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上山時，沒有像下山的時候快，那是救命的關(guān)口，所以大家心切，連走帶跑下山?，F(xiàn)在是抬著死人上山，感覺到肩上的繩索勒得格外緊，兩個壯漢走走歇歇，有時候，望進財還替換一下他倆。在山路上，他們把兩手提袋的包子吃下去了。

    當(dāng)他們來到望家山下，有一條分岔的小道，就是向楊鳳姑娘家的小道。兩個壯漢停下來，問道：“往哪里走呢？”

    “直接到楊家沖?！睏铠P姑說，她接過望進財?shù)奶魮?dān)，一手抱著望山松，對望進財說，“你先到家里去，楊二走不了路，就讓楊二看守家門，照顧望明月。你把望山竹帶著，順便把家里的臘肉取幾塊帶上，我們到楊家沖會合?！彼蟾缡窃谕疑綖橥业氖虑榈舻较葳謇锼劳?，她不好向父母交代，只能從物質(zhì)上給娘家有所補償，不然她心里難安。

    望進財看到妻子懷中還抱著大兒子望山松，再把一挑擔(dān)東西加給她，難以承受。他依然挑著置辦給楊大的壽衣、燒紙的擔(dān)子，對妻子說：“你若先到楊家沖，先給爹媽賠罪，我隨后就到?！?br/>
    “知道了。正是這樣，我才跟著一路過去?！睏铠P姑說，“給死人的東西，你千萬不要把東西全都拿到屋子里去。”

    “知道了”。望進財答道，他又回頭對著兩個壯年的漢子說道，“多謝了兩位老哥子，讓你倆一路辛苦。來日方長，一定報答?！彼糁鴵?dān)子大步流星地向望家山走去。只聽到身后兩位壯年漢子一聲喊：“起肩啊?！彼麄兿驐罴覜_的山間小道走去。

    東方已發(fā)出紅色的光芒，半個月亮還掛在望家山的天空上。林中的薄霧漸漸散去，望進財一看到那站立在山巒上的那棵大楓樹，各種鳥兒在鳴叫。一夜無眠的楊二早已拄著拐杖在楓樹底下，向山下遼望。他迫切想知道大哥的傷情如何，是否能夠撐過人生的這個坎。楊大只大他兩歲，在人生的路上走過來二十多年，將近三十歲的人還未說上一門親，討上一個女人在家生活。兄弟倆一起跟著父母生活，同吃同睡同勞動。就是平日里略有爭吵，也是一些活計忙昏了頭，發(fā)一發(fā)脾氣。但是，一會過去，兄弟還是兄弟，不計前嫌，該吃飯還是吃飯，該一起勞動還是一起勞作。現(xiàn)如今一個輕傷，一個生死不明。楊二心里不停當(dāng)，一夜出出進進不知道開了多少次大門，也不知道多少次來到大楓樹下，看著山間林**上是否有火把照上來。

    在薄霧繚繞的林間小道，楊二看到一個人影時隱時現(xiàn)，他用拐杖拄著地面，沙啞著嗓子大聲喊道：“是哪個上來了呀？你是誰呀？”

    望進財聽到了二舅倌的聲音，他大聲答道：“是我啊，楊二！”

    楊二這才看見望進財從羊腸小道上走來，還挑著兩擔(dān)東西。他急忙問：“大哥怎么樣？大姐在照料他嗎？”

    望進財搶步來到大楓樹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憐的大舅倌，沒了?！?br/>
    “人呢？”楊二焦急地問，“人呢？”

    “抬到了楊家沖。”望進財這才止住了哭聲，他忽然明白眼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不能這樣子哭叫，耽誤緊急的事情。他急忙爬起身來，把兩包東西丟在楓樹底下，奔向廚房的火塘里，從房梁上取下四塊風(fēng)干的臘肉，丟在場地上。然后他向屋子里吼叫道：“望山竹，快起來，我們到舅舅家去。”

    楊二在楓樹底下，用拐杖把那兩包東西挑開一看，一包是火紙，一包是死人用的壽衣，他這才相信望進財所說的話。他兩眼淌下淚水，喃喃自語道：“怎么會是這樣呢？好好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他拄著拐杖，攆到屋場前面，看到望進財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他好像在夢中一樣，不相信大哥楊大就這么離他而去。

    “你能行么？”望進財看到楊二滿臉淚水，又看到他拄拐杖的樣子，說，“你走不得路，就在我這兒歇著，順便看著望明月。就不回去了吧？!”他將四塊臘肉做挑子的一頭，另外兩個包裹做挑子的另外一頭。

    “我回去?！睏疃诘厣鲜箘胖粢幌鹿照?，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送大哥最后一程?！彼徊揭还盏厮┲照认驐罴覜_方向的山間小路而去。

