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扶蘇還是分得清極明顯的幻覺與實際的。
夢里的謫仙,手大概不會這么涼的,只應(yīng)該是沒有什么特別溫度,也喚不醒他的神經(jīng),除非他還能看清,能得以一見虛幻的美麗。
手會這么涼的,也就只有一個人。
他們趙家,看起來,所有人都不一樣,甚至區(qū)別很大——也沒什么奇怪的,不一樣應(yīng)是正常,若是所有人都一個樣子,那才奇怪得死板了。
只是常人卻不知,掩蓋在每一種性格外表之下的,有至死不渝的長情。
說是風(fēng)流中人也不為過。
哪怕許久不見,他也能記得。
所以趙扶蘇沒有什么驚訝,只是有些疑惑,他那些有關(guān)于莫傾的記憶已經(jīng)遣散了大半,只是對于夜里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有一個隱隱約約的印象,只似遠(yuǎn)山與星空:“怎么了?姑娘夜里也可以出來了?”
沒有多大的感情,反而像是嘲笑,不過這種時候,不論他說了什么,聽起來都像是嘲笑罷了。
“大公子問這個有什么意義呢?反正妾身來都來了,總是有道理的?!?br/>
“也對。姑娘一向是喜歡神秘的,什么時候出現(xiàn)都不為怪了。要不是初見姑娘是在姑娘被人脅迫之時,恐怕真的要以為姑娘是仙子下凡了?!?br/>
莫傾一哂:“大公子高估妾身了,只不過是知道的東西多了些,順便實在是太巧合了些?!?br/>
“能巧合成這種樣子,扶蘇也是。原以為也會是個很孤獨的夜里呢。想不到姑娘就這樣出現(xiàn)了。”趙扶蘇向來很少直接看莫傾的眼睛,可他卻如今看著莫傾的瞳孔,只是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而又深邃的純黑色。
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漢人女孩,生長在四季分明,時而五彩斑斕,時而千里白衣的地方。
他不免有些疑惑地抱怨著:“扶蘇倒是越發(fā)好奇起來,姑娘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為什么,什么東西,都能知道的那么快呢?扶蘇沒猜錯的話,今天上午的事情,姑娘不會不知道吧?”
只是抱怨,卻沒有辦法真正匯集思緒,去細(xì)細(xì)地想。
“既然大公子什么都能猜到,那妾身還能說什么呢?”
“是么?至少扶蘇猜不到姑娘是誰?!?br/>
“大公子真的想知道?”莫傾只是笑,誠心地笑,“稍稍告訴大公子一點還是可以的。畢竟都與大公子相識這么久了,什么都不說,也算是對大公子的不尊重吧?”
趙扶蘇急忙擺手,手懸在空中,竟生出一種與樹上枯葉一般,頹然無力的意思:“如果姑娘是因為這個而勉強的,那還是不必了?!?br/>
“也不算勉強吧。妾身一點補償而已。”莫傾見趙扶蘇無力思考,便微弱嘆息一聲,把那些平日里諱莫如深的詞語拿了出來。
補償什么呢?
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補償,況且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算不上小,只不過眼前的人是大公子,還能有幾個大人物的威勢,能蓋得過公子扶蘇?她莫傾的一個身份,能算得上什么?
只不過是個自我安慰。
“大公子聽說過‘傾舞’么?”
趙扶蘇一愣,努力地想了想,不論是曾經(jīng)有沒有聽過,此時此刻,這種印象不深的事情,都已全部忘卻,他便搖頭。
“大公子沒聽說過,也是正常的。這些也只是在市井之間有些名氣罷了。不管怎么說,妾身曾經(jīng)就是司音閣的歌女傾舞。”她頓頓,“大公子,妾身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br/>
不出趙扶蘇意料,他本來就沒想過,莫傾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只是問道:“姑娘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姑娘的才華,有些可惜?!?br/>
“妾身吃不了辛苦的,只是覺得簡單而已。再說,妾身還有個弟弟,總不能不考慮他吧?這種事情大公子沒有經(jīng)歷,不會理解,就好像妾身也理解不了大公子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樣?!?br/>
“其實……扶蘇理解姑娘。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自己的親人,這樣的自私,也是有道理的。也算是一種對于自己的好人了。扶蘇沒有嘲笑姑娘的意思。”
莫傾卻打趣起趙扶蘇,語氣里又隱隱透出些認(rèn)真:“那大公子一定是全天下最壞的人了?!?br/>
“總沒有哪個人是十全十美的好。既然都已經(jīng)選擇了做天下的好人,那虧欠些自己的,也無所謂了?!?br/>
“大公子這話說的,就好像大公子不是天下人之一一樣?!蹦獌A明白自己不可能勸動這個固執(zhí)的大公子,于是把手中一直拿著的,趙扶蘇的酒輕輕放在一旁,“獨醉傷身,大公子就是要抒發(fā)感慨,也換一種方式吧?!?br/>
“什么方式?”趙扶蘇不愿去想,什么也不愿想。甚至連那些斷斷續(xù)續(xù)的記憶畫面也不愿走過,只剩下空曠,黑暗,孤寂,恰如此刻心情。
“大公子陪我劃船吧。在不劃,冬天又要到了。雖說不會年年冬天皆如去年那般,可總歸有些事情,就不適合干了?!?br/>
比如她與趙扶蘇的見面。
大概到了那個時候,也就離他失勢不遠(yuǎn)了。
甚至以趙高那種人的狠與瘋狂,差不多可以讓大公子直接滾出咸陽,再也別想回來。
趙扶蘇遠(yuǎn)沒有朝這種答案上去想:“姑娘為什么喜歡劃船呢?”
