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景色怡人，宅院規(guī)模可觀，林希聲邊走邊看，笑問道：“這里的宅子，要不少錢吧？”
少年在前邊帶路，聽問回頭笑答道：“那位老侍郎也是常州人，賣袁叔叔的面子，沒有多要，聽說只收了一半的價錢。”相比一年前，這孩子健談了很多，興許其中錢滿的功勞不小。
“我看這位侍郎賣的，恐怕不只是同鄉(xiāng)的面子，還有錦衣衛(wèi)的面子?！?br/>
少年挑了挑眉，神情并無意外，想必對這層關(guān)系心知肚明。
見他通曉世情，林希聲始覺放心：“既然添了大宅子，袁千戶一家想必能在京城團聚了?！?br/>
“宅子是半年前買的，可陸陸續(xù)續(xù)三個月前才翻修好?！鄙倌挈c了點頭，神色淡然，“老太太和嬸子他們，搬來京城也剛兩個月。”
“你怎樣？可還好？”聽他稱呼袁有道的家眷很是客氣，林希聲察言觀色，總覺得少年眉梢眼角有一絲輕愁和迷惘。
少年不答，轉(zhuǎn)身微笑攤開手，示意他只管看，然后指著前面一座十畝方圓——江南園林風味的宅院，示意袁府已經(jīng)到了。
黑瓦白墻在望，林希聲反停住腳步，溫言笑道：“峻兒，我不進去了，你替我給子鳴和袁千戶一家?guī)€好罷?！?br/>
少年知他脾氣，也不勉強，只是上前問道：“先生這次來京城，可曾找到落腳處？打算住多久？”
林希聲輕拍他肩頭，這孩子衣下肌肉柔韌，骨骼堅硬，想必平時勤于修煉，從不懈怠，心中遂感寬慰：“我只是來看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如今既已見到，就該走了?！彼焉倌晔种械陌そ舆^來背好，低頭想了想，笑道，“不瞞你說，我還要趕著去提親。”
“提親？”少年瞪大眼睛，“先生要娶妻了？！”
少年越發(fā)好奇：“是哪里的姑娘？居然能讓先生想到要成家？！”
林希聲輕輕一咳，忽然有些臉紅：“那姑娘，是嶺南人，你見過的……”話到一半住了口，望著少年身后微笑，“峻兒，這是袁千戶家的公子么？”少年見怪不怪回頭，果然不遠處有兩雙烏溜溜的眼睛，躲在樹后偷偷看他。
“是袁叔叔的一對雙生子，今年八歲?！鄙倌晗蚰莾蓚€小鬼招了招手，看他們磨磨蹭蹭現(xiàn)身，互相推搡著走過來，忍不住笑道，“嬸子來京城才兩個月，袁叔叔居然又要當?shù)??！?br/>
林希聲不由莞爾，瞧著這對容貌幾乎一樣的孩子，心里想要成家的念頭越發(fā)強烈，恨不得此刻就插上雙翅，立即飛到嶺南去。
等兩個孩子來到近前，少年蹲下笑問道：“阿麒阿麟，你們兩個，要不要跟我去象房？”說罷往他們身后一張，“阿策呢？怎地沒跟來？”
“要去！”袁麒袁麟兩人齊齊歡呼，你一句我一句搶著說道：“過個（那個）跟屁蟲蟲?！薄安鸥ヒ硖ㄋ??！薄疤嵌豆恚懶〉娜耍??！薄拔鸶伊锍鰜??！痹捯怀隹?，忙伸手捂住各自的嘴巴，瞪大眼睛，眼珠子骨碌碌地轉(zhuǎn)。
“原來你們是偷溜出來的。”少年恍然笑道，“想溜去哪里？不怕嬸嬸打屁股？”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語音剛落，袁府莊門大開，馮嬸當先跑出，兩名丫鬟扶著一位滿月臉的少婦緊隨其后，見到少年等人，急急開口招呼：“阿峻??！等一歇！”這少婦容貌和許振卿如出一轍，只是胖了少許，想必就是許振卿的姐姐、袁有道的妻子——袁許氏。還有一位鵝蛋臉的少婦，拉著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女童站在轎廳里，倚門舉袖捂嘴，望著這邊笑彎了眉眼。
袁麒袁麟甫一見那女童，頓時跳腳道：“臭阿策，討厭鬼！”“伲又去告狀！”
那叫阿策的女童不甘示弱，吐舌做鬼臉叫道：“伲家勿帶偶去，哼！活該吃排頭！”
