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若風波已過去半月有余,然而除了趙扶蘇外,還真未見人有何動靜,一貫是知道莫長使和寧姑娘的妹妹要好,卻也不見她有什么表示,只是把寧霜交給她弟弟,讓他多沒事時多照顧些。
反而是趙扶蘇,內(nèi)疚了好幾天,還連連送錢給那個素未謀面的莫長使的弟弟,讓他托給寧霜,還把錢送到了寧若的母親那里。
只是看上去,那位哭腫了眼睛的婦人似乎不太需要。只因為寧若一個不肯透露姓名的朋友,早年借了她不小一筆錢,如今還算發(fā)達了,便揮揮手,還了好幾倍。
于是聽說了這是個善良的姑娘,趙扶蘇更加內(nèi)疚。
而輿論有些不好的方向。
因為始終沒有任何關(guān)于他殺的線索,事情便演變成了,趙扶蘇最近太忙活下人,把人累暈了,失足墜湖的。
然后好信的人再一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果然最近大公子總是有一大堆的事情通過女護衛(wèi)荊荷交給下人們來做。
所以雖然皇帝沒有要追究下去,可事情依舊出來了個結(jié)果。
趙扶蘇因間接殺害寧若姑娘心懷愧疚,便差人給她送錢,同時良心作祟,弄得他魂不守舍。
報應(yīng)!
傳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趙政坐在霍聆秋身邊,看她睡夢中手里還不忘攥著他們共同的香囊。君王就這樣地看著她夢中時不時的笑容,目光漸漸的溫柔起來。
這樣的笑是真實的,淺淡而寧靜,不是他一貫見到的,一條弧度,恨不得直接把笑延續(xù)到耳根。
霍聆秋真的睡著了,對于君王的到來毫無知覺。
她沒有什么可害怕的,所以睡覺時一向戒心全無。
本來天色也尚早,湛藍的天空云層掩映,日光與月光共同的凝眸也帶不走那片灰色,時而有清淡的嫩黃色光輝灑在院中的鵝卵石,好像地面皆由奇石鋪筑,同時地面被陰影瓜分得斑駁。
就這樣等待著,看看女子,看看晨光,日復(fù)一日的晨光熹微趙政也是難得的認真觀賞。年少為質(zhì)提心吊膽,中年又四處征戰(zhàn),如今,晨光中只消聽著乏味無趣的言語,看著皇座與峨冠博帶上金飾的光影便是。
“嗯……沉歌?”霍聆秋朦朦朧朧中有了一絲醒來的意味,她便喚起了沉歌。
她對危機,真是一點也不敏感,在君王的心中,在身邊人的凝視中毫無察覺簡直不可理喻。
不過他并不在意這些:“怎么,為什么不想象一下,是朕在你身邊呢?”
霍聆秋著實突現(xiàn)驚異,聲音再熟悉不過,讓她沒辦法聯(lián)想到其余的惡作劇,她一下子清醒,卻思緒在混亂中瞬息調(diào)整,她又把身體回歸了平靜,仿佛剛才的柔弱呼喚,不是趙政年邁的幻覺,就是她冥冥中的夢囈。
又要去和那些個大臣討論那個亙古不變的話題了,不過還好趙胡亥這個并不算聰明的兒子,開了個好頭,讓有一些愚鈍的人,看清了形勢,也讓有些踟躕不前的人,多了些勇氣。又是這種無聊的事情,他可不能忍了,大公子是未來的君王,他答應(yīng)晗兒的,不會改變,可是他也需要給大公子,一個執(zhí)迷不悟的警告。
秋兒要是還不起來的話,大概時候就晚了。
“秋兒?!彼行┐舐暤貑局?。
可霍聆秋立刻坐起來,吻在君王的臉上:“陛下,被嚇到了么?”
