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沒有早朝,但慕容泓還是寅時就醒了。長久養(yǎng)成的習(xí)慣很難改。

    穿戴整齊后，早膳還沒送來,他站在窗口默默地看著清涼殿的方向。

    胳膊上的傷口早已結(jié)了痂，但是他好像還能感覺到疼。他知道，就算傷口痊愈了，這種疼也不會消失，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傷口帶來的疼。

    但既然是她給的，他心甘情愿受著。再怎樣疼,也總比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要好。

    用過早膳,天色已經(jīng)大亮，到啟程出宮的時候了。

    慕容泓來到殿門外,站在階上,還是忍不住看清涼殿的方向，問站在階下的褚翔：“朕叫你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嗎？”

    褚翔看他這模樣，再想想長安說過的話,強(qiáng)抑著心虛拱手道：“回陛下，都安排妥了。”

    慕容泓道：“朕一離開,就封閉長樂宮。除了廣膳房傳膳的,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傳膳之人每次來去都要驗明身份,飯菜也要一一驗過，不許出絲毫差錯?！?br/>
    “陛下，這些您昨天就已經(jīng)叮囑過了,屬下也已經(jīng)吩咐下去了。”褚翔道。

    “那就再去吩咐一遍?！蹦饺葶馈?br/>
    褚翔只得去了，心中卻在想：長這么大，陛下何曾會這般事無巨細(xì)地關(guān)心別人？長安那個女子果然必須得送走，不然陛下早晚栽她身上。

    一切安排妥當(dāng)，慕容泓就帶著褚翔張讓長福以及衛(wèi)尉所的禁衛(wèi)和執(zhí)金吾的儀仗隊，一行浩浩蕩蕩地出了宮。

    太尉府，鐘羨用過早膳就在房里等著。長安今天要出宮偷跑，他也得等慕容泓一行出了城才能去接應(yīng)她。

    這件事做得很對不住慕容泓，畢竟從小相處到大，他看得出來，慕容泓是真的很喜歡長安，否則按他的性格，做不出這種哪怕用囚禁也要留住對方的事來。只是，以長安的性子，她不愿意，兩人強(qiáng)行在一起，也不過是互相折磨而已，還不如天各一方各得自在。

    就算痛苦，也不過是一時的。只要熬過去，這種會帶來錐心痛苦的感情自然而然地會轉(zhuǎn)變?yōu)榱硪环N感情。他親自體會過，所以他知道。

    “少爺，后門的小廝來報，說外頭有一名自稱是您在豫山救過的女子說有急事要見您?！敝裥鲞M(jìn)來稟道。

    “在豫山救過……”鐘羨略一回想，便想了起來，緊接著眉頭便皺了起來。

    “她可有說是何事？”鐘羨問。

    竹喧搖頭，“只說是很要緊的事，必須當(dāng)面跟您說。”

    雖然鐘羨覺著與別府夫人的丫鬟私下見面很是不妥，但人都找到門上來了，他若不見，她亦不走，再鬧出些動靜來叫娘知道了更為不好，所以還是出門去見了。

    “鐘公子，我是……”裁云在鐘府后門處心急如焚地等了一會兒，見鐘羨來了，忙迎上前自我介紹。

    鐘羨抬手制止她，竹喧將四周的鐘府仆人清空了，鐘羨才道：“我知道你是誰，你找我是有何事？”

    裁云見他不讓自己自報家門，知道他八成是顧及她家小姐的名聲，心下感動之余，更覺得小姐讓她來通風(fēng)報信這決定做得沒錯，于是直言道：“鐘公子，您這兩天一定要小心我家二爺，我家二爺，怕是這兩天要對您不利?！?br/>
    鐘羨皺眉：“對我不利？”

    “是的，千真萬確，您這兩天一定要小心提防啊。我不能久留，先走了。鐘公子您保重?！辈迷普f完，用頭巾蒙了頭臉，一溜煙地從后門跑出去了。

    鐘羨被她弄得一頭霧水，回到秋暝居還是有些想不通。孫捷作為衛(wèi)尉丞，今天是要護(hù)送陛下去云兮山獵場的，他又不去，孫捷能怎么對他不利？而且，他為什么要對他不利？他又沒得罪他。

