七年前那個溫煦平和的俊朗少年？

    她看著那漆紅的食盒，信手打開，里面裝的自然都是她喜歡的吃食，樣樣精致，件件貼心。

    “凡是你不喜歡的，他都記住了，以后再也不會了……”

    未晞當(dāng)然明白，這句話背后另有所指。可越是這樣，她心里越害怕，只覺得這就像一只老虎對她賭咒發(fā)誓，以后再也不吃肉一樣。

    可有誰見過不吃肉的老虎嗎？

    她又想到自己的小妹幼晞，此刻就在他的手上。未晞不知道阮劭南將她從陸家要出來，究竟抱的什么樣的心思。威脅？安撫？道歉？誘哄？

    她猜他的想法，已經(jīng)到了筋疲力盡的地步?？蔁o論他抱著什么想法，這招的確是高明。想到幼晞，她就無法坐視不理。

    阮劭南現(xiàn)在是真的勝券在握，坐擁天下?？尚Φ氖顷懠?，就這樣賣了一個孱弱的女兒，如此茍且，又能換來幾個朝夕的平安？

    手里的點心恍惚間掉在地上，本就馨香酥軟的物件，自然摔得粉碎。

    未晞縮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它零碎的“尸體”，頭埋在膝蓋間，一籌莫展。明天就是新年，未晞看到家里什么都沒有，不免有些后悔，昨天干嗎死要面子說什么都不缺？

    其實她跟如非都不怎么喜歡過年，大約孤兒都不喜歡過年。平時不覺得自己跟別人有什么不同，每每到了節(jié)日，就彰顯了孤單。

    本來她跟阮劭南的新年計劃是：在他海邊的別墅吃新年大餐，那里地方寬敞，還可以放煙花。當(dāng)然要把如非請來，那里她還一次都沒去過?？上蓚€女人都不會做飯，不過沒關(guān)系，廚娘王嫂的手藝比得上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她自己也學(xué)會了做幾樣小菜，勉強(qiáng)拿得出手。除夕之后，阮劭南也有幾天公眾假期，他們可以有一次短期的旅行。阮劭南喜歡看海，一直說要帶未晞去大溪地，讓這個未來的藝術(shù)家看看這個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享受南半球柔軟的黃金海灘和熱辣辣的陽光。

    可惜，一夕之間，物是人非。

    未晞打起精神，決定出去添置些年貨，大過年的，總要應(yīng)應(yīng)景。

    街上的人跟想象的一樣多。未晞去了附近的超市，偌大的地方，因為過年在搞促銷，擠得人山人海。她被夾在一群主婦中間，因為人多，大家都推推搡搡的，最后隨隨便便買了幾樣熟食，兩袋水餃，一瓶葡萄酒，還有她們最喜歡的栗子蛋糕。

    經(jīng)過女性用品區(qū)的時候，看到衛(wèi)生棉也在打折，雖然家里還有，也湊著熱鬧拎了兩大包。

    未晞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正要過馬路的時候，一輛轎車沖了過來。她本想給它讓路，那車卻停在了她跟前。

    從車上下來兩個黑衣男子，一個接過她手里的袋子，另一個彬彬有禮地說：“小姐，老爺想見你?！?br/>
    陸家老宅建在有“火鳳棲霞”之稱的南山腳下，是陸家的祖產(chǎn)，園子里一色的清代建筑，均是土木結(jié)構(gòu)的小樓，青磚黛瓦，飛檐翹壁，亭臺樓閣隨處可見，環(huán)境極為清幽。

