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四年后,國慶假期剛完的一個調班的周日上午,云江市中院門口。
鼎臣律所的實習律師劉鈞到中院交一份答辯出來,就見一個60歲上下的老婦人倒在中院門口,看樣子像心臟病發(fā)作。劉鈞不想管閑事,所以她沖著門衛(wèi)室大喊:“保安師傅,有人暈倒了!”
從法院大廳門衛(wèi)室里跑出三個中年保安,他們看了一眼,一個說:“又是那個老太婆,別管她?!眱扇司头祷卮髲d了。
劉鈞站在階梯下,看看離去的保安,又看看抽搐的老人,感覺再不施救人要沒了。她硬著頭皮走到老人身旁蹲下,拿起老人的一只手,用力地掐了合谷穴二三十下。
“你有藥嗎?”劉鈞拿過她的包,一通翻找,果然找到了一瓶阿司匹林。
嚼了藥,老人總算緩過來了一點。
劉鈞忙打了120。三個保安這時又走出來看熱鬧。
“姑娘,你膽子還真大!你不怕被訛嗎?”
劉鈞懶得理他們,只問老婦人她家人的電話,老婦人淚流不語。
一個保安說:“她是個孤老婆子,兒子三年前越獄了,不知下落,她一直在告狀?!?br/>
劉鈞頓時頭大。
120來了,老婦人卻抓住劉鈞不放。醫(yī)生要劉鈞一起去醫(yī)院,劉鈞想著保安說她是個孤寡老人,就跟著去了。并沒有發(fā)生什么訛詐。老婦人隨身證件倒帶得齊全,醫(yī)生要她住院,老婦人竟把銀行卡交給劉鈞去取錢,又叫劉鈞拿了醫(yī)??ㄈマk住院手續(xù)。劉鈞去辦住院手續(xù)時知道了老人的名字叫朱桂蘭。她拿銀行卡還給老人時,朱桂蘭卻委托劉鈞幫她保管幾天。老人躺在床上,身上貼著幾個觀察儀器的傳感線,又吸著氧,一副動彈不得的樣子。劉鈞本想把卡交給醫(yī)生保管,可醫(yī)生護士都不肯接收那張銀行卡。劉鈞給她找了個護工,朱桂蘭卻不想讓護工保管錢物。劉鈞交不出去,自己還有事要忙,只好先為她保管,準備晚上再來說這事。她給護工張姐留下了買飯的錢,并留了電話,就匆匆離開了醫(yī)院。欞魊尛裞
劉鈞打了個車直奔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去那里交涉一起醫(yī)療事故的病歷封存,也順便復印一套病歷資料。忙完了這些,她回中院取落下的自行車,回律所時已經(jīng)快一點了。劉鈞就在背街的小巷里買了點東西吃,匆匆趕回了辦公室,把病歷給老板徐鼎臣交差。
到了徐鼎臣的辦公室門口,劉鈞敲了敲門,聽到徐鼎臣說“進來”,才推門進去。徐鼎臣坐在自己辦公桌前,還有一個人坐在桌子側面的椅子上。那人半側身子,看不到臉。劉鈞以為是約見的當事人,并沒在意。她直接把資料交給徐鼎臣道:“這是張雅君的病歷復印件,缺失的部分都補齊了。”
徐鼎臣沒有接,反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案卷袋,丟在桌前說:“你把這個案子的資料都拿去給蘇季平?!?br/>
“好的?!眲⑩x拿起袋子,準備轉身出去,余光覺察到旁邊的人在盯著自己看。她扭頭瞟了一眼,立即認出這人是兩年前在大數(shù)據(jù)峰會上遇到過的那個疑是神經(jīng)病。
那次徐鼎臣為宏業(yè)科技和中融公司做融資,劉鈞被臨時叫去為外地遠來的中融公司的胡經(jīng)理等人做向導。胡經(jīng)理要去聆聽大佬們在什么圓桌會議上的演講,劉鈞沒興趣,就坐在會場外路邊的椅子上背書——那時她正忙著法學自考。
劉鈞背書背得入神,忽然發(fā)現(xiàn)離她三四步遠的花臺邊站著一個男的,而且那人一雙兇狠的單眼皮蛇眼好像在恨著她,冰冷地。劉鈞嚇了一跳,再確認一眼,肯定不認識這個人。劉鈞被他似乎仇恨的眼神看得發(fā)毛,以為此人不正常,不由自主站起來轉身離開。她還擔心他會跟著她,那人卻站在原地沒動,一直站在那里恨著她。
此時那個男人又像兩年前一樣,一雙蛇眼,似乎冷酷地看著劉鈞。雖然是在自己的地盤,不用驚慌害怕,但仍讓劉鈞不安。她盡量裝著像從未見過,從容地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嚴至勛還在看著門。他心里很震驚,這個女孩兒穿的衣服和兩年前穿的完全一樣,正是他第一次見林菲時林菲穿的那件淺藍色白條紋的套頭牛仔襯衣。兩年前這個與林菲發(fā)型,身材很像的女的,正是穿著這件衣服,讓他誤以為是林菲轉世了,像個神經(jīng)病一樣走過去看。他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林菲,只是個一臉陰沉的女孩,像還是個學生,見了他就危危嗦嗦地逃走了。林菲穿這衣服時,總是搭配修身的白色七分褲或彈力牛仔褲,讓人覺得清純可愛。這女的卻配了條肥肥的發(fā)白的牛仔褲,上面也寬松,下面也寬松。如果扎了衣擺還能顯出長腿來,她偏又敞著衣擺,松松垮垮,有點邋遢,生生把這衣服的味道給毀了。
徐鼎臣當然看到了嚴至勛奇怪的眼神,他開玩笑道:“有那么好看嗎?眼珠子要掉下來了?!?br/>
嚴至勛從容回頭問:“她叫什么?”