    他沒想明白，心里又記掛著協(xié)助長安出逃一事，也就沒多琢磨。

    巳時初，鐘羨派出去探消息的人來報，說是陛下一行已經(jīng)出城十多里了。

    鐘羨瞧著時辰差不多，就動身趕往麗正門，準(zhǔn)備接應(yīng)長安。

    到了麗正門，長安還未出來，鐘羨一邊等她一邊還在琢磨剛才裁云的話。

    她總不可能無緣無故冒著有損她家夫人名節(jié)的危險來跟他說這番話。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跟著陛下去獵場的孫捷，到底要如何對留在盛京的他不利？難不成是派人刺殺他？鎮(zhèn)北將軍府的高手能比得上他太尉府？

    等等，方才那侍女說了兩句話，卻提到了好幾次“這兩天”。如沒記錯，她一共說了三個“這兩天”，為什么要強(qiáng)調(diào)是“這兩天”會對他不利？

    孫捷這兩天應(yīng)該都和陛下呆在云兮山才對……不對，強(qiáng)調(diào)這兩天，卻又沒說孫捷到底會如何對他不利，會不會是她們看出了一點苗頭，卻搞錯了對象？孫捷不是要對他不利，而是要對陛下不利？

    孫捷作為衛(wèi)尉丞率領(lǐng)衛(wèi)尉所親兵近身保護(hù)陛下，如果說他要對陛下不利，是完全有這個便利條件的。

    應(yīng)該是這樣。孫捷護(hù)送陛下去云兮山，熟知朝中哪些人會伴駕隨行，而那侍女和她家夫人卻不可能知道他今天并不隨同陛下前往云兮山。如果孫捷表現(xiàn)出要對他這個太尉之子不利的話，那他完全有可能會對陛下不利。

    他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測百分百正確，但這至少是個思路。

    不行，他得去提醒陛下一聲。若無事最好，若有事，至少讓他有個準(zhǔn)備。

    可是長安……

    陛下出城十幾里，待他快馬追上，了不起二十幾里，二十幾里路程快馬一個來回，對他來說耽擱不了多少時間。北城門那邊的守衛(wèi)已經(jīng)買通，可以讓手下先帶長安出城，他回來再追上便是，如此便可兩不耽誤。

    鐘羨拿定了主意，對手下交代幾句，自己就騎馬飛馳出城去追鑾輿。

    清涼殿，長安還在等。

    她必須等慕容泓一行出了城走遠(yuǎn)了才能走。

    吉祥這次還是想跟她走，說去哪兒都行。他一個太監(jiān)，就算回家去，不能結(jié)婚生子也干不了重活，無非是給家里添個累贅罷了，說不定還會給鄉(xiāng)鄰笑話，還不如跟著長安繼續(xù)伺候他。

    他要跟，長安也讓他跟，反正將他留下她也不放心，畢竟是她的人，備不住她前腳剛走他后腳就讓人給弄死了。

    算算時辰差不多，長安也沒帶行李，就帶了吉祥往殿門外走。

    負(fù)責(zé)守殿門的侍衛(wèi)早得了褚翔的吩咐，并不攔她，長安就這么輕輕松松地出了清涼殿。

    到了殿外，她看了看西寓所的方向，有心想去跟陶夭那傻丫頭道個別，畢竟今日一別，真的就是永生不見。然而想了想，萬一去道別，那丫頭哭哭啼啼的只怕會引來旁人注意，還是算了。

    帶著吉祥一路走到甘露殿前，她對吉祥道：“你先走，去紫宸門外等我?！?br/>
    吉祥答應(yīng)著去了。

    長安腳步一轉(zhuǎn)，向甘露殿走去。

    “誒？安公公，陛下放您出來了？”看守外殿的公羊見了她，驚奇地迎上來。

    “是啊，難不成還能關(guān)我一輩子啊。”長安笑道。

    和公羊寒暄過后，她來到內(nèi)殿。

    殿中空無一人，愛魚倒是在，大概民間尋來的郎中還有點用，它看上去并無哪里不妥的樣子，精氣神十足。

    長安走到慕容泓的御案一側(cè)，從懷中摸出他繡給她的帕子和他贈的那把小刀，輕輕放在他的硯臺旁。

    “就這樣吧，你給的，都還你。”她抱起御案上的那座桃花臺屏，“我送你的，我也帶走。”