    未晞記得那古色古香的園子對面就是南山最有名的丹楓嶺，山嶺下有一片碧水湖。每每到了秋季，紅色的丹楓滿布山嶺，目之所至，別無二色，滿眼的楓林如火，霜葉似血。

    兩個黑衣男子恭敬地在前面引路，未晞一路走，一路回憶，仿佛從今生回到了前世。

    未晞在老宅寬敞的大廳里，看到了自己整整暌違七年的父親?？裳矍斑@個坐在輪椅上兩鬢染霜、臉色蠟黃的男人，跟記憶中那個不可一世的獨裁者，簡直是天壤之別。

    而大廳里除了陸子續(xù)，還坐著兩個從未見過的婦人，均是三十歲左右的光景，容貌姣好，只是形容憔悴。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和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分別坐在兩位美人身邊。兩個孩子都有一雙黑又亮的大眼睛，長得可愛極了，此刻，只是怯怯地望著她，不敢作聲。

    未晞在椅子上坐下，有人斟了釅釅的茶上來。未晞沒動，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美婦幼子，一時不明所以。

    陸子續(xù)見到未晞，有些激動地說：“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

    未晞笑了笑，“這么多年，難為你還記得?！?br/>
    男人神色一僵，半天后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為了當(dāng)年的事，一直記恨我……”

    未晞忍不住打斷他，“陸先生，我不想跟你閑話家常。如果有事，請直接說重點。如果沒事，喝過這杯茶我就告辭了，還有人在等我。如果我回去晚了，只怕有人要多想?！?br/>
    未晞是話里有話，暗示他不要輕舉妄動。雖然她心里明白，倘若阮劭南真知道她的動向，現(xiàn)在她就不會坐在這兒了。這招以虛打?qū)嵤侨钲磕辖痰模P(guān)鍵是要面不改色，稍一露怯，她就完了。

    陸子續(xù)有些尷尬，咳嗽了幾聲方才說道：“我本不該找你的，可為了你大哥和二哥的孩子，為了給陸家留下最后一點血脈，也只得豁出這張臉來求你。未晞，就當(dāng)你發(fā)發(fā)善心，給這兩個孩子一條活路吧。”

    未晞默然一嘆，實在不明白，為什么每個人都以為她有改天換地、普度眾生的本事？

    未晞平靜地看著他，看著自己所謂的父親，忍不住淡淡道：“對不起，我已經(jīng)說過了，在這件事上，我愛莫能助。做決策的人從來就不是我，你直接求他倒還實際點。不過……”說到這里，她笑了笑，“我看你還是別求了，因為他不止一次說過，一定會趕盡殺絕。當(dāng)年你怎么對阮家，人家現(xiàn)在就怎么對你，很公平?！?br/>
    陸子續(xù)聽后，竟然激動得老淚縱橫，后悔萬分地說：“這都是我年輕的時候做下的孽，風(fēng)光的時候沒有半點人性，將人家孤兒寡母趕盡殺絕，現(xiàn)在輪到自己老來無子送終。咳咳……”話未說完，便縮腸抖腹地咳起來。半晌，他抬起頭，帶著乞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未晞，你就當(dāng)做好事吧。阮劭南為了討你歡心，連幼晞都要了過去，由此看出，他有多重視你。你好歹試一下，就算不成功，我也算盡了人事，日后躺在棺材里，也可以閉眼了?！?br/>
    兩個孩子看到爺爺如此景象，馬上跑了過去，圍在老人膝下大聲啼哭，兩位美婦人也跟著哭紅了眼睛。

    未晞默默看著眼前這幕慘絕人寰的悲情大戲，心里明白：曾經(jīng)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但凡有出路，也不會跟她這個棄女這樣低眉順目。

    陸家是真的散了，陸子續(xù)的時代早已過去，如今只是這城市歷史上并不風(fēng)光的一筆。想他當(dāng)年是何等威風(fēng)的人物，現(xiàn)在卻落得如此凄涼的下場。

    不是不可憐……

    “這么多年，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蔽磿効粗约禾闇I縱橫的父親，慢慢說，“當(dāng)年她躺在你身邊割腕的一刻，她在想什么？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讓她把自己殘虐到那種程度，也要離開你？每次一想起來，我就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難眠。或許你知道答案，能不能告訴我？”

