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玫嘆息，仍是溫柔地勸解我，“張小姐，你這樣倔強(qiáng)，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不如選擇暫退一步，取得喘息之機(jī)，再圖以后?！?br/>
    可是我已經(jīng)沒有后退的余地，要我離開程嘉溯，這絕對不可能，如今的態(tài)勢，后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我沒有做錯事，就不該承受由人為不公正帶來的后果，尤其是這個后果還會影響到唐韻的聲譽(yù)，“周經(jīng)理，不是我愛惜羽毛，犟著不肯妥協(xié)。而是，一旦我認(rèn)輸，唐韻的聲譽(yù)也會隨之受損――工程師竊取他人研究成果，這種罪名，我固然身敗名裂，唐韻也將受到牽連?！?br/>
    “如果你暫時離開阿溯，裴小姐不會追究――”

    周玫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我強(qiáng)硬打斷，“現(xiàn)在她手上握著所謂的把柄，能威脅我們一次，就不會威脅我們第二次？如果我退了，她還步步緊逼怎么辦？你能保證她一定會履行承諾么？”

    周玫一時語塞，好一會兒才艱難道：“我始終認(rèn)為，你對于阿溯而言，是一個麻煩。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不會再勸你。但我會去勸阿溯放棄你……”

    我輕輕地笑，如果程嘉溯是那么容易被勸動的人，心智不堅到如此程度，那他早該在年少胡鬧的時候，就被人引上了歧途；又或者在被流放美國的時候自暴自棄，絕對不會有如今的成就。

    周玫話音未落，男人深沉的嗓音便接過了話頭：“不必勸我，我也不會放棄。”

    “阿溯？”周玫驚訝回頭，見原本在隔壁休息的程嘉溯，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

    短暫但酣美的小睡令他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神采奕奕，充滿了斗志。他濃眉上揚(yáng)，像是自己下定決心，又像是說給我們聽：“裴令婕要做什么，我奉陪。”

    “阿溯！”周玫低聲驚呼，不甘地道，“你不能這樣……”

    周玫的話再次被打斷，程嘉溯望著她：“我主意已定，若是你不贊成，大可以離開?！?br/>
    溫柔而善解人意的她，一次又一次被反駁，終于也生出了幾絲憤怒與委屈，她深深看程嘉溯一眼，低聲道：“我……我會支持你?！?br/>
    話音一頓，眼圈兒已悄然紅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程嘉溯把周玫欺負(fù)到哭，一時尷尬到不知該說什么好。程嘉溯倒是不太在意，已經(jīng)開始吩咐她做事了，“通知法務(wù)部，收集資料，做好全面準(zhǔn)備。找到派遣工程師時簽訂的臨時勞務(wù)合同，如果我沒有記錯，當(dāng)初的合同上我特地加了一些關(guān)于數(shù)據(jù)和技術(shù)共享的條款，有那個在，打官司我們也不會輸?！?br/>
    當(dāng)初他為了方便我用“非衣”的香水成分分析及香方復(fù)原項目寫文章，添加了這些條款，原本是為了有備無患，不料如今成了官司勝利的保證。

    之后，程嘉溯又道，“聯(lián)系裴令婕，她要與我談?wù)?，就來?！?br/>
    周玫一開始雖極力反對這個決定，但程嘉溯并無更改的意思，她的執(zhí)行能力也是一流的，迅速列出幾點來，通過電話或郵件向部下轉(zhuǎn)達(dá)了命令，而后去通知裴令婕，程嘉溯答應(yīng)了同她見面。

    臨走，周玫咬咬牙道：“我還是得說，張小姐并不適合你，你值得更好的?！?br/>
    程嘉溯充耳不聞，伸手替我將一縷亂發(fā)撥到耳后，含笑問道：“喝點水好么？餓不餓？想吃什么？”

    周玫面色一白，快步走出病房。

    直到她走遠(yuǎn)，程嘉溯才問我，“潼潼，你覺得你適合我么？”

    我精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大半，那種孤立無援的絕望情緒，早就被我拋到了爪哇國，我揚(yáng)起下巴，驕傲地道：“你喜歡的，就是最好的?！?br/>
    程嘉溯這樣的人，不需要所謂的合適與門當(dāng)戶對來錦上添花，他需要各種各樣的合作伙伴，或是關(guān)系良好的，或是虛與委蛇的。但要做他的妻子，唯一的條件就是他喜歡――只要他喜歡，哪怕是灰姑娘，也能變成公主；哪怕是賣唱歌女，也能高貴如王后。

    “如果到了我這個地步，還不能選擇我喜歡的女人做女朋友、妻子，而是要考慮到各種亂七八糟的利益，那我豈不是白努力這么多年？”我的回答讓他很喜歡，他深碧的瞳子里泛起漣漪，大手落到我頭發(fā)上，愛憐地?fù)崦?br/>
    豪門為利益聯(lián)姻是常態(tài)，但即便是聯(lián)姻，也要考慮到夫妻雙方能否和睦相處；再者，并不是每一個豪門都需要聯(lián)姻，杏林這樣的企業(yè)更需要一個英明睿智的領(lǐng)導(dǎo)者，那比一個身家豐厚的董事長夫人更能令整個集團(tuán)獲得更大更長遠(yuǎn)的利益。