“朕又怎么會被秋兒嚇到呢?頂多是有些突然罷了。”
“那就好了,這樣妾身以后就可以放心和陛下玩了,不然要是一不小心嚇到了陛下,妾身會內(nèi)疚的。”霍聆秋寢衣輕薄,柔軟的溫度便能透到她緊緊依靠的趙政身上,不冷不熱,卻已出汗的體溫,讓趙政不免心疼。
霍聆秋一邊認真地看著趙政,一邊觀察著他瞳孔的瞬息萬變。
看來沉歌說的果然沒錯,像趙政這樣的人,喜歡別人對他的依賴。
她更加貼緊趙政的身體。
“秋兒病可好了?”
霍聆秋不免露出一個得意的神情:“有陛下這么關(guān)心妾身,還有什么病敢賴在我這里不走呢?那些不好的東西啊,全都被陛下給嚇跑了。”
“那秋兒怎么沒被朕嚇跑呢?”趙政想到一會面對趙扶蘇,就有些出神,霍聆秋話語路過,卻也只有一半被認真可到了腦海里,他聽得她這樣說來,不免失笑。
霍聆秋卻佯怒撒嬌道:“妾身說的是‘不好的東西’啊,原來陛下覺得秋兒是不好的東西……”
“這是哪里的話……”趙政趕緊心不在焉地安慰,“只是一想到一會又要上朝,有些心煩,也就沒辦法對著秋兒太上心了。”
“秋兒,你若是無聊,就和我上朝去吧?!?br/>
“這怎么行?妾身是女子,又對政事一竅不通,不像他們口中的莫長使莫姐姐,博覽群書,能與陛下談得來。再說,妾身也一點也不想當個宣太后那樣的人……多累啊,我也不懂,陛下干出這種事,是會讓天下笑話的。”
“朕也沒說過要讓你聽懂什么,只是看你這一病也悶了好些天了,想讓你出去走走罷了。你就在后面聽著就好,也不用你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br/>
霍聆秋點點頭,扶著趙政緩緩起來,揉揉太陽穴:“那陛下說,妾身到底是病了多少天呢?”她似乎明白,這個問題。君王不可能答上,便自顧自惋惜道:“二十三天,妾身有二十三天都沒有正經(jīng)地、認認真真地和陛下說上一會話了,二十三天都沒有清清楚楚地看一眼陛下了。這一晃間,原先還摻雜著些夏的尾巴的季節(jié),已經(jīng)徹徹底底的成了秋天了。陛下知不知道,對于妾身來說,這段時間好長的?!?br/>
她拉著君王的手,努力綻放一個笑顏:“不過還好,陛下能夠這樣一直地記著妾身,就這樣一直一直的,妾身也就滿足了?!?br/>
“大公子,真的要和你父皇鬧開了?”淳于越試探問著,他倒不介意著面對皇帝把他的內(nèi)心想法說出來——他一直就認為這是個臣子該做的。只是他也不在乎那些與他觀點不同的人,甚至還能成為朋友,比如李斯。
雖說觀點不同,不過總歸最后做出決定的,還是君王一個人。
只是趙扶蘇可不一樣。
他一向以“忠孝”聞名,他可不確定,他能不能真的做到,公開針鋒相對的忤逆他的父親。
趙扶蘇不以為意:“不然呢?扶蘇總是不希望父皇日后再史書中留下千古罵名的。就算真有什么后果,也由我來承擔便是了?!?br/>
淳于越哈哈一笑,說出來的話卻現(xiàn)實得失了氣氛:“不至于。大公子,真的不至于。真的有什么事情,最后的罪名也是落在我身上,要死的也得是我?;实郦殞櫫d夫人,又那樣喜愛大公子,再怎么生氣,也不會真要了大公子的命??墒俏揖筒灰粯恿??!?br/>
“淳于先生?”趙扶蘇忽然正色道,“淳于先生,你說我們這樣,明知道事情成功的機會不算太高,卻還是非要做,這樣算不算是有???”
