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把手機擱在茶幾上，抱著換洗衣服躲進浴室。
一早收到老爸老媽混合雙打奪命連環(huán)call，才知道小姨，也就是喻言媽，和親媽通了氣兒，不過只說自己回本市了，沒敢提原因。兩口子一個稅務局小領(lǐng)導，一個婦聯(lián)辦公室主任，快退休的公務員，工作清閑好個面子，平時最愛聽家屬院里張家姨李家叔夸沈安，一邊笑靨如花，一邊擺著手說“哪里哪里”。這般的他們，怎么聽得寶貝女兒被準女婿趕出來的消息。
不得不承認，愛臉面的特點上，沈安特別隨他們。拿李嘉茂的事兒說，早已千瘡百孔滿目瘡痍的感情卻一直硬撐，逢年過節(jié)回家只秀甜蜜不說苦。當年誰都看不上窮酸的李嘉茂，沈安從頭到尾全撿好話說，把李嘉茂夸得天花亂墜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夸著夸著維護慣了，旁人還以為她真幸福，在一片奉承贊美中就從臺子上下不來承認自己當初眼光不好得近乎瞎了狗眼。
“安安哩，怎么回來也不給我和你爸說聲啊?！鄙虬矉尮?，耳朵貼在浴室門上。里面嘩啦啦的水聲響了一個小時了。
這孩子啊，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她回頭對著老沈嘆氣搖頭。
“電話，安安電話響了，嘉茂來的?！崩仙驂旱蜕ぷ诱f。
沈安媽腦子立馬靈光，速速回客廳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按下接通鍵，不說只聽。
這死老太婆。老沈不茍同沈安媽的方式，但見她臉色越來越難看，也急了，躡手躡腳跑到老婆身邊側(cè)耳偷聽。
“不說話，我當默認了。房子歸你，首付的錢算我補償?shù)?，你看什么時候空了我們?nèi)ミ^戶。還有，安安，不是你不好，而是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懂嗎？”
老沈血壓嗖嗖往上升，扶額喊暈，嚇得沈安媽掐了電話趕緊給老頭子去電視柜里翻藥箱。
兩人不是一直感情挺好嗎？上個月打電話回家還說打算結(jié)婚呢。這下說分便分，怎么辦才好？
把女兒罵回去，讓她和嘉茂繼續(xù)好好過日子？還是再重新交往一個？快三十的女人了，總不能別人孩子都上幼兒園了還在談戀愛吧。找個離婚帶拖油瓶的男人二次飯票半路夫妻？還是找個二十出頭的小白臉？
哎——都是扯淡玩意兒。滿肚子的疑問和擔心，愁。
但是半個小時后。
手機放回了原來的位置。沈安從浴室出來見到的是老沈兩口子坐在沙發(fā)上討論著某臺熱播電視劇，笑得正歡。她放了心，一邊擦頭發(fā)，一邊看有沒有未接來電和短信。昨天沒帶錢，把呆子張淳熙睡了，房費都沒付，這算不算喻言口中跟李嘉茂一流的“找了小姐不給錢”，白女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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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張淳熙打噴嚏，嘴里的花生米嗆進鼻腔。誰說他壞話了？
“喝水喝水?！痹鴩沟哪〈航o他端了一杯普洱茶，然后繼續(xù)神情專注地夾著筷子在碗里挑來挑去。他和張淳熙都喜歡吃宮保雞丁——里的花生米。后來兩人之間便有了個社交禮儀，當誰心情不佳食欲不振時，另一個就要給對方挑宮保雞丁里的花生米，再配些喝的，嘮上半天嗑。