    視線有些濕潤，她看著御案后空著的椅子，繼續(xù)道：“你現(xiàn)在還年輕，經(jīng)歷太少，覺得我不愛你，就是天大的事了。待你經(jīng)歷得再多些，你就會發(fā)現(xiàn)，年少時的愛戀，不過大夢一場，過眼云煙。連懷念，都是不必的?！?br/>
    故作平靜難掩傷感的聲音悠悠回蕩在這靜謐一片的大殿中，不過化作了一抹須臾即散的她的氣息，了無痕跡。

    “此生不復(fù)相見，你我，就各自安好吧?！彼湟锤裳劢堑乃?，對不遠(yuǎn)處貓爬架上的愛魚笑了笑，道“愛魚，我走了，你保重?！?br/>
    鐘羨頂著烈日全速追上慕容泓一行，在鑾駕旁隔著儀仗隊大聲道：“陛下，臣有要事稟報！”連喊了幾聲，隊伍才漸漸停了下來。

    褚翔親自過來將鐘羨領(lǐng)到鑾駕前，張讓撩起紗帳，慕容泓坐在車上看著雙頰通紅額上冒汗的鐘羨。

    鐘羨見孫捷就跟在鑾駕旁，上前對慕容泓行禮道：“此事至關(guān)重要，請陛下屏退左右?！?br/>
    對鐘羨，慕容泓還是深信不疑的，當(dāng)下讓褚翔去叫鑾駕旁的侍衛(wèi)們行遠(yuǎn)些。

    鐘羨見孫捷暫時離開了，這才對慕容泓道：“陛下，此行云兮山，請千萬小心，護(hù)衛(wèi)一事，最好也別全部交給衛(wèi)尉負(fù)責(zé)?！?br/>
    本以為自己說完，慕容泓至少要問一句“為何”，誰知他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沉靜道：“朕知道了。”

    鐘羨一愣，這一驚非同小可。朕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知道孫捷要對他不利？

    若孫捷真的要對他不利，那孫捷定然還有同黨，否則光憑他一個鎮(zhèn)北將軍之子，哪有弒君的膽子？此番各支軍隊都會派精銳云集云兮山，其中又有哪些人會是孫捷的同黨？

    想到前些年慕容泓在宮里頻頻中毒，未嘗沒有以身為餌的意思，難不成這獵場點兵也是一個局？他有必勝的把握嗎？

    這么一想鐘羨就有些急了，再次拱手勸道：“請陛下不要以身犯險?！?br/>
    “以身犯險？什么以身犯險？”剛回到車駕前的褚翔聽得一臉懵。

    “朕心里有數(shù)，你無需多言了，回去吧?！蹦饺葶?。

    “陛下！”鐘羨心焦又不知該如何勸說。

    褚翔這時反應(yīng)過來了，問鐘羨：“云兮山之行有危險？”

    “你縱然信不過朕，難道還信不過你爹么？”慕容泓問鐘羨。

    鐘羨：“……”這擔(dān)心他，和信不信得過他爹有什么必然關(guān)系么？

    “陛下，既然您心里有數(shù)，何必親至險境？不如回宮，從長計議?！辩娏w道。

    褚翔這下聽明白了，此行果然有危險！

    “朕心意已決，你退下吧?！蹦饺葶疽鈴堊尫畔录啂ぃ胺愿老氯?，繼續(xù)趕路?！?br/>
    “陛下，屬下有罪！”褚翔忽然跪在車前道，“屬下被長安鼓動，答應(yīng)了今天放她離開！”

    “你說什么？！”慕容泓一把撩開紗帳，探出身來，氣怒交加。

    鐘羨明白褚翔是想以此事讓慕容泓改變主意回宮去，既然他已說破，他再遮瞞也無意義，干脆為他證明：“褚翔說得沒錯，我本應(yīng)該在麗正門外接應(yīng)她的。”