“劉鈞,千鈞一發(fā)的鈞?!?br/>
嚴至勛覺得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
“你認識她?”徐鼎臣問。
“不認識?!眹乐羷啄X子里閃過兩年前劉鈞受驚的樣子,容貌并沒有什么差別。頭發(fā)只長過肩一點,往左的偏分,矮矮地扎一個短短的馬尾——現(xiàn)在還是這發(fā)型。鵝蛋臉,但臉有點瘦,穿著那件襯衣,低著頭時很像林菲的輪廓,所以那次他會看錯。
“你那眼神好像認識一樣?!毙於Τ加悬c嘲諷意味。
劉鈞進來和徐鼎臣說話都沒帶稱呼,徐鼎臣和劉鈞說話也很信任的樣子,嚴至勛不敢肯定兩人的關系。不過這種素白菜一樣的女人一般不會招男人喜歡。
“她是做什么的?”
“我的助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實習律師了?!?br/>
“看上去年齡不大?!?br/>
“只有二十歲?!?br/>
“那應該是在上大學才對?!?br/>
“她沒上高中,自學三年過了自考和司考?!?br/>
“難怪看著有點像書呆子。”
“她是徐浩的女朋友。”徐鼎臣故意說謊。徐鼎臣知道嚴至勛從來不會正眼看女人,而他剛才的眼神關注得太夸張。
徐鼎臣的侄子徐浩和劉鈞只是關系還不錯的同事,能算朋友。徐鼎臣說謊是有私心的。劉鈞已經(jīng)為他工作三年多,他喜歡這個任勞任怨的長工。有她在,徐鼎臣做什么都很放心。他不大希望劉鈞被人拐跑。
劉鈞一聲不吭認真干活的態(tài)度,曾讓徐鼎臣誤會她是因為喜歡他才那么賣力的工作的。三十五六歲的徐鼎臣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是標準的美男子,他對自己的魅力絕對自信。一次,徐鼎臣說資料室里有兩個柜子擺得不合理,有一處門擋住了,不好開箱子,該重擺一下。他沒說讓誰做。幾個實習生閃人。劉鈞一個人騰出箱子里的資料,把幾個柜子重新擺合理,又把資料放回去。當徐鼎臣回去放資料時,看見滿頭大汗、灰頭土臉的劉鈞,很是感動,又暗自得意劉鈞這么賣力地討他歡心。
劉鈞從不講究收拾打扮,跟人不熟表情死死的,晃眼看并不出眾。不過和她處久了,一般人還是能發(fā)現(xiàn)她五官清秀。她衣著沒什么品味,長相卻還不俗氣。所以徐鼎臣對她的長相還是肯定的。
因這還算過得去的長相和徐鼎臣對她努力工作的誤解,劉鈞的工資從三千漲到了六千。徐鼎臣說話做事時,對劉鈞的語氣和眼神也不一樣了,有心給劉鈞機會搞曖昧。劉鈞樣子雖然有些書呆子,神經(jīng)卻異常敏感。她立即看出了老板苗頭不對。那個月領了工資后,她就發(fā)了個短信辭職。徐鼎臣還以為她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結果劉鈞半個月沒和他聯(lián)系,把他氣得夠嗆。最后他主動打電話請她回來。劉鈞竟直接說:“你可能誤會我對你有別的意思,再見面很尷尬,還是永遠不見了比較好?!毙於Τ颊鏇]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小女孩這樣羞辱。不過他還是忍了,說:“我看你自己想多了,不要自作多情,我就是用著你順手,不想換人,你回來吧?!彼胗舶胲浀卣f,盡量裝著若無其事,保住了一點面子。劉鈞想著他開的雙倍工資,后來就回去了。那一陣徐鼎臣對劉鈞很討厭,可是時間久了,他也逐漸心平氣和。
當下嚴至勛聽了徐鼎臣說劉鈞是徐浩的女朋友,明白徐鼎臣想說什么,心里冷笑,把話題回到之前兩人說的正事上,道:“大興的事還得求趙世雄,我讓彭林今天就飛沙南。”
“不一定找姓趙的,彭林可以先去越州找李進,請他找檢察院的調查,應該沒問題?!毙於Τ颊f。
嚴至勛擰著眉頭,考慮了幾秒。自己一直和何嘉分手分不清,他不想找何嘉的舅舅趙世雄。可是大興的箭已在弦上,宋其賢有足夠的能量掀起美佳的欺詐丑聞。如果不是大興副總的助理正好是麗都酒店經(jīng)理陸守文的朋友,聽到了一點消息,及時地告訴了他,只怕美佳現(xiàn)在已經(jīng)臭名遠揚,麻煩纏身了。上午嚴至勛才見了大興的副總,對方提出要美佳退出A省南部二十個縣市的房地產市場——那里正有幾個市在搞大規(guī)模的城市擴建,是美佳未來經(jīng)營的一大目標。大興要嚴至勛明天答復。二十四小時都沒有了,他必須要一擊致命,不然美佳將損失巨大。這時候也顧不了他曾給何嘉的難堪了,只好放下面子找她舅舅幫忙。
“要不兩條路都走。你先給李進打個電話,看他能不能馬上行動,告訴他消息絕對可靠,先把宋其賢控制起來,再調查?!?br/>
“可不可以讓提供消息的人直接指證宋其賢?”
“不行?!眹乐羷撞幌胱屓苏f他出賣朋友,想調查股市內幕交易罪并不難?!澳惴判模麄儠芸煺业阶C據(jù)的,只要給的錢夠多,一定有人提供夠分量的證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