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咳咳！”張開口，喉嚨的刺痛讓姬十三忍不住咳嗽。

    “主公――”姬大撲到姬十三床前，激動萬分，“你終于醒了！”

    “主公！”

    “姬施主，你怎么樣？”

    “姬施主！”

    ……

    一群人圍在姬十三身邊，爭先恐后地詢問他的情況。

    姬十三撐著床板，艱難地坐起：“我……”

    眼前還有些暈眩，他捂住額頭，腦海里最先閃過的是――青影！

    ……那道青色的影子定定地站在岸邊，身形隨著水波搖搖晃晃，他就無情地冷眼旁觀……等待他溺斃……

    那個(gè)震撼的場面，給他帶來了此生都難以磨滅的印象！

    ……陶然。

    姬十三心里默念這個(gè)名字，在極度的惱恨之下，一股深深的寒意竄出來，凍得他寒冰徹骨，指尖顫抖。

    除了青色，回憶中鋪天蓋地的是碧色――那是水的顏色！

    水流帶動著漩渦，像一只只手拼命拖著他往下拽，他在那片景色優(yōu)美的池塘里沉沉浮浮，始終不得上岸……

    姬十三閉上眼，恍惚間回憶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瞬間――

    ……無窮的碧色里，夾雜著一抹青，這兩個(gè)顏色交相輝映，是他眼底印出的最后的色彩……

    ……

    “主公，是哪里不舒服嗎？”姬大見姬十三捂著頭，久久沒有說話，有些著急。

    “陶然?！奔徚似蹋犻_眼，聲線壓得極低。

    “……陶公子，他應(yīng)該沒事了吧。”姬大以為姬十三在擔(dān)心陶然的安危，眼神飄了一瞬，不確定地猜測著。

    ！

    “你說――什么？”姬十三的眼神一瞬間鋒利，緊緊盯著姬大。

    “呃……”姬大支吾著，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住持。

    “陶施主？難道他也溺水了？”住持一臉震驚，他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是啊，我們趕到的時(shí)候，他就趴在主公的身邊，唔，生死不知?！奔Т笥行擂?。

    “阿彌陀佛！那陶施主此刻在何處??？”住持趕忙問。

    ……

    人命關(guān)天。

    萬一陶施主在溺水中幸存，反倒因?yàn)閾尵炔患皶r(shí)而身亡，那他們祁臺寺的罪過，就大了啊……

    姬大也知道這個(gè)理，但是他當(dāng)時(shí)只顧得上姬十三，都沒有停下瞧瞧陶然是否活著……想到這里，他郝然低頭，暗暗向姬十三掃了一眼。

    主公，不會因?yàn)橐粋€(gè)男寵的死活，而扣他的錢吧……

    “咦？”

    偷覷到姬十三的臉色，姬大疑惑地叫了一聲。

    他本以為主公聽到陶然落水，焦急不說，擔(dān)憂總該有吧……怎么他看起來面無表情？

    ……

    姬十三不露聲色，靜靜聽著眾人的七嘴八舌。

    “哎……陶施主看起來情況不太妙，現(xiàn)在應(yīng)該抬回來了?！?br/>
    “阿彌陀佛，希望他能順利渡過此劫……”

    “是不是姬施主落水了，陶施主去救他的？”

    “……不清楚，兩個(gè)人都是昏迷的?！?br/>
    ……

    在亂哄哄的議論聲中，住持急了。

    難道沒人知道陶施主在何處嗎？

    “陶施主到底在哪里？”他揚(yáng)聲問道。

    “……”喧鬧的人群一靜，所有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gè)能答得上來的。

    住持看著眾人茫然不知所措的眼，深吸一口氣，怒道：“找！”

    “還愣著干什么！”

    “先去廂房里找，找不到就在全寺找！”

    ……

    姬十三垂下眼，凝神思索。

    陶然，也落水了！

    他不是一直在岸上待著嗎？

    一起昏倒在池塘邊……

    總不可能……是特意下水救自己吧？

    “呵?！奔p笑，為自己的猜測感到萬分荒謬。

    “主公？”姬大擰眉，低聲詢問。

    “沒什么，先找到陶然……再說?！奔а?，在沒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眼里劃過一道森芒。

    ……

    住持和姬十三都在等待。

    本以為要等很久，但不過幾息的功夫，隔壁就傳出了喊叫聲。

    “在這里！”

    “找到了！”

    姬十三緩緩轉(zhuǎn)頭，神情莫測地看著門的方向。

    在住持驚喜交加的目光中，幾個(gè)僧人跑進(jìn)來：“住持，陶施主就在隔壁！”

    “是啊，還沒醒?！?br/>
    “是嗎？那我趕緊過去！”住持握緊手里的佛珠，恨不得穿墻而過。

    “慢著――！”

    一個(gè)冷硬的低沉男聲響起，音色中還帶著沙啞，但是聽到他的話的人，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什么？”住持遲疑著問。

    “……我和你一起去?！奔龘沃郑懔拇采掀鹕?。

    “主公！”姬大趕緊攙扶。

    “姬施主，你現(xiàn)在不宜下床！”住持勸道。

    姬十三雙臂施力，勁瘦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在姬大的攙扶之下，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艱難地站起。