    未晞的語氣很平靜，陸子續(xù)卻用一種近乎可憐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在無聲地乞求她。

    未晞只若未見，“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早晨你一覺醒來，看到自己的妻子泡在血泊中，你怕不怕？這么多年來，你有沒有夢到過她？她有沒有在夢中跟你說話？對你說了什么？”

    “不，不……不要再說了。”

    “你不想說，那讓我來告訴你。她對你說，她死得很慘。她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對她？她滿身是血，把露著白骨的手腕遞到你面前，說她很想你，想你下去陪她。陸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不，我沒有害她?！标懽永m(xù)駭?shù)脺喩戆l(fā)抖，“是她不愛我，她不讓我碰她，寧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邊?？墒牵覑鬯?，她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br/>
    “愛？”未晞幾乎冷笑，“原來你的愛，就是用皮帶勒住一個女人的雙手*她？陸先生，你的愛可真?zhèn)ゴ蟆！?br/>
    陸子續(xù)陡然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驚懼和不可置信。

    未晞看著他驚訝的表情，疑惑地問：“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沒人知道？你真的是對自己太自信了，在陸家老宅怎么會有秘密？你的仆人，你的管家，你前妻留下的那些兒女們，哪一個不是有心人？她是你的妻子，你卻讓她在這偌大的家里活得一點尊嚴(yán)都沒有，最后，連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頭都敢欺負(fù)她。是你和你們陸家的人，一刀一刀凌遲了她。你現(xiàn)在卻對我說，她的死跟你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陸先生，這或許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未晞靜靜說著，這些話在她心中沉郁了七年，整整七年。

    這七年，她不知多少次模擬過今天的情景，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每一個表情……她以為自己會哭，結(jié)果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平靜的語調(diào)甚至沒有明顯的起伏，仿佛一個局外人，將一段與己無關(guān)的前塵往事……娓娓道來。

    陸子續(xù)面如死灰，兩位美婦面面相覷，兩個孩子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一切。

    小男孩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小聲問：“媽媽，什么叫*？”

    女人立刻捂住了孩子的嘴，童言無忌，卻狠狠地刺在大人的心上，將最不可觸碰的膿瘡挑破，鮮血四濺，腥臭無比。

    未晞坐在公交車站的座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熱咖啡，仿佛靜佇的雕像，一個人看著街頭的人來人往。

    她離開陸家的時候，陸子續(xù)咳得抖腸搜肺，不一會兒就嘔出一大口血?？催@樣的光景，他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已經(jīng)到了這步田地，這個年逾半百的老人，還只是一味地替孫子們求情。他今天帶著全家一起上陣，打了一張親情牌，或許自以為有些勝算，卻沒想到，被未晞一記“釜底抽薪”，反倒在小輩面前丟了臉面。

    “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越是狡猾的對手，越會裝可憐。誰心軟，誰就先死。”這是他以前對所有兒女耳提面命教過的，他或許沒想到，她還記得吧。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謊言，凝九州精鐵，也煉不出半句真言?？床黄频挠肋h(yuǎn)是真相，醉生夢死的向來是謊言。

    陸子續(xù)固然罪有應(yīng)得，未晞卻并非有意讓他不容于人前，而是她真的不明白，一個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為什么可以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去折磨一個他愛的女人？因為高高在上？因為目空一切？因為與生俱來的男權(quán)意識？因為原始的侵略性？抑或僅僅是雄性動物的荷爾蒙爆發(fā)和權(quán)勢賦予的優(yōu)越感？