    “陛下您若再晚些回去，她就跑得沒影了?！瘪蚁杌鹕蠞灿?。

    當(dāng)局者迷，慕容泓此時才明白長安劃他那一刀目的到底何在。

    他跳下車，一腳踹倒褚翔，怒道：“晚些時候再與你算賬！”

    他急匆匆讓侍衛(wèi)讓出馬來，翻身上馬，揚(yáng)鞭就往盛京趕去。

    褚翔急忙帶著護(hù)衛(wèi)追上，鐘羨緊隨其后。

    隨行眾人不知發(fā)生何事，見路走到一半陛下突然策馬折返，愣在原地不知該駐扎等待還是隨之返回。

    甘露殿，公羊見長安抱著桃花臺屏出來，迎上前詢問：“安公公，您這是……”

    “這臺屏是我送給陛下的，陛下昨日派人來說上面被愛魚撓了一個小窟窿，讓我今天帶出宮去找繡娘看看能否修補(bǔ)?！遍L安道。

    “原來如此。”公羊哪里想得到一個奴才敢私拿陛下的東西，聽她這么說就信了。

    長安抱著桃花臺屏出了殿門，眼一抬，又看到右側(cè)那棵海棠樹。

    她走過去，仰起頭，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上。如今想想，真是不可思議，這一路行來，竟有這么多人折在她手上。她這一走，再無歸期，這些她欠下的人命，怎么辦？這世上是否真有因果報應(yīng)一說？若是有，那最后會報在誰身上？

    報在誰身上都可以，只求別報在蕃蕃身上，這個，她一定要親自撫養(yǎng)長大的孩子。

    感慨一回，她心情沉重地收回目光，轉(zhuǎn)過身正想走，卻聽紫宸門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非同尋常的喧嘩聲，很快便被壓了下去。緊接著，便見慕容瑛帶著一大幫衛(wèi)尉所的衛(wèi)兵，氣勢洶洶地朝甘露殿這邊行來。

    慕容泓從未這般頂著烈日策馬全速奔跑過，五臟六腑似乎都要被顛出體外，灼目的陽光烤得他頭暈?zāi)垦?，呼吸間鼻喉處似被滾燙的煙氣熏烤，火燒火燎地疼。待到盛京西城門遙遙在望時，他感覺自己都快支撐不住了。

    但是，失去長安的恐懼戰(zhàn)勝了一切。他知道，此番若是真叫她跑了，以她的智慧和心計，她要躲他，即便他是皇帝，他也不可能再找得到她。

    他失去誰都可以，唯獨不能失去她。這是他心中唯一還活著的牽掛了。

    于是憑借一腔強(qiáng)大的意志強(qiáng)行撐住，縱馬馳進(jìn)城門后，他用干啞的聲音吩咐左右：“傳朕命令，即刻封閉四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褚翔派屬下去其它三門傳令，自己跟著慕容泓一路向皇宮方向疾馳。

    鐘羨分神去找自己負(fù)責(zé)接應(yīng)長安的手下，落后一步。

    甘露殿前，長安剛看過那些象征人命的刻痕，一轉(zhuǎn)身就見太后帶人氣勢洶洶而來，心中一瞬間百轉(zhuǎn)千回，最后浮現(xiàn)出來的念頭竟然是——報應(yīng)來了。

    慕容瑛帶著人來到近處，長安笑瞇瞇地迎上前去行禮。

    “來人，給哀家把這太監(jiān)扒了！”慕容瑛直接道。

    兩名衛(wèi)兵過來押長安。

    “誒誒，太后娘娘，有話好說，別一上來就扒衣服呀。這夏裝單薄，奴才身上有沒有藏東西一目了然，還用得著扒衣服嗎？”長安被押著跪到了地上。

    “扒！”慕容瑛冷眼瞧著長安，自上次在瓊雪樓被當(dāng)眾辱罵后，她算是恨毒了這太監(jiān)。

    衛(wèi)兵伸手就扯長安衣服。夏裝確實單薄，被衛(wèi)兵沒輕沒重地一扯領(lǐng)口那兒就豁開了，露出一只肩膀和右邊大半胸脯。

    慕容瑛看著長安胸前裹著的布條，目光微凝，冷笑：“你果然有問題?！?br/>
    “是，我有問題?！遍L安道，“您扒我衣裳不就想知道我是男是女嗎？何必動粗呢？我這人最識相了，您直問便是，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慕容瑛怎會錯過這么好的羞辱她的機(jī)會，當(dāng)即吩咐衛(wèi)兵：“將她扒干凈。”