    “你慢點啊?！蓖M財用一根扁擔(dān)把四塊臘肉做一頭，另外兩個壽衣、火紙包裹合在一起，做一挑。他把包谷葉放幾抱到羊圈里，讓最后一只羊自己吃食。他又將包谷舀一大盆子放在豬圈里，讓小黑豬自己吃食，這是三天的食料。

    “爹啊，這是到舅舅家去嗎？”望山竹站在大門前，雙手揉著眼屎，問道，“二舅怎么在前面走了呢？”他跑出來站在豬欄旁撒尿，沖著楊二的背影喊道，“二舅，你等等我?！?br/>
    “你就跟著二舅吧，別急，慢點去，有個照應(yīng)。”望進財邊關(guān)上豬欄的門，邊走過來拍拍望山竹的小腦袋，說，“我抱著你弟弟望明月，挑著擔(dān)走路，不能照顧你，遇到上坡下坎，注意腳下打滑。一定要跟著舅舅，有過不了的坎，要給舅舅當(dāng)拐杖，讓二舅撐著過去?！?br/>
    他邊說邊走過院子至廂房里，從床上抱起爬著的望明月，胡亂地給他穿上衣褲，用一根布帶捆綁在胸前，然后他順手鎖上大門，挑起已經(jīng)做好的擔(dān)子，慌亂地?fù)尣较蚯白?，在?jīng)過楊二和望山竹的時候，他再三囑咐：“慢慢地走，我到了之后，就轉(zhuǎn)身回來接你們。”他一閃身，跨向前，快速地走去。在山間小道上，他兩眼不自覺地流下淚水。當(dāng)他要轉(zhuǎn)過一個山嘴時，回過頭來，看到楊二拄著拐杖一步一拐地艱難走著，望山竹在楊二身前，一步一停，他是在等二舅慢慢行走。

    望進財用手抹了一把淚水，就轉(zhuǎn)過山嘴，大步流星地向前趕去。讓二舅倌和他外甥望山竹在后面慢慢趕來。

    楊鳳姑跟著抬楊大尸首的擔(dān)架行走，隔不多遠(yuǎn)就會遇到一個行人，或者住戶。當(dāng)那些沿途的人得知楊大的死訊，他們就在前面迅速傳開來，等他們走進楊家沖的時候，一沖的人都轟動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熱議這個事件。當(dāng)他們看到兩個壯漢抬著尸體經(jīng)過時，有膽大的人挑開衣服的一角，確認(rèn)是楊大，都驚嘆不已。楊鳳姑見著娘家里的鄉(xiāng)親們，只是哭哭啼啼的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望進財也是從另一道山路上趕走過來，終于在岳父家門口會合。他見到二位老人，有人接過他懷中的孩子，他放下挑擔(dān)，跪在岳父母面前，嚎啕大哭。也有人接過楊鳳姑手中的孩子，楊鳳姑早已哭成淚人兒了，搶天搶地地哭喊道：“爹啊，娘呀，我做女兒的，對不住二位老人，讓大弟掉進陷阱，死在醫(yī)院里?！?br/>
    楊家沖的父老鄉(xiāng)親都靠攏過來，默默地布置靈堂，因為是禍?zhǔn)聶M死在外面的晚輩，不能在廳堂里辦事，只能在外面場地上搭建靈棚。用兩條板凳放上鋪板，將楊大的尸身安置在上面，然后有人搬出木料，動手打造棺材。

    望進財哭了一陣，讓兩個抬擔(dān)架的壯漢在廚房里弄了點吃的包谷飯，喝一杯水，仍然央求他倆再辛苦一趟，到路上去接一下他的二舅倌楊二和二娃子望山竹。兩個壯漢盡管一夜未睡，又忙碌到正午，還是沒有任何怨言，仍然扛著擔(dān)架回去，接應(yīng)楊二。

    望進財?shù)脑栏割^上纏著一條毛巾，身穿粗布對襟褂子，高高的個子，清瘦的臉上布滿皺紋，灰白的絡(luò)腮胡須。他一手拿著一根長煙袋，先扶起伏在地上哭泣的女婿、女兒，然后走到停尸跟前，掀起蓋著的楊大尸身的衣服一角，看到楊大毫無血色的臉和身上的血跡，他才相信楊大真的死了。他往楊大臉上拍拍，說：“你怎么走在我前面呢？”他依然蓋上衣服，眼角滴下濁淚。他一臉木然地走進堂屋，坐在椅子上，抽悶煙，一言不發(fā)，只看著人們忙進忙出。

    望進財?shù)脑滥敢皇謸е畠簵铠P姑在一邊哭訴：“昨日我聽說楊二被野豬咬傷了腿，就讓楊大去看看，哪知道這一看就去了呢？為什么我的命這么苦呢？”她不能過度地悲傷，要面對現(xiàn)實，張羅著如何把大兒子安葬，指揮著左鄰右舍的鄉(xiāng)親們準(zhǔn)備安葬的東西，還要在屋子外面支灶臺，做飯，不能讓大家餓著肚子做事，還要派人向四面八方的親戚通知，給大兒子送葬。就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是一件悲傷的事。她最后沒有忘記派人去請王半仙來，張道士來做三天的道場，為兒子超度亡靈，好早早地超生，重新做人。