    她正想著，忽見不遠(yuǎn)處有一對情侶模樣的男女在吵架。聲音很大，未晞隱約聽見，似乎是女人在質(zhì)問男人昨天去哪兒了。

    未晞忍不住搖頭，又是一段厘不清的公案，只是替那女的不值。那男人面容猥瑣，平頭小眼，滿嘴污言穢語，態(tài)度極端惡劣。

    幾句話不中聽，男人罵罵咧咧轉(zhuǎn)身就走，女人去拉男人的胳膊，結(jié)果他反手一個耳光將她打倒在地，還不過癮，又對著她的肚子狠狠踹起來。女的躺在地上捂著肚子殺豬似的哭叫，“別打了，別打了，我還懷著你的孩子呢?！?br/>
    男人卻不住手，滿臉兇殘，“賤貨，我打的就是你！”

    路上的行人，要么不冷不熱地看幾眼，要么默默繞開。幾個好事的閑人則在一旁圍觀，既不勸阻，也不報警，也不幫忙，也不散開。

    未晞看著眼前的一切，實在不明白。人類從爬行到直立，從低級到高級，從獸性到人性，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個滄海桑田，如此細(xì)致而漫長的過程，何以一夕之間退化至此？

    人心之冷，世風(fēng)之下自不必說了。可在這世上，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人要去欺凌體力上遠(yuǎn)不及他們的女人？

    未晞左右看了看，路旁有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她走過去撿了一塊自己拿得動的磚頭，然后穿過圍觀的人群，照著正打得起勁兒的男人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阮劭南帶著律師在警察局找到未晞的時候，她正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一個女警在為她錄口供。而在她對面，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一個頭上包著紗布、滿臉是血的男人。只見那男人騰地站起來，指著未晞罵道：“警察大哥，就是這個賤貨打我，我要告她！”

    小警察很年輕，血氣方剛地厲喝道：“坐下！大馬路上打女人，你還有理了？嘴巴給我放干凈點，這是警察局，不是你家?！?br/>
    未晞抬起眼睛，那男人依舊滿嘴噴糞，“媽的，賤貨，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br/>
    小警察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閉嘴！再叫就告你恐嚇?！?br/>
    阮劭南皺了皺眉毛，未晞轉(zhuǎn)過臉，與他冷凝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她就那樣看著他，卻好像什么都沒看到一樣。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未晞走出警局后，一直怔怔的。阮劭南將她安置在車?yán)?，她一進(jìn)去就閉上了眼睛。他以為她是受了驚嚇，也沒多問。

    律師向他交代這個案子：“有人證明是那人當(dāng)街打人在先，陸小姐屬于見義勇為，只是方法不當(dāng)，況且他傷得不重，所以陸小姐不用上庭，私下和解不是問題?！?br/>
    阮劭南挑唇一笑，點燃一根香煙，半晌后，才悠悠開口：“你是易天新聘的法律顧問，如果這種案子都要私下和解，我還請你干什么？”

    律師馬上心領(lǐng)神會，“我會聯(lián)系那個被打的女人，教她告那男人故意傷害，導(dǎo)致傷者流產(chǎn)，可以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br/>
    阮劭南唇角略挑，笑而不語。律師略想一下，接著說：“再加上醫(yī)院證明，受害者將終生不育，屬于致人傷殘，可以重判十年以上?！?br/>
    阮劭南點點頭，“辛苦了?！庇终f，“記著，陸小姐不能有案底，過幾天我們要去國外旅行，我不想因為這件事破壞了她的心情?！?br/>
    “我明白，阮先生放心，陸小姐的記錄保證比白紙還干凈。”

    阮劭南遣走了律師，回到車上，看見窩在車?yán)锏娜艘呀?jīng)睜開了眼睛，就問她想吃什么。

    未晞?chuàng)u了搖頭，只說：“我很累，想回家。”

    阮劭南對司機(jī)說：“去斜陽巷?！庇洲D(zhuǎn)頭看著身邊的人，“他們家的冰糖燕窩和三頭鮑做得不錯。再累也要吃點東西才回去，餓著肚子睡覺很傷身子?！?br/>
    未晞沒再說什么，整個人歪在一邊，沉在陰影里，像個白玉雕像，不動，也不說話。窗外的霓虹偶爾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忽明忽暗，忽遠(yuǎn)忽近。