    大約是程嘉溯旺盛的斗志感染了我，而我在精神亢奮之中，病情很快就好起來。次日，裴令婕來見程嘉溯的時候，我已可以坐起來，毫無畏怯地面對這個美麗、強(qiáng)勢、咄咄逼人的女人。

    裴令婕自知已與程嘉溯近乎撕破臉，便不再示弱，直截了當(dāng)?shù)靥岢鲎约旱臈l件：“張梓潼離開，換我放過她；我們回到從前，換裴氏與唐韻的合作?！?br/>
    程嘉溯是程頤和的長子，一旦有了裴令婕這個強(qiáng)有力的外援，毫無以為，整個程家都將是他的，程嘉洄母子將陷入困境，萬劫不復(fù)。

    他一直想要程家，因為那本就是應(yīng)該屬于他的；程嘉洄母子的多次挑釁、陷害，更令他們成為生死仇敵。

    這是一個誘人的條件，我心道，如果我是程嘉溯，我也會禁不住這樣的誘惑，選擇裴令婕。

    但程嘉溯不是我，不是任何一個會因為眼前短暫利益而放棄自己堅持的人，所以他對裴令婕露出諷刺的笑：“回到從前……是數(shù)年不聞不問的從前，還是在我最艱難的時候，選擇退婚的那個從前？”

    我知道，就像是我心里對鐘楠已經(jīng)沒有任何漣漪，但每每想起他和溫情的背叛，仍是不能原諒一樣，程嘉溯從未愛上過裴令婕，然而未婚妻當(dāng)初的背叛，還是令他痛徹心扉。

    原本，他是想與裴氏聯(lián)姻，待裴令婕好的。沒有感情，可以培養(yǎng)，他不會像他的父親那樣，利用了妻子的家世人脈，又憎恨妻子阻礙了他追求“真愛”。他會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然而裴家輕易放棄了他，就像放棄一支壞股票，一個沒有了希望的子公司。原本就不深厚的情誼，哪里禁得起這樣折騰？

    從退婚那一刻起，裴令婕于他，就是路人而已。

    程嘉溯這樣一笑，裴令婕臉色劇變――當(dāng)初她也不過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小姑娘，遠(yuǎn)沒有如今的堅定和智慧。

    家里讓她和程嘉溯訂了婚，她不能說不滿意，卻也沒有太期待，只是覺得，那個人皮相不錯，自己不算吃虧。

    所以當(dāng)程嘉溯激怒程頤和，被送往美國的時候，她聽從家里的安排，與他退了婚。

    這段往事就像是遲上頭的酒，起初她毫無察覺，直到幾年之后，她都沒有再發(fā)展出刻骨銘心的感情，這才猛然意識到，少年時代訂婚的那個人，早就在她心里占據(jù)了一席之地。

    被心上人這樣譏諷，裴令婕如何能不心痛？如何能不恨我？

    她面色發(fā)白，但仍舊維持著盈盈微笑，美麗動人，艷光四射。她纏綿的目光落在程嘉溯身上，明明白白的算計，與癡纏幽怨的感情糅合在一處，令她矛盾而充滿魅力。

    程嘉溯這個狠心的男人卻不為所動，仿佛她那些威脅的話語、癡心的眼波，都送給了空氣。他道：“張梓潼離開，我們便中斷合作；要繼續(xù)合作，就撤銷你對張梓潼的指控――我們都明白，那并不是真實的罪名?！?br/>
    唐韻與非衣的合作若能夠達(dá)成，會是一場雙方都樂見的雙贏；若是達(dá)不成，雙方均會有損失，相比之下，非衣的損失還要更大一些。

    這是程嘉溯分析給我聽的，我相信他的判斷，也相信他不會放任裴令婕侮辱他現(xiàn)在的女朋友，所以我只是捧著一杯熱水，含笑看他倆唇槍舌劍。

    一會兒功夫，他們已經(jīng)交換了四五次條件，不斷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利用一切舊情、形勢乃至于自己的容貌，從對方身上榨取最大利益，迫使對方接受自己的條件。

    我一邊看，一邊感嘆：裴令婕與程嘉溯真的是一模一樣的人，若是她當(dāng)初沒有放棄程嘉溯，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適合程嘉溯的女人了。

    可是，世上沒有后悔藥，當(dāng)初棄若敝履的人，如今再想要拉回來，要付出的代價不是那么簡單。

    更何況，程嘉溯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我。

    一個不那么適合他，但他喜歡，因而與他兩情相悅，令他放不下、甩不脫的我。

    談判陷入僵局，兩個人都開始尋找當(dāng)事人意外的突破點，程嘉溯給周玫打了個電話，而裴令婕將矛頭對準(zhǔn)了我：

    “張小姐，我以為你是有自知之明的人?！?br/>
    這樣明顯的惡意，我若是上當(dāng)，就太愧對自己149的智商了。因此，我笑著回了她一句，“裴小姐以為的沒錯，我是非常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