“只是覺得這樣,也就離喧囂遠(yuǎn)了些,離自然近了些。有趣而已?!?br/>
“那扶蘇自當(dāng)奉陪。”
他原本喝的酒不算太多——至少不如他曾經(jīng)。而夜色越發(fā)的深邃起來,好似銀河的瞳孔無限放大,同時散發(fā)出璀璨的光,一點一點掛在空中,就如那聚積在眼瞼下的眼淚。風(fēng)冷,吹拂在他臉上,他便感到好了許多,有些在見到莫傾后而糾結(jié)起來的東西,也一點一點變得清楚。
難道是一個人醉得習(xí)慣了?竟一時間在醉后容不得別人的到來了。
莫傾似是做好了十足的準(zhǔn)備,穿得極厚,雖然這并不能改變她依然冰涼的手,只是已經(jīng)比初見好上太多。大概對于她來說,這樣的體溫已經(jīng)足矣。
他扶著莫傾上船,只是一只小小的船,就好像水邊長大的女孩子采蓮撈魚時游蕩在蓮葉間的一只小舟。對于大公子來說,太過寒酸,他卻也自得其樂。
他又沒有吃喝睡都在船上,這樣不常用的東西,他的要求也不會太高。
“大公子以后想怎么辦呢?”莫傾問道,只是沒有了防備與客套,帶著些關(guān)心。
這些話都是替她自己而問,與十八公子無關(guān),與皇位無關(guān)。
她也不知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學(xué)會關(guān)心別人的,總之是不希望趙扶蘇被牽連的太慘。
“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壁w扶蘇答得干脆。
莫傾能聽懂他言簡意賅中的表達(dá),趙扶蘇也明白,她能聽懂,于是欣慰地笑了笑:“姑娘能聽懂就好,不奢求姑娘理解?!?br/>
“其實對于大公子來說,也是可以理解的。大公子一向是這樣的人了,這種時候不做出來點這樣的事,反倒沒辦法理解了?!?br/>
“看來姑娘很了解扶蘇。扶蘇慚愧,至今不知姑娘是怎樣的人。”趙扶蘇感慨。
“哦?不是已經(jīng)稍稍了解了一點了了嘛?!蹦獌A抿嘴,“大公子怎么不叫我傾舞呢?全天下人都可以被稱為姑娘,妾身都已經(jīng)給了大公子一個特別一些的稱呼了?!?br/>
趙扶蘇卻笑著回應(yīng),說著說著,便有了些凄涼的情緒不知何時混進(jìn):“這種感覺,就好像姑娘與一個人接觸的久了,終于記住了那個人的面具長什么樣一樣。既然姑娘不想說,扶蘇非是勉強記住姑娘一個假名,也沒有意義。再說,姑娘不是也喜歡扶蘇把你當(dāng)成一個過客看待嘛。所以‘姑娘’,就很好?!?br/>
“大公子這么想,就最好不過了。”
莫傾一時惆悵,不知從何而來,她仰望星河,沒由來想到了一些,與星子一樣,橫空出現(xiàn),沒有來頭的東西。她想了想,幾番糾結(jié),在趙扶蘇茫然的沉默中,說了出來:“大公子,妾身支持大公子把想做事情做下去,不管大公子是不是能對結(jié)局有一個預(yù)想,總之不要后悔就是了……能改變一點,算一點?!?br/>
至少還有她,可以讓趙胡亥適可而止
至少大公子,總能改變一些什么。
她不喜歡后悔的感覺,就好像她能勸著燕丹去送死,而不會哭著喊著地勸他留下。
鐵與血的真英雄,總歸令人敬重。
“能有姑娘這樣說,扶蘇再無他求?!?br/>
他跟隨著莫傾的目光,游移到天際,看見那條隱藏在黑暗里的枝干吐露出花苞,璀璨斐然,開到天邊,好像一夏花朵離開后的絕色魂魄,都已回歸了天河那里,迎著冬季的冷淡而盛放。而它們亦有自己的傲骨,只愿在夜里陪伴共同擁有著羈絆的傷心客解憂。
蒼穹厚重涂抹的漆黑之下,還有些云朵掩上了黑色的面紗,從夜色里走出,兩頰飛上了羞怯的紅霞。夜空中也不知為何會透著些微不可查的紅色,總之不勝幽邃。也許是遠(yuǎn)方的燈火,燃起了蒼穹的嬌羞。
趙扶蘇閉上眼睛,緩解那種明亮帶來的干澀。他拿過莫傾懈怠了的手中的酒杯,驀地冒出了這樣一句話:“若是扶蘇能在早些遇到姑娘,就早那樣一點點,在姑娘還是那個傾舞的時候,該多好。而不似如今,當(dāng)扶蘇終于遇到了能知心交心的人時,那人卻已另為他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