    “沒事，我想……去看看他?！?br/>
    ……說到“看看他”的時(shí)候，姬十三的面上已經(jīng)看不出喜怒，他神色淡淡，眼底卻藏著冰。

    ……

    桃夭兒躺在廂房里，忽冷忽熱。

    內(nèi)力一下子被抽空，至少需要幾個(gè)月的時(shí)間慢慢溫養(yǎng)，底子發(fā)虛，又浸了涼水……

    她發(fā)燒了。

    “我……姬……”她嘴里嘟囔著什么，但是吐字模糊不清，臉上一片通紅。

    發(fā)烏的唇已經(jīng)變成艷紅，泛出水光，顯得無比誘人，再配上紅霞滿布，這張少年郎君的臉一下子變得艷若桃李，讓人忍不住陶醉。

    桃夭兒在淺眠之中掙扎，耳邊突然傳來僧人們的大喊。

    這喊聲仿佛一個(gè)導(dǎo)火索，讓她掙扎的力度一下子加大……指節(jié)微微顫動，但還是沒能完全清醒。

    “陶施主……”一個(gè)老邁慈祥的聲音慢慢靠近……

    ……他的身后還跟著好多腳步聲，急匆匆朝這里走來。

    “陶施主?！弊〕挚觳阶叩教邑矁捍策叀?br/>
    桃夭兒知道有人靠近，閉著沉重的眼皮，緩緩把兩只手左右交錯(cuò)，擋住鐐銬。

    住持走到她床邊，隔著袖子碰觸桃夭兒的脈搏，試圖感知她的脈象。

    ……看病的方式千千萬，這本是一個(gè)正常的動作，但是桃夭兒被摸到脈搏，就像是受到針刺一樣，巨大的刺激讓她下意識地挪開手。

    同時(shí)，她的眼睛終于睜開一條細(xì)縫，迷迷糊糊地在人群中搜尋著。

    ……把脈，不僅可以憑借脈象看出患者的生命體征，還可以看出一個(gè)人的性別。

    桃夭兒受到的刺激，就是下意識保密她的女郎身份，雖然，以住持的水平，壓根做不到辨別男女的程度。

    ……畢竟，能憑借脈象斷男女的大夫，世上寥寥無幾。

    “咦？陶施主你醒了……是不是發(fā)熱了？”住持見桃夭兒醒了，還沒來得及高興，猛地注意到她紅通通的臉。

    住持的關(guān)心，桃夭兒全然沒有注意到，她睜大迷蒙的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姬十三。

    ……

    姬十三。

    他……沒死。

    沒死就行了……

    桃夭兒雙眸半睜，心底終于踏實(shí)，她虛弱地看著姬十三，這是自己殺了又救回來的郎君……

    ……

    ……為什么要救他呢？

    好蠢。

    掙扎了好久，最終還是沒能下定決心……

    應(yīng)該讓他死了算了的！

    可是……

    桃夭兒喘著粗氣，眼底空茫，心底一片刺痛。

    ……兩輩子加起來，她從沒在任何人身上得到那些世人習(xí)以為常的東西……關(guān)心，溫暖，體貼……

    其實(shí)，她骨子里只是一個(gè)普普通通的女郎，喜歡的就是普通的感情……她真的不想親手殺了姬十三，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越是在乎，就越是恨，要是換了別人下毒放火，她二話不說肯定會避而遠(yuǎn)之……

    可是當(dāng)她再一次見到姬十三，非但不想逃，反而以一種可笑的借口，忍不住湊近……

    ……自己，沒救了吧。

    ……

    桃夭兒臉色坨紅，模模糊糊地朝姬十三望去，看到的卻是他平淡下，暗藏殺意的眼。

    ……算了。

    到底是她不忍心。

    自己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如果他想要……給就給吧。

    桃夭兒忽然感覺不到冷，渾身忽然燥熱起來了！

    她茫然地睜著眼，漸漸地，連姬十三的臉也看不清了。

    ……

    “陶施主？”住持沒想到桃夭兒沒溺水，反而發(fā)燒了，他立即吩咐：“只是發(fā)熱的話，寺廟里備著草藥，你們即刻去煎藥！”

    幾個(gè)僧人出去了。

    住持看了一眼重又陷入半昏迷的桃夭兒，頓了頓，對姬十三說：“姬施主，要不今天就在本寺歇息，等到你和陶施主身體恢復(fù)了再走！”

    聞言，一直沉默的姬十三輕笑。

    “不用了?！?br/>
    “主公！”姬大臉上寫滿了不贊同。

    “我會在路上，好、好照顧他的?！奔郎\笑著，在“好好”兩個(gè)字上，微微加重讀音。

    ――姬大突然意識到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姬十三，眼睛里的震驚都要溢出來了！

    “那，也行，不知你打算什么時(shí)候上路呢？”住持嘆息。

    “已經(jīng)耽擱了很長時(shí)間，我們歇息片刻，等他喝完藥再上路吧！”姬十三淡淡回道。

    “好吧?！弊〕譄o奈地望著執(zhí)意要走的姬十三，不再多言。

    姬大攙著姬十三走出門外。

    走到一個(gè)無人的角落，姬大迫不及待地問：“主公，要不要把暗衛(wèi)撤了？陶然病成那個(gè)樣子，有武力也試探不出?。　?br/>
    聞言，姬十三的瞳孔漆黑，輕輕地笑了：“誰說我是試探了？”

    姬大背后悚然一驚：“主公你――”

    姬十三垂眸，不理會他驚駭?shù)难凵?，淡淡開口――

    “……就讓他死在刺客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