    大約是這里的燕窩真的很美味，未晞本來一直吃不慣它，感覺像在咽別人的口水，這次卻一反常態(tài)喝了整整一盅。阮劭南又為她叫了一碗鮑魚粥，她什么也沒說，低頭默默喝光了它。

    再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阮劭南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在未晞身上，又替她焐了焐手，發(fā)現(xiàn)她還是哆嗦得厲害，忍不住責(zé)備道：“怎么出門穿得這么少？回頭又感冒發(fā)燒的，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未晞本來覺得冷，穿上他的大衣，被熱氣一沖，反倒打了個噴嚏，加上飯后犯困，又折騰了一下午，漸漸有些睜不開眼睛，就在車上睡著了。

    直到車停了，她整個人猶在夢中，腦袋也昏昏沉沉的，鼻子里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身子一輕，就被人抱了起來。瞬間懸空的感覺讓人無端害怕，她感到自己像浮在云上，又像沉在水里，整個人直直地墜下去，墜下去……墜進(jìn)了無底深淵里。

    未晞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望著漂亮的天花板，呆呆地發(fā)了一會兒怔。

    是阮劭南的臥室。那昨天晚上……

    未晞四下看了看，身邊沒人，真絲枕套被壓得很皺，床單也是。她一個人光溜溜地坐在阮劭南的豪華大床上，身下一片冰冷滑膩。床頭習(xí)慣性地放著一瓶藍(lán)色的哮喘藥，臥室里彌漫著細(xì)細(xì)的甜香。

    她像個懵懂的孩子，傻傻地打量著四周，可身體的變化，她是知道的。

    未晞揪著被子，像個受氣的小媳婦縮在床角，一顆心空蕩蕩的，沒有著落。此時此刻，她的手指、發(fā)梢全是他的味道，雙腿軟軟的，沒有力氣，連胳膊都是。

    可是，她怎么到這兒來的？

    未晞抱著自己的腦袋，很努力地回想，卻好像做夢一樣，很多都記不清楚了。她整個人昏昏沉沉，依稀記得自己離開陸家老宅，去公交車站等車，然后……然后發(fā)生了什么？

    想不起來了，記憶似乎出現(xiàn)了片段的空白。

    接著，是跟著阮劭南在餐廳吃飯。然后在車?yán)?，他將自己的大衣給了她。可是在那之后……在那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

    她記不起來，仿佛有人拿一塊白色的橡皮擦，將那兩段記憶攔腰擦去了一樣。

    未晞泄憤似的咬著自己的手指。她是不是開始老了？不然怎么才二十出頭就這么健忘？

    正坐在床上出神，門忽然開了，臥室的主人走了進(jìn)來，看著就是剛洗過澡，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頭發(fā)濕漉漉的，還在滴水。

    “昨天摸著你像有點發(fā)燒，怎么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會兒？”阮劭南將感冒藥放在床頭，像往常一樣俯下身親她。

    未晞看見他*的胸膛，白色的浴巾，六塊緊致結(jié)實的菱形腹肌，遒勁有力的手臂……她心里一縮，忍不住側(cè)過臉。阮劭南的嘴唇就貼在她的頭發(fā)上。

    男人似乎有些驚訝，摸著她的頭發(fā)，輕聲詢問：“怎么了？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

    “昨天？”未晞疑惑地看著他，“我只記得最后離開這兒是一個星期前，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在那之后我病了很久，其他的都不記得了?！?br/>
    未晞見他身子一僵，她以為他會生氣，結(jié)果卻被他一把摟住，整個兒貼在他懷里。

