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安出門時帶了十幾個侍衛(wèi),回來卻是只身一人。(八&零&書&屋et書更多,書更全)門里的守衛(wèi)替他牽過了馬,說大人,馬車去哪了?這么大的雨,怎么一個人這樣冒雨回來?
范安沒回他的話,只往大廳里走了過去,并道:“把府里的人都叫起來,在大堂等我?!?br/>
那人見他神色冷如冰霜,不敢多問,忙應(yīng)聲叫人去了。
范人在書房拿了串鑰匙,路過廚房里取了只裝白菜的麻袋,他一路往庫房去,將所有存錢的小柜子挨個拉開,將里頭的金銀珠寶盡數(shù)扔進(jìn)了進(jìn)去。庫房守夜的小廝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說大人,你這是要干嘛。
范安看了他一眼,說別問,去大堂等我。
大堂里站了上百人,正竊竊私語著,深更半夜興師動眾,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不到一會,范安從外頭走了進(jìn)來,眾人立即噤了聲,只見他手里拖著一個麻袋,扔在了元珠腳邊,轉(zhuǎn)身過來坐在梨花椅上喘了幾口氣。
“我身子不好,你們都知道?,F(xiàn)在我說話,聲音響不了,但你們一字一句都給我聽清楚了,我不會講第二遍。”他道,“我今夜犯了夠讓全府的人都掉腦袋的大罪,明日一早,錦衣衛(wèi)便會上門來拿人。這袋子里是府上三年所有的積蓄,你們拿去分了。之后馬上回屋收拾細(xì)軟,連夜出城。別問問題,也不要哭鬧,我沒有氣力與你們解釋?!?br/>
眾人都怔忡著不知所措,半晌,只有元珠問了一句:“我們都走了,那大人你呢?”范安道:“我自有我的歸處?!?br/>
元珠是府里的婢首,聞言抿了抿唇,將腳下的袋子抱起來,道:“是。奴婢現(xiàn)在就把這些錢財分了,大人放心?!彼f著走出屋去,將大多數(shù)人都帶走了。范安平日貼身的幾個女婢卻愣在原地,著急中眼里盈滿了眼淚,道:“大人,我們不走,有什么大不了的罪,奴婢陪你擔(dān)了?!?br/>
范安起身走了幾步,將櫥墻上掛著的一把佩劍抽了出來,叮然一聲扔到了那幾個面前,道:“你們既然愿意陪我死,不如現(xiàn)在就把自己殺了?!?br/>
那劍面躺在地上泛著寒光,門外雷聲轟隆,把幾個女婢嚇得哭了出來。范安嘆了一口氣,道:“走吧?!蹦菐讉€人跪了三跪,終于起身離開了。
白瓊玉和唐滿還站在原地,白瓊玉見范安看著他,說大人你別看我,我不會走,我也不會自殺。圣上若要殺你,我與你一起死,不會先你一步,也不會遲你一步。
“誰說我要死了?!狈栋厕D(zhuǎn)了個身,從櫥間拿出一封黃紙,道,“我年前在旻縣買了個四合院,信中是地契,你們拿好,到那處等我。”
唐滿道:“大人可是騙我們?”
“我不騙你們。你當(dāng)知道你家大人是多么怕死的人,哪會說死就死了。”范安道,“快走吧,你們跟著我,我反而脫不了身?!彼f著又坐回了梨花椅上,道:“我自有安排,你們別磨蹭了,我很累了,你們快走?!?br/>
白瓊玉看了他一會兒,領(lǐng)著唐滿走了出去,臨走又問:“夫人還在睡著,可要喚她起來?!?br/>
范安說不用,夫人不會有事。又道:“記得告訴元珠,讓這些家奴從后門走,一個一個來,長點腦子,別太惹人注意了?!卑篆傆駪?yīng)了一聲,才轉(zhuǎn)身走了。
范安長吁了一口氣,腰間的傷口似乎撕裂了,有血水漫了出來。他慢慢站起來往藥房去了一趟,自己動手把藥換了,又擦干了身體和頭發(fā),換好衣服后坐回了大堂里。
人都走了,府里極安靜,雨水落在中庭池里,在矮蒿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范安靜靜聽著,此時偏門吱呀一響,是蔚兒披著大袍走了進(jìn)來,她將雨傘一放,說你在這啊,府里的人去哪里了,我叫了半天也沒人應(yīng)我,我以為鬧鬼了。這是出了什么事了嗎?