    就在望進財岳母安排好一切事物之際，從楊家沖一頭又抬來了一副擔(dān)架，后面還跟著她的外孫望山竹，這可把她老人家嚇了一跳，難道二兒子楊二也遇難了？當(dāng)擔(dān)架落地的時候，楊二坐了起來，手拄著擔(dān)架，奔向擱靈的地方，一頭撲在楊大的身上，呼天搶地的大哭起來：“大哥啊，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呢？昨天還好好地一個大活人，今天怎么就沒了呢？這叫我今后怎么辦？沒有你的照應(yīng)，我今后怎么撐得起這個家呀？你走了，讓我一個人照料年邁的父母，你真狠心啊，我的大哥耶！”

    楊二傷心裂肺的哭著，讓人肝腸寸斷，又引發(fā)了楊鳳姑的哭聲，還有鄉(xiāng)鄰們的抽泣聲，大家都留下了又同情又悲傷的淚水。這時的楊家沖屬于哀傷的氛圍中，他們將白布撕成長長短短的布條，分別發(fā)給親戚和鄉(xiāng)鄰。望進財?shù)娜齻€孩子是楊家沖的外甥，都是長布條。望山松屁股上有傷，望明月還小，只有望山竹披帶著長布條跪在靈前。有人在靈前的盆子里燒紙點香，也有人在一旁燃放炮竹，把這個悲傷的氣氛推向**。

    住在附近的張道士一身黑袍，他矮胖的身材，人在六十開外，頭發(fā)挽了一個揪盤在頭上，又用黑手巾扎起來，宛如一個得道高人。他帶有三個徒弟，個個也是身著黑衣，手拿鑼鼓、竹板。他們到來后，同主人見過，就進入角色，只見這道士手拿一面銅鑼，后面的三個徒弟也手拿鑼鼓、竹板，跟在后面。張道士第一個敲起鑼鼓，圍繞著停尸的靈位轉(zhuǎn)圈，高聲唱道：“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老君來開路，聽我三陣鼓。日吉時良，天地開張，今日開路，大吉大利，請各位賓客站立兩旁，讓我們敲鼓的人，開個小小的鼓場”。

    這就是大山里的人為死去的人打三天的夜鑼鼓，特別是年輕力壯的人死后，更要超度他們的亡靈，讓生者安心，讓死者早日回到天國里去，早去早超生。

    要是年老的人死去，大家也沒這么悲傷，四面八方的人趕來，也就是聽聽張道士的鑼鼓唱得如何，特別是夜半之時，道士們插科打諢，唱一些笑話故事，讓人們提起精神。

    而這個楊大是青壯年，張道士不敢含糊，年輕人的魂魄旺盛，不能馬虎了事。他們按部就班地為死者唱夜鑼鼓之歌：“一朵紅云從天降，仙風(fēng)吹下御樓香，耳聽西方仙樂響，接引亡靈上天堂。日吉時良，天地開張，天有八卦，地有四方。人有三魂七魄，鬼有一路毫光。夜靜更深，星稀月朗，打掃床前地，金爐焚寶香。列位賓客都請坐，細(xì)聽愚下開道場。開個長的怕夜短，開個短的怕夜長。正好開一個不長不短，不短不長，相伴亡魂早升天堂?！?br/>
    夜晚來臨的時候，棺材也打好了，就有人為楊二脫去血衣，換上楊鳳姑在鎮(zhèn)上買的全套壽衣，入殮到棺材里去。張道士就這樣繞著棺材敲鑼打鼓，唱夜鑼鼓之歌。

    楊家大門前，用土罐裝上柴油，用棉布做燈芯，點燃做照明，晚上燈火通明。王半仙就在點燈時分來到楊家沖，他是楊家沖特請來的貴賓，就是來為楊家消災(zāi)，準(zhǔn)備推算著楊家人的生辰八字。

    王半仙推來算去，把一切禍根都?xì)w結(jié)到小外甥望明月身上，就是他來到這個世上，給家人和親人帶來了禍?zhǔn)?。如何消?zāi)祈福？王半仙說：“這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事情，那是要一些時日，慢慢地來辦理?！敝劣谠趺崔k理，他沒有說出來，明顯是要主人家再請他，花費一些錢財而已。主人家心知肚明，拿錢財消災(zāi)唄！但是，現(xiàn)在處于一個非常的時期，哪有錢財來打發(fā)這王半仙呢？

    “以后再說吧，”望進財?shù)脑滥赴l(fā)話了，“等過一段時間，我們消停了，再專門請半仙大人來消除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