    “我的小未晞，你是故意這樣來折磨我的，是不是？”他在她頭頂上嘆氣，“我很想把那天晚上的事，都?xì)w結(jié)為酒后亂性?？晌抑溃遣皇侨?。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事，想自己怎么會把事情弄成這樣。我知道，我該給你多留一些空間。就算你有事瞞著我，我也不該對你生氣。可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我沒法跟你解釋，我只是……”說到這里，他一個大男人居然飛紅了臉，支吾了半天，最后只是說，“我說的這些你明白嗎？”

    說得這樣不清不楚，他想叫她明白什么？

    未晞從未見他這樣，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似的吞吞吐吐，心下不覺莞爾，心里縱然有天大的委屈，也減輕了幾分。

    阮劭南見她沒說話，以為她還在生氣，忍不住說：“未晞，昨天你肯跟我回來，我們那么親密，我都以為你原諒我了，可今天早上，怎么又變了呢？”

    “我……是真的不記得了。”未晞在他懷里小聲說。

    阮劭南嘆了口氣，“你還是怪我。那天我真的是酒后失態(tài)。要在平時，我都不是那樣的，你應(yīng)該記得的，是不是？”

    這話倒是真的。

    因為她有哮喘，平日里無論在那件事上，還是其他事情上，只要是跟她有關(guān)的，他無不事事周全，處處體貼，無論多麻煩，多瑣碎，他全都照顧到位，從沒抱怨過一句。他一直都做得那樣好，倘若只用那一夜的酒后失態(tài)，就斷定他不珍惜她，倒真有些冤枉他了。

    “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喝醉了，其實我是可以跟你解釋的。我跟池陌，不是你想的那樣?！?br/>
    他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額頭，“我知道你們沒什么，只是一直沒想通，你為什么要說謊話騙我？你該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信任的只有你。誰騙我都無所謂，唯獨你，我受不了?！?br/>
    未晞?chuàng)u頭嘆道：“或許是我想多了，總是擔(dān)心你會為了這件事難為他。他不是壞人，我們認(rèn)識這么久，他一直很照顧我，從沒有半點輕浮的舉動。我不想你為了他一時的沖動，就平白無故害了人家，我會內(nèi)疚一輩子。”

    阮劭南笑了笑，托起未晞的臉，“原來在你心里，我是那種會平白無故害人的人?！?br/>
    未晞發(fā)現(xiàn)自己措辭不當(dāng)，馬上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br/>
    “不用解釋，我明白?！比钲磕蠈⑺Я吮?，安慰道，“未晞，我知道，我現(xiàn)在做事的手法，你并不認(rèn)同?？墒?，我并不是一個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人?！彼∷氖?，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答應(yīng)你，以后無論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會傷害你。我的手，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體，它們只會保護(hù)你，愛惜你，尊重你。你不用害怕我以命相搏換來的金錢和地位，它們只會為你遮風(fēng)擋雨，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br/>
    他低頭親吻她，唇齒相依間，他說：“未晞，請你一定要相信，縱然是禽獸，也有自己想保護(hù)的東西?！?br/>
    吃飯的時候，阮劭南將她昨天打人的事說給未晞聽，她卻是一臉困惑。

    阮劭南笑她：“你把他打得腦袋開花，不會真忘了吧？”

    未晞?chuàng)u了搖頭，“真記不得了?？赡茏罱紒y想多了，人也變得癡癡傻傻的。”

    阮劭南看著她，“不過你倒是讓我吃了一驚。我真的沒想到，你平時那么不言不語的一個人，下手還真狠?！?br/>
    未晞看著他說：“你忘了，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br/>
    吃過飯后，未晞抱著茶杯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阮劭南打電話訂機(jī)票，兩個人除夕過后想按原計劃去旅行。雖然晚了幾天，倒也不礙事。

    未晞拿著遙控器找自己喜歡的節(jié)目，忽然看到一則娛樂新聞，下面打了一行字幕：泰煌主席陸子續(xù)，被證實肺癌晚期。

    一個娛樂記者站在醫(yī)院門口，一邊指著院門一邊說：“這就是泰煌集團(tuán)的主席陸子續(xù)昨天入住的醫(yī)院。”