馮嬸腿腳利索，上前一把將兩個轉(zhuǎn)身欲遁的小鬼抓住，許氏的腳程也不慢，隨后走到跟前，看著袁麒袁麟怨聲道：“伲兩個討債鬼，奈噶弗（怎么不）學學阿策？多勒家嘞念書練字，勿要一日到夜在外頭闖禍！”訓完之后抬頭對少年笑道，“阿峻啊，今朝尷歇辰光就回來咧？”袁許氏和幾個小鬼說的都是常州方言，吳儂軟語，如同唱曲，雖比蘇州話要硬，但依然動聽。幸好林希聲曾在常州一帶逗留過，大多都能聽懂，少年居然也能明白，不知是不是家里也有常州人的緣故。
“我還沒去象房?！鄙倌昶鹕硇Φ?，“嬸嬸，阿麒阿麟早就喊著要看大象，我能不能今天帶他們?nèi)?？?br/>
那許氏瞇著眼笑道：“阿峻啊，勿是嬸嬸信弗過伲，過個象鼻頭就算溫順通人性，到底是眾牲（畜生），伲帶著兩個小佬，總有顧弗過來的辰光，勿如等六月六浴象日……”話到一半，轉(zhuǎn)眼瞧見林希聲，笑問道，“噶位是……”
林希聲正含笑抱拳施禮，那邊馮嬸已然欣喜招呼：“林公子！您怎地來了？！可巧今天舅少爺在家，您等等，我這就去通報！”說罷轉(zhuǎn)身往袁府大門跑。
許氏想必聽自己丈夫提過這位姓林的，笑容滿面道了個萬福：“原來伲就是林潮音林公子，多謝伲照應(yīng)偶家阿峻，伲離開以后，汰天天牽記著咧?！甭犓Q呼少年甚是親昵，也不知是感情真的不錯，還是為人圓滑客套。
期間袁麒袁麟偷偷想溜，早被許氏察覺，將手一指，身旁的兩名小丫鬟會意，上前一人拉住一個不放，惹得兩小鬼大叫：“姆媽！伲弄空頭（言而無信）！”“伲答應(yīng)過，讓峻哥哥帶偶家去象房白相（玩）噶！”“弗公平弗公平！”“弄空頭弄空頭！”
袁家雙生子一個撇了撇嘴，一個吸了吸鼻子，齊齊伸出小指道：“一句話，大家拉鉤鉤！”“嗲人（誰）要是弄空頭，嗲人（誰）就是小狗！”等到少年笑瞇瞇和他們拉了勾，方才老大不情愿地跟著丫鬟往回走，經(jīng)過轎廳時狠狠瞪了那女童阿策一眼，腳步加重，以示心中不滿。
阿策不甘示弱哼了一聲，對少年奶聲奶氣叫道：“峻哥哥！六月六個辰光，伲要撥阿策選個頂好噶位置，好伐？”
少年站起身笑著答應(yīng)，阿策很是滿意地扯扯娘親的衣袖，剛要說回屋去，忽見自己一貫冷靜淡然的爹爹，一陣風似地跑出來，朝馮嬸口中的林公子奔去。
“潮音！你來得正好！”許振卿三步并作兩步跑到近前，一把抓住林希聲手臂不放，指著少年急道，“快幫我勸勸峻兒，他定要去錦衣衛(wèi)，非要加入緹騎四秘營不可，我和有道怎么說都不聽！”
好友一出面，林希聲此時想走也走不成了，再加上事關(guān)少年未來，便決定先暫時留下勸說。袁有道和許振卿在飯桌上頻頻舉杯敬酒，馮嬸則喜滋滋帶著底下人收拾客房，想必是讓他長期抗戰(zhàn)，對他勸得少年回心轉(zhuǎn)意皆寄以厚望。
等午飯過后，少年隨他順著泡子河散步，林希聲才開口問道：“為什么要走？”接著補充一句，“對我要說實話?！庇蔑埖臅r候他冷眼旁觀，除了袁許二人、馮德夫婦和那三個孩子，少年與袁府眾人之間雖彬彬有禮，卻總覺得有一層隔閡存在，以至于顯得太過客套，并不親近。
“這里不是我家?！鄙倌晖鴥砂哆B綿的蘆荻和驚起的水鳥，神色淡然。
林希聲皺眉道：“袁千戶視你如己出，子鳴對你疼愛有加，這里怎就不是你家?！?br/>
“袁叔叔不是我爹，嬸子也不是我娘。”
“給你嬸子和袁老夫人她們一點時間?！?br/>
“是我自己的問題，與她們無關(guān)。”少年搖了搖頭，望著林希聲笑得茫然，“先生，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林希聲嘆一口氣，抬手攬住他肩膀，示意他不要多想：“這里不好嗎？”即便袁氏開口閉口“偶家阿峻”，袁老夫人也笑得慈祥，他還是能夠瞧出，其中即便是真心，但也有限，因為對袁家來說，少年畢竟是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這里很好?！鄙倌暄壑袔е蛲?，但更多的是迷惘，“只是，太好了，我不習慣?！?br/>
林希聲略微憧怔，旋即輕嘆道：“那又為什么非要去錦衣衛(wèi)四秘營？”