“以前有個笑話。問為什么有處女座而沒有處男座？答案是處男座都變成了射手座。”莫小春笑嘻嘻，小眼睛瞇成一條線，“現(xiàn)在啊，你這射手座直接變‘欲’夫座。哈哈，呆子，一夜情，還是你第一次，有木有？”
“……”張淳熙直勾勾地盯著他，心中莫名犯憋屈。昨天他一夜沒睡，還幻想著沈安醒來后，會不會像寫的那些女人一樣衣服微敞，半嬌半羞，躺在他胸口上說句‘哎呀，你昨天壞死了’。結(jié)果呢……
“說啊?！?br/>
“人家一早留了電話號碼便走了?！睆埓疚跬虏鄣溃唤牒粲鯊V大男性同胞們，碰上艷遇時也千萬不要得意，因為真正得手的，興許是那個女人。
“你難道感覺被強了？”莫小春卻覺得沈安留個電話已經(jīng)很禮貌了。
“至少得對我負責啊，昨天那么勾引我?！睆埓疚趼曇粼絹碓叫?，到后面“勾引”二字已含糊不清，“不行，下個星期就要回部隊了。我得趕緊上門討婚去?！?br/>
莫小春筷子停了，“喲喲喲，張同學，你還來真格啊，不就一夜情嘛?！?br/>
“反正不比你對喻言的感情少，正兒八百的?！睆埓疚跖艿脚P室翻出一大摞證書，小學中學本科碩士各種畢業(yè)證，軍官證，戶口本，還有房產(chǎn)土地證，“明天，不，一會兒就去！”
張淳熙雖不像莫小春那樣能錢滾錢的盈利，但也不至于傻到把所有家當放在銀行里等著生灰吃利息。舊社會富人叫“大地主”，有房有田產(chǎn)，張淳熙認為這個傳統(tǒng)值得相仿。他大部分存款，從十九歲得到老爸因公殉職的撫恤金開始，上軍校進部隊不吃喝嫖賭沒大花銷，除了按月把錢寄給弟弟，其他的……嗯，全換房產(chǎn)證兒了。為避嫌，記在了莫小春而不是本人名下。
“你給我提喻言作甚？”莫小春臉微微紅。
“上次如果不是某人怕喻言碰見何教授尷尬，能把我拖去酒吧受半天罪？”張淳熙“咕咕”喝光茶，“她結(jié)過婚，昨天親口說的。”
“我知道。在法國碰見她時就瞧見戒指了，嘖嘖，萬惡的左手無名指啊?！蹦〈耗闷鹂账?，“我再給你倒去?！?br/>
之前莫小春只見過喻言一次，三年前，在法國南部。那時他輸?shù)煤軕K，一窮二白，所剩無多的錢買了一張倫敦飛馬賽的機票，打算喝著啤酒死在地中海邊上?？删褪窃谫I啤酒的小超市偏偏生出了個波折來。
沒有歧視偏見，實話實說，法國穆斯林聚集地的治安不太好，馬賽算典型。
那天莫小春抱著三瓶啤酒在柜臺準備結(jié)賬，渾身煙味，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頹廢得像肅殺的深秋。喻言也在后面排隊，正琢磨著前面像流浪漢的亞裔是天朝子民還是棒子思密達。
可喻言還沒來得及看清，三個膚色偏黑絡腮大胡子的穆斯林就沖了進來。他們嘰里呱啦說著帶濃重口音的蹩腳法語，一個在門口望風，一個拿著槍，像帶頭的，嚷著“趴下趴下”，還有一個很壯，小刀對著收銀員。
沒錢搶超市，這個月第二起了，不算太觸目驚心。喻言埋頭蹲在地上，掏錢夾，抖出現(xiàn)金，對，還有耳朵上一對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超A耳環(huán)。她可不想這群搶劫犯當是什么不肯給的好東西親自上手撕得耳朵血流不止的。
收銀員那邊紙幣鋼镚全倒進了拿匕首壯漢的塑料口袋，其他顧客和喻言一樣，乖乖在自身跟前擱好了錢財首飾等著帶頭的過來拿。
損失不超過五十歐，大家配合，搶劫麻利。喻言暗自滿意。她打算一會兒開車十分鐘去下個超市買菜，那還有某牌子好吃的香草味酸奶。
“把表拿下來，快！”壯漢指著莫小春的手腕說。