他的語氣不像是抱怨,更像是種頗有趣味的自嘲,淳于越也灑脫亦然:“沒錯,是病,只是無藥可醫(yī),那便由你我病著罷?!?br/>
“這種病,大概活著就是折磨,也就只有病入骨髓,到頭來病死了,才算是個解脫?!壁w扶蘇比起淳于越,天生就多了些文人氣的傷感。
“那么,大公子做好死的準備了么?”淳于越不在乎著這樣的喪氣話,只認真問。
趙扶蘇不語,半晌,方才孤寂回答:“大抵每個人一出生時,就已經(jīng)做好了死的準備?!彼麉s又在說完后,淡淡地補充,“只是這種時候,說實話,真的讓我去死,我總還是放不下的。至少,也得是個太平盛世吧?!?br/>
“真是……”淳于越大笑道,玩笑開得爽朗,“真不知道世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能把一個認為自己老子的天下不太平的人說做是孝順!”
“扶蘇慚愧。”眼見著離近君王,趙扶蘇于是壓低了聲音,給這種陰沉沉的對話一個收尾。
這說是“上朝”,只不過是在一個不當不正的時間里,在幾個比較重要的人物之間,發(fā)生的一場不當不正的對話,這樣的好處,就是同時也可以找來一些明明對于政事來說不當不正的人物——比如夏無且。
他原本以為,他與淳于先生已經(jīng)到得足夠早,而他卻在更早到的寥寥數(shù)人中,一眼就見到趙胡亥,在一干老臣中清秀、瘦削得突兀。他一人站在原地,顯得有些與平日里不同的促狹,手中擺弄起腰間的玉佩,他并沒把玉佩提得太高,而是深深把頭低下,卻不看手中,而是看向地面,好似數(shù)著木板的花紋,到底有幾轉(zhuǎn)幾行。
他時而抬起頭環(huán)顧,看到趙扶蘇大抵還算和善的目光,他便面對著自己的親兄長,露出了一個遲遲的,帶著些羞赧的笑容。
好像個,被人捉到的,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壞事的孩子。
再比較引人矚目的,就是那個站在玉階之上,面帶微笑,一絲不茍的侍醫(yī)。
“大公子,”淳于越更加壓低聲音,“十八公子,可不像是什么好人?!?br/>
趙扶蘇啞然:“淳于先生大概是想多了,十八公子的性格……若說的不好聽些,就是像個姑娘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不是么?哪怕是一味地聽從父皇的,那也算是一種態(tài)度了。就像淳于先生和李大人能做得成朋友,扶蘇與十八弟亦然?!?br/>
淳于越無奈,卻也說不出什么,只得道:“大公子這樣的人,以后難免會因為這些,而遭人陷害的?!?br/>
趙扶蘇一笑置之:“阿荷也是這么說的??墒欠鎏K現(xiàn)在與淳于先生做的事情,不是也一樣么?總不能因為擔心被人害,于是就不做自己想做的人了罷?”
說話時候,人都已漸漸聚齊,畢竟事情不算嚴謹,所以來的人,也就沒那么拘謹,甚至什么時辰來的人都有。只是趙扶蘇不敢隨意,一貫的嚴謹,就好像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那個對輕狂與嚴肅張弛有度的侍醫(yī)。
趙政卻已不動聲色的出現(xiàn),絲毫沒有聲張,可所有人,都霎時發(fā)現(xiàn)了君王的蹤跡。大概依憑的,是多少年來對風雨敏銳的直覺,或者時時都洞察四周的警惕。
“閑話少說吧,有些阿諛奉承的話,也就免了,要說什么,諸位心知肚明?!?br/>
君王的話語,簡潔,而帶有著天生的威嚴,抑或是在多年的兵戈戰(zhàn)火中磨礪擷取而來,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效果。
這便是,上天賜予的威嚴,被雄霸四方的君王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可君王卻一下子溫柔起來,輕輕地招呼:“來,胡亥,站過來些,離朕近一點,朕怕一會聽不清你說了些什么?!?br/>
這種含義,冰冷冷的,不管是對于正人君子,還是墻頭草們,皆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