范安道:“沒什么事?!?br/>
鄭蔚兒覺得府中氣氛有異,但范安這樣說了,他也就不去深究?!澳阆胱鍪裁次叶疾还??!彼?,“別連累了我就行?!彼f完把傘撐起來,欲開門回去。
“我心里是想著要對你好的?!狈栋部粗谋秤埃坏溃骸暗慵尬铱靸赡炅?,這兩年來一直沒有開心過,我對不住你。”
鄭蔚兒哼了一聲,說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巴不得我早點死。說著又欲轉(zhuǎn)頭,卻又聽范安道:“我把陳以勤殺了。”鄭蔚兒頓了一頓,說你說什么?!范安道:“一個時辰前,我在雨花路上把回府的陳以勤攔下來,殺了。我殺了陳太傅,你的義兄,陳以勤?!?br/>
鄭蔚兒張大了嘴巴看他,反應(yīng)過來他不是在開玩笑,手中的傘一扔便往大門口跑了出去。
范安看她慢慢在夜色里消失了身影,在大堂里坐著等到了天亮。
早晨的陽光照在門口的理花臺上時,他聽到從大門口傳來一陣紛亂的馬蹄聲,爾后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音,有許多人往這邊走了過來。
他扶著梨花椅站了起來。抬頭間遠(yuǎn)處月洞門被人打開,卻是李見碧走了進(jìn)來。
衫衣帶水,額發(fā)帶雨,那人穿著深藍(lán)的袍服,嘴角盈著淺笑。他身后中跟著幾十名黑色勁裝的輕騎,個個懷里抱著半人多高的海紅花,如護(hù)珠寶似地陸續(xù)進(jìn)到他院子里來了。
李見碧走近前來在階下站著,說范平秋,這是我從南郊野地里找來的海紅,與你說的是不是同一種。他手里正拿著一束遞到了范安跟前,說我答應(yīng)你的,要取來贈你,賭物思人,一解你思鄉(xiāng)之苦吧。
五月細(xì)雨如絲,紅花如火,艷似明霞,澤如血露。范安心中又苦又喜,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大人,你對我真好……為我的一句話,親自往野地里去尋花?!狈栋驳溃拔一盍巳嗄?,沒有像現(xiàn)下這樣歡喜感動過。”
李見碧看著他,說你喜歡就好。
“我有幸等到你這樣待我,當(dāng)然是喜歡非常?!彼?,“但我天生福薄,命里注定只夠承你這一次的情?!?br/>
李見碧還沒明白過來他所指何意,耳邊已聞刀劍坑鏗鏘之聲,上百錦衣衛(wèi)從大門魚貫而入,便聽薜綱大聲道:“華蓋殿大學(xué)士范氏平秋!謀殺朝廷命官,證據(jù)確鑿!圣上有令,立即捉拿歸案!帶走!”
李見碧還沒將蔚綱的話消化完,范安已被人左右架著拖出了府門遠(yuǎn)去了。
李見碧才發(fā)覺整個范府人去樓空,早已沒有一個家奴。他站在階上靜立了幾數(shù),有個灰布短衫的人走了過來,近到李見碧身邊,道:“大人。”
這是李見碧前幾天安排在范府周圍盯梢的眼線,原是想加強戒備,護(hù)范府的周全。不想他才出城兩日,范安沒被人殺,竟殺了別人?