    “慢著！”衛(wèi)兵正要動手，長安厲喝。因跪在地上，她不得不仰臉看著慕容瑛，“太后，我雖然只是一個奴才，但不瞞您說，這些年好日子過多了，那也是要臉的。您若當(dāng)眾把我給扒了，那我也就沒臉活下去了，只能一死了之。”

    “你這是在威脅哀家？”慕容瑛瞇眼。

    “我威脅您有意義嗎？您挑這個時候?qū)ξ覄邮?，不就掐?zhǔn)了陛下不在宮中沒人救得了我嗎？您若只想揭穿我的身份讓我死，何必挑時候呢？不就想趁陛下不在先把我捏手里頭好等陛下回來與他講條件嗎？那您可得給我?guī)追直∶?，您知道我?guī)煶泻稳?，我若一心求死，就算您把我扒干凈了綁起來，也未必能攔得住。”長安道。

    慕容瑛看著她，神情有些遲疑。

    “您想想看，我替陛下辦了那么多差事，明的暗的害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又被您發(fā)現(xiàn)我是個女子，陛下得花多大的代價才能保住我？若只為了圖一時痛快讓我羞愧而死，豈不是可惜？”長安繼續(xù)耍嘴皮子。

    慕容泓好容易策馬到了宮門前，宮門守衛(wèi)不認(rèn)得他，見一個滿臉通紅發(fā)冠都跑歪了的秀美少年東倒西歪地策馬闖宮，拔出佩刀就要阻擋。

    “滾開！”慕容泓心急如焚，顧不得表明身份一鞭子抽過去。

    好在褚翔就在他身后，見狀忙高聲喊道：“都讓開！讓開！”

    褚翔經(jīng)常出入宮闈，宮門守衛(wèi)自是認(rèn)得，見他都以前面這騎馬都騎得快去了半條命的少年馬首是瞻，哪還有猜不出這少年身份的？忙不迭地讓出路來。

    慕容泓縱馬進(jìn)了宮，褚翔卻沒這個膽量，在宮門前下了馬，跑著跟上他。

    甘露殿前，雙方還在僵持。

    慕容瑛確實想拿長安與慕容泓做交易，但長安這個奴才素來狡詐，慕容瑛怕一時不慎著了她的道。如今既然她自己提到了交易之事，她也就順著她的話問：“那么你認(rèn)為，陛下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保住你呢？”

    “那就要看太后與陛下怎么談了。不過奴才還是要奉勸太后一句，適可而止，別當(dāng)了別人的刀而不自知。”長安道。

    慕容瑛冷嘲：“到了這般田地，還不忘挑撥離間，你雖說是個女子，可還真配得上‘好奴才’這三個字?！?br/>
    長安聞言一笑，曼聲道：“太后別會錯了意，我說的這個人，可不是將我女子身份透露給您的那個人。就后宮這些彎彎繞的心思，還不值得我長安費神。話說回來，太后，您與陛下姑侄倆明里暗里的斗了這么多年，最后還要靠我這個奴才才能壓陛下一頭，這可有點掉您的面子。難不成，男寵幸多了，這體力不行，捎帶著連腦子都不行了？”

    慕容瑛面色倏變，怒斥：“你渾說什么？”

    “渾說？我可沒渾說，要說上過太后您床的男人，光我知道的就有羅泰，郭晴林，張昌宗，韓京……嘖嘖，這么想來，太后您還真是來者不拒??！管他太監(jiān)還是男人，只要能讓您快活，就能上您的身，是吧？”長安看著慕容瑛諷刺而張狂地笑道。

    慕容瑛氣得渾身發(fā)抖，命令衛(wèi)兵：“將她的下巴給我卸了！”

