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昶很快又收拾好了自己那些小心思。權謀,權謀,所謂權謀,步步為營,如履薄冰,一點點的心煩意亂、大意疏忽,都會導致滿盤皆輸。蕭昶伸出自己纖長的手指,動作輕盈而靈活,撥弄著那纖細的柳條,卻一不小心,被柳條割破了手指。
蕭昶又道:“我猜測陛下那意思,可能還是想讓魯元公主去和親。”。
劉盈的心“咯噔”一下,臉都有一點綠了。
蕭昶說:“你放心,我方才出來,已經(jīng)勸住了皇上。因為正因為魯元公主是皇后嫡出,所以萬一以后真的在匈奴生出個太子來,那太子就對漢朝的皇位有名正言順的繼承權了。再加上匈奴兵強馬壯,對我大漢可是大大的不利。”。
劉盈聽了此話,立馬一拱手,道:“多謝蕭兄高義,我和母后都不會忘記?!?。
劉盈這話,可不是虛言。他這個太子固然需要丞相蕭何的支持,而蕭何也需要皇后呂雉在多疑的皇帝面前不斷的為他美言,才能保證自己不會在頭發(fā)花白的時候,還被拖出去五馬分尸。
丞相,哼,聽上去威風的很。君不見,那歷朝歷代的丞相,哪一個又不是曠世之才,可是又有幾個善終的?居于高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如那立在山頂?shù)钠泼┎菸葑右粯?,晴空萬里的時候看著,自然是好的很,可是等到電閃雷鳴的時候,一個雷劈下來,可就要被燒得什么的不剩下了。
蕭昶笑道:“跟殿下說過多次了,人前,要自稱‘孤’?!薄?br/>
自從成年之后,他已經(jīng)很少用這種兄長教訓幼弟的口吻同劉盈講話,因為劉盈是君,而他是臣。
君臣,有別。
除非劉盈有一日越過那條界限,殺了他親爹,奪了他發(fā)妻,他就永遠是一張微笑的臉對著劉盈。
劉盈也笑了:“這人生短短二十載,猶如蜉蝣寄存于天地之間,朝生暮死,要是再孤寡伶仃,沒有半個知己相伴,又有什么味道?”。
蕭昶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卻也一笑道:“是這么個意思。”。
哎,說真的,他父親當年在立儲之爭中,冒著被皇帝殺頭的危險,暗戳戳的支持了劉盈,可不就是為了他這澄明的心思嗎?一個人,能知世故而不世故,雖不一定成功,但絕對會很可愛。
說完了這樁事兒,蕭昶和劉盈就趕緊開始敘述發(fā)生行刺那晚的細節(jié)。蕭昶自然之道,這事兒不是劉盈做的,而劉盈也敢斷定,這事兒絕對不是蕭昶安排的。因為,這事兒實在本錢太大,利錢卻太小了,一個弄不好,被揭穿了,就會前功盡棄。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山窮水盡,他倆中誰也不會出這么爛的主意。
蕭昶卻又抖抖自己寬大的袖子,笑道:“莫非,還真是那戚夫人干的不成?你想想看,若是謀刺成功了的話,你這個太子自然就要被監(jiān)禁起來,到時候群龍無首,那戚夫人再渾水摸魚,把你在天牢里一刀兩斷了。她的兒子,自然就是下一任的皇帝。若真是手腳干凈,部署縝密,動作又快,也不是說就成功不了?!?。
劉盈淺淺一笑,蕭昶卻道:“只可惜,戚夫人若是真有這般的好膽識和手段,早就已經(jīng)出手了,哪里又用天天在她那韓絡苑里,把眼睛都哭得跟那紅桃子似的。嘖嘖嘖嘖,我這才知道,原來會哭,也算是一種本事。”。
劉盈卻笑道:“你這張嘴啊,從小就是這么刻薄的?!?。
劉盈和蕭昶相視一笑。這次笑的卻自然多了。其實,他們小時候總是有點不對付,天天總是為了各種小事兒吵來吵去,還恨不得把自家老子的寶貝都拿出來好好斗一斗,后來還被自家的老子和娘揪著耳朵拖了回去。這一點點的事情現(xiàn)在想來,就跟那冬天陽光底下的琉璃瓶子一樣,清冷里呆著一點陳舊的暖意。
蕭昶的思緒卻歪了歪,又想到了當時總是氣哼哼的莊籬,不由得露出一個笑意來。
就在這時,劉盈對著蕭昶突然說道:“其實,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成為我的姐夫?!?。
劉盈一雙干凈的眼睛這樣看著蕭昶,蕭昶的心就漏了一拍。他自然之道劉盈說的不是他和魯元公主劉樂。那么,劉盈是已經(jīng)知曉了他的計劃了?