李見碧問:“范大人犯了什么罪?”那人道:“范大人昨天晚上殺了陳太傅,今早其夫人把他給告發(fā)了?!崩钜姳掏滓豢s,喝道:“你說什么?!”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道:“陳太傅死了,尸體在皇城外的雨花路上被人發(fā)現(xiàn)的?!?br/>
李見碧如被潑了一盆冷水,恍惚中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愣著的功夫,那人又道:“大人,昨晚小的們在范府盯梢,親眼看到范府遣散了家奴。我認(rèn)出其中兩個是范大人的孌寵,便自做主張派人跟著,現(xiàn)下可要召回?”
李見碧半晌才回過神來,道:“以同黨的名義把那兩人捉拿歸案,別通告大理寺和錦衣衛(wèi),先關(guān)在刑部密牢,等我處置。”那人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辦了。
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陳以勤就這么死了,直到他在大理寺看到了陳以勤的尸體。
李見碧從大理寺徒步回到刑部官廳,一路都是輕飄飄地不真實。他在官椅上慢慢坐下,低頭看到袖口沾著幾瓣海紅花,那殷紅至深的色澤,如血攝人,如酒醉人。范安手拿著海紅對他笑的時候,他從他眼里看到了歲堤春曉,江南風(fēng)柳,小橋流水桃李倒映。
他向往這些,早想辭官歸田,兩年前他冒雨來向自己告辭,是自己攔橋阻住了他的去路,將硬留在了廟堂。
他那時以為,范安至少也是有點留戀這個廟堂的榮華的,但現(xiàn)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七日后,三司會審,范安對自己殺害陳以勤的事供認(rèn)不諱,只用半天時間就定了罪。之后,錦衣衛(wèi)將范這移交刑部大牢,劉桓下旨,七日后處斬。
范安入獄第二個晚上,李見碧去看望了他。范安正坐在牢里的草垛上發(fā)呆,看到他輕笑了笑。
李見碧走進(jìn)去,將手中一藥盒打了開來?!澳阊鼈春茫医o你換藥?!彼f著半跪下來,有條不紊地解開了范安的衣裳。如李見碧所料,那傷口已潰爛不堪了。
他用白布將合乎傷口擦拭干凈,將藥敷上去,用白布一圈一圈地裹著。
范安聞著他近在咫尺的氣息,輕笑著道:“當(dāng)年我遇見你時,你風(fēng)華攝人,瑰麗無雙,如今三年過去,你一點都沒變?!?br/>
李見碧幫他系好了繃帶,低頭收拾著藥盒,說:“三日后你就要處斬了,沒什么更要緊的話與我說了嗎?”他直視著范安的眼睛,說只要你喊一聲冤,我會為你想辦法的。
“我殺了陳以勤,已是對不住你。你不怪我就好,怎敢再逍遙法外。”范安搖了搖頭道,“我身上背負(fù)的命案,不只陳以勤一條。我欠了太多債,早該還了。你放心,我死得一點不冤。”他溫柔地看著李見碧,說當(dāng)年我第一次遇見你,想著若有一天有幸跪在你堂下聽審,會是怎樣的福氣,如今竟夢美成真。
范安道:“我死得其所,心甘情愿。自從進(jìn)這廟堂,沒有一天能像這樣安心過?!?br/>
李見碧抿著唇看他,范安輕笑著,許久伸手在李見碧挑了挑,借著牢窗里射進(jìn)來的一點光亮,范安瞇了瞇眼。
“李大人,你竟已經(jīng)開始有白頭發(fā)了……”他將那根白發(fā)順出來,在指間捻了捻,又撥過自己的頭發(fā)看了看,嘆了口氣道,“我們都有白頭發(fā)了……”
李見碧低下頭去,聽到他說這句話,竟抑制不住流下眼來?!拔視朕k法保住你的命。你等我的消息?!彼f著站起來,提著藥盒出了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