    “太后，何必呢？你現(xiàn)在能卸了我的下巴不讓我說話，難道您還能永遠(yuǎn)不讓我說話？只要我還能說話，難免就要跟旁人說一說您的風(fēng)流韻事，因為我實在是太得意了。您知道嗎？就那個張昌宗，他呀，原名叫越龍，是我送到您床上去的。哈哈，他原本是前司隸校尉李儂的男寵，供李儂父子玩屁股的，李儂被貶后，我就把他弄進(jìn)宮來玩你。他什么都跟我說，包括你在床上喜歡他用什么姿勢入你，房事要做多久你才滿足，你在他身下怎么叫喚……誒，我說各位兄弟，你們想不想知道這尊貴的太后娘娘在男人身底下是怎么叫喚的？要不要我給你們學(xué)一學(xué)??？哈哈哈哈哈哈……”長安狀若瘋癲。

    通往長樂宮的宮道上，慕容泓策馬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一來他顛到現(xiàn)在已是強(qiáng)弩之末，根本沒多少力氣了，二來他騎術(shù)不精，這宮道轉(zhuǎn)彎又多，他也根本跑不起來。

    “別管朕，去長樂宮看看人是否還在？”慕容泓上氣不接下氣地吩咐跟在他馬旁跑的褚翔。

    褚翔見他聽說長安要跑急成這樣，心下也著實不忍，答應(yīng)了一聲就全速往長樂宮的方向跑去。

    甘露殿前，慕容瑛被長安一番話氣得腦中發(fā)暈眼前發(fā)黑，這有身子的人，情緒本就不大容易控制，一股熱血上頭，她就大叫著命令身邊的衛(wèi)兵：“殺了她！”

    “這……”衛(wèi)兵們敢抓她敢扒她，畢竟是奉命行事，可殺了長安，他們還真不敢。長安這御前第一得寵權(quán)宦的經(jīng)年積威并非一時半會兒就能徹底消除的。

    “怎么了？太后這是惱羞成怒了？一言不合就要殺人？不想拿我去跟陛下?lián)Q好處了？哎呀，不就抖摟您兩件風(fēng)流韻事嘛，您做都做了，還怕人說？”

    “殺了她！”慕容瑛連吼了兩遍，見衛(wèi)兵不敢動手，更是氣得腦子發(fā)懵，自己從衛(wèi)兵腰間抽出刀就要來親手結(jié)果長安，而這時一名衛(wèi)士突然出列，搶在太后前面一劍刺向長安。

    褚翔汗流浹背地從紫宸門那邊跑過來時，就看到了這一幕，當(dāng)即失聲大喊：“住手！”可惜，為時已晚。

    剛策馬奔到紫宸門前的慕容泓聽到褚翔這幾乎破了嗓子的一聲喊，心中一驚身子一偏，已經(jīng)麻木的雙腿支撐不住重心，左腳當(dāng)即從馬鐙中滑脫出來。

    他從馬上摔了下來，左肩傳來劇痛，緊接著眼前一片黑暗，耳邊也是一片空無，短暫地陷入了失明失聰?shù)臓顟B(tài)。

    問過了留下來接應(yīng)的手下結(jié)果得知長安直到現(xiàn)在還未出宮，鐘羨用昨晚從他爹書房偷來的令牌跟進(jìn)了宮，跑到紫宸門前就看到慕容泓從馬上摔下來，忙上前扶他。

    慕容泓眼前的濃黑漸漸散去，他看到鐘羨一臉緊張地扶著他，嘴唇開開合合地說著什么，但他卻聽不到一丁點兒聲音。他也不在乎，他現(xiàn)在的心思不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推開鐘羨，掙扎著爬起身來，拖著摔脫臼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向長樂宮里跑去。

    盡管早有準(zhǔn)備，但胸口一涼時，長安還是感覺到了恐懼。這種感覺，和前世她被殺時的感覺，真的好像。

    一涼過后，讓人無法承受的劇痛襲來。

    長安雙眼有些呆滯地看著出手殺她的衛(wèi)士執(zhí)劍的那只手手腕上微微晃動的銀花生，目光移向他的臉，漸而他的頭頂，漸而海棠樹干，漸而甘露殿的前門，漸而陽光明媚的天空。