唔,蕭昶不自覺的用手拉了拉套在外面的云袍,淡白色的衣衫在下午的日光底下,發(fā)出一點點珍寶般的光澤。他的衣衫上面,還有紫色的云紋。其實這就有些奢侈了,因為紫色的布帛非常昂貴,在市井里,有時候一匹紫色的緞子可以換十匹素白的。
蕭昶想,是了,她已經(jīng)這樣可憐了,所以如果太子求我的話,我自會娶了她,好好照顧她。
遠遠的又有幾個宦官捧著膳食走來走去,劉盈正好打了一個哈欠,幾滴眼淚就順著臉頰那么流了下來。蕭昶趕緊岔開話題,說一些與之無關的事情。等那幾個宦官走到近前的時候,蕭昶才發(fā)現(xiàn),這幾個人好像是皇帝御前的人。
那為首的小宦官給兩位主子行了個禮,大大方方的問了個好,說陛下為了那趙王世子的事情,正在氣頭上,這一動氣,就餓得格外快一些,所以就趕緊準備了各色新奇的點心送過去。
劉盈就著那食盒里面看了一眼所謂“各色新奇的點心”,其實粗鄙的很,都是一個套路,吃一塊兒就好了,吃上三塊兒就覺得膩歪。
劉盈道:“這次倒不是戚夫人的手藝了,孤記得,去年中秋的時候,戚夫人做過一桌子的菊花席,里面有用菊花包著的小點心,倒是不錯的很。
蕭昶不動聲色的抬頭看看天空,知道劉盈又是在變著法子的打聽消息了。
子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體膚?!?。這話用在劉盈身上,大概甚至恰當。劉盈小的時候,當真是多災多難的很,尤其是有一陣子西楚霸王項羽和當今的陛下正爭斗的厲害,陛下呢,正面打又打不過人家,有一次被追的只能逃跑。劉盈和呂后就不幸的被抓做俘虜。蕭昶懷疑,劉盈那些小心思都是在那時候學的,畢竟人在到處都是稻草和老鼠的監(jiān)獄里學到的東西遠遠比在干凈暖和的書房里學到的東西要多的多。所以,雖然一路順風順水的戚夫人比劉盈還要大好幾歲,可是在這心眼兒上,差的就很多了。
根據(jù)小宦官的說法,陛下現(xiàn)在還在氣頭上,那行刺的歹人一口要定了,此事與趙王世子無關,陛下盛怒,正要用刑呢。
蕭昶和劉盈都暗暗的吐了吐舌頭,“用刑”倆字兒聽起來無非就是打打板子、夾夾手指頭什么的。可是,那只是在正式的刑部大堂上而已。在皇宮的暴室里,多的是秦朝留下整治心懷不軌的臣子的刑具。不扒下幾層皮來,都是怪事兒。
劉盈又和那些宦官說了幾句并不想干的話,等人走遠了才和蕭昶又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畢竟,有人冒充他去行刺,總是個大事兒,要把事情搞清楚才行。
蕭昶也舒散舒散筋骨,準備出宮去了。前兩天因為他挨了一刀的緣故,所以只能先在在離著太醫(yī)署最近的偏殿里居住。今天稍微好了一點,就迫不及待的想回丞相府去了,。
劉盈不禁笑著打趣道:“你這么大的人了,莫非還有那雛鳥戀巢的情思?”。
蕭昶想了想他老子弄回來的一宅子的野貓,有黑的、白的、灰的、三花兒的、玳瑁的,還有一種從西域商人手里高價買來的無毛丑貓,不禁抖了抖面皮,才說:“臣下離家兩日了,委實是怕我那老子把皇上遇刺的府邸給拆了?!?。
劉盈也是一笑,頭上的白玉頭冠在陽光下,幾乎要透明了。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下午,而等用晚膳的時候,蕭昶就又被傳到了皇帝跟前。
出乎蕭昶的意料,趙王世子張敖竟然也在駕前。
見蕭昶進來了,劉邦就讓人傳了水酒上來,賜了一杯給張敖。
“父王?!币宦曮@呼,傳到了蕭昶耳朵里。蕭昶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
劉嫣竟然也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劉邦的旁邊,卻沒有穿粉紅色,而是穿了一件規(guī)規(guī)矩矩的黑色宮裝。
劉嫣容貌嬌媚俏麗,這種衣服其實并不適合她,顯得格外老氣。
而張敖看著那杯清澈的酒,似乎已經(jīng)是癡了?;实圪n給臣下美酒,一般就等于是賜死了。
張敖整張臉都在痛苦的抖著,臉上的青筋都出來了。他沒有那種視性命不浮云的勇氣,但是他還是狠了狠心,猛的一口喝了下去?,F(xiàn)在死,還是死他一個,萬一他拒不從命,一個弄不好,皇帝遷怒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魯元公主劉樂身上就不好了。
蕭昶不動聲色的看著高座之上劉邦的表情,微微挑了挑右邊的眉毛,嘴角上翹,發(fā)現(xiàn)劉邦臉上非但沒有什么殺氣,反而帶著一絲令人玩味的笑容。
蕭昶心道:安啦安啦,估計是上面這位又在給人挖坑了,只是不知道,要坑的是誰,估計還是想要一箭雙雕才好。最好能讓張敖以后對他忠心耿耿,死心塌地,而劉嫣呢,也心甘情愿的和親匈奴,給他做個美女間諜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