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中午十一時三十二分。

    地點在距離jr線觀布子站稍遠(yuǎn)的大型商場。兩儀式邁入了立體停車場三樓。

    未來已經(jīng)決定了。

    從追進(jìn)這個地方的那一刻起，她的死亡就已經(jīng)確定了。

    她的移動路線沒有偏離炸彈魔所看到的結(jié)果。

    一家三口也沒有提前回來。

    一分鐘以后。

    滿載而歸的一家三口會從電梯口出現(xiàn)，兩儀式會為此分散注意力。此后，在四下飛濺的一千五百個小鋼珠之下，兩儀式會化為一灘肉泥。

    他躲在二十米開外的貨車后面，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著這一切。

    停車場空空蕩蕩的。

    空氣比外界遲緩數(shù)倍。

    橋上發(fā)生的爆炸事故也和這里毫無關(guān)系。

    急救車的嘈雜，長鳴的警笛都仿佛發(fā)生在另一個世界。

    此處的一切都醒著，但卻沒有任何生氣。

    “呦。終于被我追上了，炸彈魔?！?br/>
    兩儀式對手上的移動電話說罷，松開了指尖。

    移動電話落到了水泥地上。

    少女從背帶里抽出了小刀。

    她的雙眼，帶著青色的光芒，環(huán)視了一下“未來”已經(jīng)被確定了的周圍。

    停車場里鴉雀無聲。

    炎炎夏日在地上投下了厚重的黑影。

    兩儀式手中持刀，徑直走向看不見的炸彈魔。

    途中，她右側(cè)的電梯門開了，一家三口走了出來。

    一瞬間。

    他按下了遙控器的按鈕。

    幾乎與此同時，兩儀式的小刀，劃破虛空一閃而下。

    ※

    一秒后。

    兩儀式渾身暴露在四下迸散的兩毫米鋼珠下，死得慘不忍睹。

    ※

    一秒后。倉密目琉夏的未來，宛如眼球挨了一刀一般，斷成了兩截，就此消失了。

    “啊——??？”

    苦痛讓他捂住了右眼。

    兩儀式依舊不慌不忙，邁著均勻的步子走向貨車。

    “嗚、為、為什么——?。俊?br/>
    眼前一黑，伴隨著一陣劇痛。太不可思議了。炸彈魔心下一片混亂，拼命趕著遙控器的按鈕。

    但炸藥卻毫無反應(yīng)。信管出了問題？配合有失誤？還是遙控器的故障？不，這都不可能。為了防止這些情況發(fā)生，他已經(jīng)積累了足夠的現(xiàn)實。炸彈魔所準(zhǔn)備的未來沒有絲毫差錯。

    只是——炸藥，因為純粹的偶然，沒有引爆。

    “怎么、會、這樣！”

    一陣恐慌襲上心頭。面對早已忘卻的對未知的恐懼，炸彈魔戰(zhàn)栗不已。

    因為忍受不住右眼的劇痛，倉密目琉夏像個胎兒一樣伏下了身子。

    “橙子說得不錯，正所謂當(dāng)局者迷。炸彈魔，你能聽到吧。既然不拿來看東西的話，你那眼就沒用了吧。”

    聲音很清楚。炸彈魔睜大了剩下的左眼，努力尋找著退路。但是，理所當(dāng)然的，他本看不到所謂的“成功逃掉的未來”。

    “若是單純的預(yù)測的話，你可能早就把我殺掉了。但遺憾的是，你看的過于清楚了?！?br/>
    “……！”

    足音漸近，已經(jīng)不到五米了。在她轉(zhuǎn)到貨車背面的那一刻，他已理解到自己必將死在她的手上。就算沒有未來視，單憑想象就能得到這一結(jié)果。

    “為什么，為什么?。俊?br/>
    他并不畏懼死亡，只是想不清為什么會是這個結(jié)果。他時刻都相信著未來，時刻都在被未來束縛著。這是絕對的信仰，無可逃避的詛咒。為什么，到頭來——在此時此刻，一切卻突然全盤崩潰了呢。

    “為什么，那個未來為什么變了??？”

    “什么都沒變。所謂未來本來就是不存在的。既然不存在，也就無從改變。”