    她仰面倒在了地上。

    無路可走了，被發(fā)現(xiàn)了女子身份，她就再也出不去這皇宮了，唯有以女子身份留在慕容泓身邊和死這兩條路可走。

    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局面，不能為了保住她而前功盡棄，她也不想欠著他的活命之恩在他身邊困守一生。所以，她選擇了這條比較痛，但也比較痛快的路來走。

    不知是因為傷口太痛還是流血太多的緣故，她的意識很快就開始模糊。眼角余光卻似乎看到有人靠近。

    她用僅有的力氣側(cè)過頭去，然后，就看到了褚翔，鐘羨，還有，慕容泓。

    三個人中間，就屬慕容泓他最狼狽，披頭散發(fā)衣衫不整，臉被曬得通紅，卻又透著一層不正常的白，一條胳膊不太自然地垂著，睜著一雙仿佛死物一般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她。

    她沖他們彎了彎嘴角。

    慕容泓，你瞧，我沒騙你吧。我說過的，為你去死，容易。為你活著，太難。對不起，最后，還是決定留下你獨自承受這一切。誰叫你對我不好呢？我長安到底是個女子，也會小心眼兒的，這就當(dāng)是我最后的報復(fù)吧。

    鐘羨，記住你答應(yīng)我的，這一輩子你都會好好的。

    褚翔，我長安說話算數(shù)吧！答應(yīng)了你的，只要踏出清涼殿，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再被你的陛下抓回去。

    桐兒，對不起，我對你食言了，我答應(yīng)過你要養(yǎng)大蕃蕃的。

    還有紅藥，傻丫頭，怎樣都好，可千萬別真的為了我做傻事啊……

    她閉上了眼。

    慕容泓還是什么都聽不見。這死寂般安靜的世界里，他只看到長安倒在那兒，胸口不住地涌出鮮血，浸透了她的裹胸布，從她被撕壞的領(lǐng)口處流出來。

    血，那么多，那么紅。

    她對他笑了笑。

    她閉上了眼。

    慕容泓腦中一片昏聵，忽然就聽見了聲音，一種砰砰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快，讓他應(yīng)接不暇。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就像是有什么深藏其間的野獸要撕開他的胸膛拱出身來。

    但這只野獸最終也沒能拱出來，因為他終于在這種撕破胸臆般的痛苦中徹底崩潰，噴出一口血后，消耗過度的身子就癱軟了下去。

    “陛下！”褚翔一把扶住他，對不遠(yuǎn)處縮在甘露殿門前的小太監(jiān)們大叫“快，快去宣太醫(yī)！”

    褚翔著急忙慌地將慕容泓搬去了甘露殿，殿前就剩了慕容瑛一行和鐘羨，以及地上長安的尸體。

    慕容瑛垂眸看著地上的長安。她雖是女人，卻也知道人的要害有幾處，一劍刺穿了左胸，斷無活命的道理。

    她有些后悔方才一時激怒過頭殺了這太監(jiān)，但，縱然只是尸體，那也是有價值的。

    “把人帶走。”她吩咐身邊衛(wèi)兵。

    “你們不能把人帶走?！辩娏w收回投在動手那名衛(wèi)士身上的目光，看著慕容瑛冷靜道。

    “怎么，宮內(nèi)的事，你也要插手？”慕容瑛皺眉。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太后又何必多問？人留下，你們可以自行離開。”鐘羨道。

    “哀家若是不呢？”

    “今天陛下從馬上摔下來了，看樣子摔得不輕。若不是太后明知陛下暈血還帶人到長樂宮來殺人，陛下又怎會受驚落馬呢？”鐘羨語氣淡淡的，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這是威脅哀家？”慕容瑛沒怎么與鐘羨打過交道，只是聽聞是個中正老實的后生，這哪兒中正老實了？

    “太后說是，那就是吧?！辩娏w冷漠道。

    太后與他目光對峙了一剎，終于還是決定不要為了一具尸體給自己樹更多強(qiáng)敵，帶著人氣沖沖地走了。

    鐘羨見她走了，忙脫下身上外衣將長安裹住，抱起來匆匆向?qū)m外疾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更是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早更粗長梅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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