“阿滿偷偷帶我去瞧過，四秘營……有點像……蠆房?！鄙倌昕粗h處低空飛掠捕食的水鳥，眼神飄忽，“在那里，我或許會更自在些?！?br/>
林希聲一時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我，去過一趟處州府?！彼屑毬犞倌甑暮粑奶?，慢慢說道，“我悄悄去祠堂看過，你們高家的族譜里，沒有你爹娘的名字，也沒有你的名字。”
“先生是否也去了長沙？”少年似乎并不意外，心跳呼吸皆都如常。
林希聲點了點頭：“雖然有人刻意隱瞞，掩蓋事實，可你家的事情估計太過出名，有心打聽的話，不難知道究竟?！崩^而疑惑道，“為何高家族譜要將你們這房徹底除名？你爹當初和高家斷絕一切關(guān)系，難道不是因為冒死上折彈劾伊王，擔心殃及家人，才改易他姓的嗎？”
少年低低一笑：“先生，您還是喜歡什么事都往好處想啊。”
林希聲心頭一沉，好半晌才斟酌著問：“那，你和你哥哥，怎又會被選入蠆房的？”
少年只是一笑，久久不說話。見他不回答，林希聲又不好追問，只有悶頭前行。走到空曠處，兩人不約而同停住腳步，眺望泡子河對岸。眼觀蘆荻隨風起伏，水面波光點點，正自各懷心事，背后忽傳來啊地一聲大叫。轉(zhuǎn)頭去瞧，烏鴉小黑張著翅膀飛步跑來，許是埋怨主人外出不等它，用喙輕啄了少年的手好幾下，才爬到他頭上老位置蹲好。
林希聲指著小黑大笑，轉(zhuǎn)而好奇道：“袁老夫人和你嬸子，同意讓你在家里養(yǎng)烏鴉？”
“我給小黑在外面做了個窩，不帶它回去的?！鄙倌晏州p拍了那烏鴉一下，“我自己雖然不講究那些忌諱，可給別人心里添堵就不好了?！?br/>
林希聲摸了摸他的頭，笑得甚是寬慰：“你長大了?！?br/>
少年回之一笑，轉(zhuǎn)而問道：“先生，等我行冠禮的時候，您能來主持嗎？”
林希聲搖頭苦笑：“你還有五年時間才行冠禮吧，我現(xiàn)在可答不了你。”他向來四處漂泊，行蹤不定，再加上得罪的人太多，即便武功高強，也是前路難料。何況又是個說到就要做到的性子，要他現(xiàn)在就定下五年后的事，實在感覺為難。
少年也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遂笑道：“那不如這樣，您現(xiàn)在就替我取個字罷?！?br/>
林希聲明白，少年此番向他求字，即便明著不曾拜師，心里已經(jīng)承認他這個師傅了。正好他也不是個拘泥虛禮的人，當下毫不推辭，欣然點頭同意。推敲之間想到高家的族譜，眉頭輕皺：“你爹不要高這個姓氏，你呢？是打算隨袁千戶的姓，還是隨子鳴的？”說著微微一笑，“要不然，隨我姓林如何？”
“我隨我娘的姓。”少年勾起唇角，“我如今姓龍，叫龍峻。”
次日，林希聲依舊不辭而別，惹得袁氏好大一通數(shù)落。他倒是留了一封信給那少年——龍峻，信上寫著寥寥數(shù)語：“明堂為天子宣明政教之場所，青陽，天子明堂之東向室也。東方屬木。東方者，動方也，萬物始動生也。東方之神句芒，司春，春風時至，草木皆蘇，主萬物復(fù)蘇，生生不息。又，春季氣青而溫陽，是故，春為青陽?！?br/>
信的最后，用楷書端端正正寫了“青陽”二字，龍峻明白，這是林希聲給自己取的表字。
佛家七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生苦有五種：一者，受胎。謂識托母胎之時，在母腹中，窄隘不凈。二者，種子。謂識托父母遺體，其識種子，隨母氣息出入，不得自在。三者，增長。謂在母腹中，經(jīng)十月日，內(nèi)熱煎煮，身形漸成，住在生臟之下，熟臟之上，間夾如獄。四者，出胎。謂初生下，有冷風、熱風吹身，及衣服等物觸體，肌膚柔嫩，如被物刺。五者，種類。謂人品有貴富貧賤，相貌有殘缺妍丑，是名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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