“……”莫小春可不怕捅刀子，盡管來。
“表，表，給我！傻x！”壯漢吼了三遍，目眥盡裂，揮著小刀打算強割表帶。
“一塊表算什么啊，腦子才值錢呢。這兒，這兒，有種沖這兒來，Ugh？膽小鬼?！比ニ妹玫姆ㄕZ英語和中文，地球上，罵人都一個表情。莫小春指著腦袋恨不得激怒搶匪讓他們一槍嘣了自己才痛快。這也是地中海沿岸了，他殺挺好，省得自殺上不了天堂。
壯漢還真如了他意，掄起胳膊把莫小春頭按在收銀臺上，接著“嘩啦——”，兇悍地用莫小春剛買的啤酒直接朝頭砸去，鮮血頓時涌出，腥味四溢。幾塊玻璃渣子還扎在他頭上，半邊臉慘白，半邊臉猩紅，滲人的很。
“都老實些！”帶頭的開了槍，打在門口放飲料的貨架上，嘭，濃稠的橙汁像一條小溪汩汩流出。
幸好是果汁不是人血，喻言忙忙用外套遮了臉。這本來好端端能快速搞定的小搶錢怎么就快演變成荷槍實彈的打砸搶燒了呢？
都怪那個瘋子，他說的中文，還帶著和喻言同樣的地方口音。果然是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背后來一槍。
“你把表給他們啊，喂——，笑什么，被開瓢了高興樂呵個屁。別擺一臉享受樣，非要惹火那胖子揍得你當場喊媽媽不可??？”喻言見壯漢對莫小春拳打腳踢勒脖子，越演越烈，忍不住跳出來，一邊往壯漢身邊走，一邊用法語說，“大哥，那小伙兒是外地游客，不懂法語。你綁我好了，時間拖得太久，警察來了還可以拿我當人質(zhì)?！?br/>
“誰要你多事?！蹦〈郝牰饲鞍虢?，不領(lǐng)情。
“今天真是出門沒看黃歷，碰上瘟神，別一個人想死拖著這兒全部人陪葬，行不？”喻言主動換了莫小春，小心翼翼地親自把刀擱在了離頸部大動脈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哎，真死了，也能給老媽留一大筆保險。
可沒等一分鐘，帶頭的持槍搜刮顧客時，喻言突然后悔莫及，她想起了腦何。
“喂，不要命的?！?br/>
“莫小春?！?br/>
“好吧，莫小春，我叫喻言，求你個事兒?！庇餮砸妷褲h一臉兇樣盯著自己，咧嘴笑笑，說想處理下后事，“如果我不幸掛了，你去我錢夾里找張照片，是個男的，叫何思楠，照片背面有他號碼，你打過去……”
莫小春流血過多，蜷縮在一角，沒了先前的躁動。他眨巴嘴，舌頭舔著干裂的嘴唇，“打電話說什么？”
“就說‘當我還在呼吸的時候’?！?br/>
“還有沒？”
“沒了?！庇餮詽窳搜劭?，卻在笑。
那么一個表情，莫小春透著睫毛上掛著干涸血液的眼看見，仿佛是一片消失殆盡凄美都給了時光的火燒云。他忽然不想死了。
張淳熙見莫小春出神，趕緊套話，“當時你怎么沒在法國和她好上？”原因莫小春從來沒提。
莫小春翻白眼，“我那會兒抓緊機會，坐在地上東拉西扯地找喻大姐套近乎。俗話說‘做賊心虛’，蠻子見我們說得多，又聽不懂中文，給急了，嘿，一刀給劃拉喻言大腿上，留了疤?！?br/>
張淳熙搖頭，“不像你?！?br/>
那是，平時都是呆子張淳熙說糗事，他莫小春可一直英明的很。但其實吧，喻言討厭莫小春的真正原因是后來在醫(yī)院里發(fā)生的事兒。
“給我講個笑話吧，要老掉牙的。”喻言對裹著一頭紗布的莫小春說。
“沒有?！?br/>
“逗逗我唄，看在我受傷的份兒上?！?br/>
“戳腋窩行不行？”莫小春伸著食指開始進攻。
“哈哈。”喻言在床上翻滾求饒。
可，過了一會兒——
“滾出去，你個臭男人?！庇餮酝蝗慌叵?，“尼瑪戳著我胸了?！?br/>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