    然后鏡頭一閃，是陸子續(xù)入院的畫面。

    一行人剛下車，一群娛記沖了上來，霎時間，鎂光燈此起彼伏。

    “陸先生，你的大兒子陸澤晞一審已經(jīng)判了死刑，你會不會支持他上訴？陸家是不是已經(jīng)放棄他了？”

    “陸先生，外界傳聞，你的大女兒上吊自殺，是因為你不肯拿錢出來替她填補(bǔ)虧空，請問是不是真的？”

    “陸先生，你的小兒子陸壬晞依然在逃，他建造的房屋因為質(zhì)量問題砸死了人，你們陸家預(yù)備如何賠償遇難者家屬？會不會與陸壬晞劃清界限，以此脫責(zé)？”

    “陸先生……”

    “陸先生……”

    陸子續(xù)坐在輪椅上，戴著口罩，形容枯槁。陸家兩個兒媳不知去哪兒了，就一個小保姆陪著他，還有幾個臨時雇來的人，勢孤力單地躲避著記者的圍堵和追問。

    未晞放下遙控器，一個人走到陽臺上看風(fēng)景。阮劭南放下電話，拿了一條圍巾過來給她披在肩上。未晞以為他會像過去那樣，像家長拉著不聽話的孩子拉她回去，沒想到，他只是從身后抱著她問：“一個人站在風(fēng)口上，想什么呢？”

    未晞笑了，知道他是怕她還記著以前的事，此刻是處處賠著小心，只說：“沒什么……訂好票了嗎？”

    “沒有合適的班機(jī)，我托人問問，可能要晚幾天才行?！?br/>
    未晞有些遲疑，“我們，真的要去？”

    阮劭南奇怪地看著她，“不是說好的嗎？”

    未晞嘆了口氣，最后還是決定試一試，“昨天，我去過陸家老宅。”

    “哦？”阮劭南只是略一挑眉。

    未晞本以為他會接著問，他卻沒再多說一個字，她只得硬著頭皮說：“我在那兒，見到了我哥哥們的兩個孩子，年紀(jì)都很小，都還不懂事……”

    “所以呢？”

    他聲音里透著不悅，她已經(jīng)察覺出來了。陸家，始終是他們之間的隱疾。可顧念兩個孩子，又實在不能不說，索性把心一橫，“你剛才應(yīng)該聽到了，你的仇人，他已經(jīng)遭了報應(yīng)。陸家現(xiàn)在是家破人亡，只剩下這兩個孩子。他們不過才幾歲，跟幼晞一樣，對你沒有威脅。你能不能……”

    阮劭南打斷她，“未晞，你當(dāng)自己是誰？”

    “什么？”

    他在她頭頂冷笑，“你當(dāng)自己是誰？西施，貂蟬，還是王昭君？你昨天為什么回來？你拿自己來跟我談條件，為陸家人換平安是不是？你原本那么委屈，我哄了你一個星期，你都沒給我半分好顏色，昨天卻為了那些人，跟我溫存了一夜，倒真是難為你了。”

    他竟能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未晞的身子篩糠似的抖了起來，咬了咬嘴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她這樣欲言又止，阮劭南的怒意更盛，將人轉(zhuǎn)過來，鉗住下巴，“平時不都是伶牙俐齒的嗎？這會兒怎么不說話？不高興就說出來，總是擺出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未晞深吸一口氣，一雙眼睛涼涼地瞧著他，“但凡我有半點血性，就為了剛才的話，也該回敬你一個耳光。不過，你說對了，你就當(dāng)我是來‘和親’的?，F(xiàn)在我求你，看在我陪了你一夜的分上，放過那兩個孩子，給他們孤兒寡母留條活路，別讓他們像我一樣任人作踐，行不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