    魔術(shù)師說過。

    預(yù)測和測定的不同在于，預(yù)測是預(yù)見可能發(fā)生的未來，而測定是限定未來。

    未來測定能憑自己的意識決定未來，是高于未來預(yù)測的異能。

    但是——

    “正因為未來是不確定的，所以才令人無計可施?？墒牵坏┏尚秃?，崩壞就是必然的了?！?br/>
    被決定的未來，已經(jīng)淪為了已知。

    死的概念適用于一切有形的實物。

    對于兩儀式來說，這一要“殺”的對象比扭曲的螺旋更加鮮明。

    “雖然對偶然無從下手，但必然就不同了。別了，炸彈魔。從結(jié)果成型的一刻起，你就沒有未來了?！?br/>
    足音在他的身前回響著。兩儀式理所當(dāng)然地舉起了小刀，轉(zhuǎn)向躲在貨車陰影里的獵物。

    “——怎么會、這樣？”

    誰都沒有預(yù)測到這一結(jié)果。

    她像個同齡的少女般愣了數(shù)秒鐘，目睹了炸彈魔最后的呻吟。

    ※

    在大樓狹縫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上，那人大白天就在攬客。

    觀布子之母恐怕是個人們心目中典型的占卜師。臉部被黑色面紗所裹，身上煞有介事的帶著水晶球?？此聿谋３值煤芎?，但實際年齡應(yīng)該已經(jīng)超過五十歲了。

    “歡迎。要順路來看看嗎，小姑娘？”

    千野空在她身前緩緩低下身子。

    懷著祈禱，千野空張開了口，極為少有地用上了敬語：“……請問，您就是觀布子之母嗎？”

    “恩？我就是啊，要來看看嗎？”

    應(yīng)該怎么說呢？就像即將迎來最終判決的犯人一般，即便走到了這一步，但還是沒有勇氣迎接未來。

    千野空想了想，最后只能問道：“那個，您的能力，就是未來視嗎？”

    “哦？”占卜師睜開眼睛仔細(xì)看了看空，“哎呀，這不是同行嗎？”

    “……同行？”

    “啊，你和我是相似的啊，不過，你的能力是超群的，所以除了終局，恐怕什么都看不到吧？”

    那個能力，的確是未來視？

    “的確如此……不過，您的能力，是屬于預(yù)測呢，還是屬于測定呢？”

    “唔，不愧是同行，知道的很清楚嘛？”占卜師笑了起來，“很可惜，我和你一樣，哪一個都不是。我們能夠看見的，只有真正的未來?！?br/>
    “這樣啊……那我還真是幸運……?！?br/>
    占卜師臉上的笑容散去，充滿自嘲的翹起了嘴角。

    “是啊……你還真是幸運……”

    占卜師的話語中充滿了疲憊。

    ——那是真正能夠看到未來之人的悲哀。

    祈求著能夠看到未來的人，無法理解真正能夠看到未來的人的悲哀。

    目視未來這件事所代表的，正是沒有未來這個事實。

    “為什么呢……現(xiàn)在想來沒一件好事。我的人生全被未來吞了個一干二凈，什么都沒有留下……是啊。這種東西，只能給別人派上用場，對自己卻是一種累贅?！?br/>
    因為能夠清晰地看到未來，所以未來對于他們來說毫無意義。對于他們來說，未來沒有一點變數(shù)，有的只是循規(guī)蹈矩地遵守未來的軌跡，取得未來的結(jié)果。

    那其中只有悲哀和疲憊。

    千野空明白，占卜師也明白。

    氣氛陡然凝重起來，兩人都沒有再說什么。

    沉默許久，千野空用即將迎來判決一般的忐忑心情問道：“那么，能幫我看一看嗎？”

    占卜師笑了起來。

    “那個未來，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嗎？”

    “……我不明白，請說的更加清楚一點。”

    “無論如何，你都沒有未來。對你來說，死亡觸手可及——這種事情，你是最清楚不過的吧。”

    千野空的臉上滑下淚水。

    真不好意思啊，占卜師說道。但她的臉上，笑容毫無變化。

    于是千野空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那么……她的未來又會如何呢？”

    絕代的未來視，被賦予了神之眼的占卜師笑著說道：“……她總會取得幸福的吧，無論如何?！?br/>
    于是千野空抹去淚水，笑著說道：“啊啊，謝謝您了，真是幫上大忙了，謝謝婆婆?！?br/>
    兩人都明白，對于她來說，只有她是最重要的。

    兩人都明白，對于她來說，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啊啊……你說的沒錯，我是幸運的?！?br/>
    對于她來說，這正是，唯一的，未來福音。

    “那么，就此別過吧，婆婆。你一定能夠長命百歲的?！?br/>
    她轉(zhuǎn)過身，離開了小巷。

    前方，一定有著無盡的光明。

    ——就算在那盡頭是深沉的黑暗，但在那之后依然有光明存在。

    她所祈求的未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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