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齊銘顯然是被我的問題嚇住了,他心里肯定在想:這唱的都是哪一出啊,戀愛都省略掉了,相親的環(huán)節(jié)也不要了,直接就結婚?!他肯定是在心里笑話我,或者認為我是個張揚的女孩子。我管不了這些了,我就是想結婚,特別想。這樣,我就能永遠地把蕭嘉懿封鎖在我的心底,這樣,就算2012年真的是世界末日,我也是有家有室,不是孤單一個人去面對。
“你愛我嗎?”半天之后他張口說話,像是要檢驗一道產品那樣檢驗我。
我看著他緊鎖的眉頭,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跟你一起過日子,我們不談愛,愛都是虛的,也不能當飯吃,我們只談過日子,只有日子才是實在的,每一分每秒,都是實實在在的。就算2012年真的是世界末日,我也甘心,過一天算一天?!?br/>
唐齊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看著我,像是在按下確定鍵那樣問我:“江蕙,如果你是因為上次那件事情而感謝我,我想,你不必這樣?!?br/>
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上次那件事情”,但不是現(xiàn)在,那些都是后話?,F(xiàn)在,我只想結婚,像宣告獨立那樣向這個世界宣告我不是孤軍作戰(zhàn)。
“唐齊銘,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開始咆哮了。
唐齊銘“哦”了一下,接著看著我說:“什么時候?”
“就現(xiàn)在!”
“你確定?”
“確定!”
“你不會后悔?”
“你他媽怎么那么多廢話!”我爆了粗口,然后扭頭鉆進了臥室,換衣服,洗漱,找到各類證件的時候唐齊銘已經在客廳里等著我了。他坐在沙發(fā)上,見我出來,他站了起來,“江蕙,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確定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揚著手中的戶口薄,考入大學那一年,我就把自己的戶口從江采文的戶口薄轉了出來,她自然不知道這些事情,我也沒有必要告訴她,這些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就像此刻我要跟唐齊銘去辦結婚證,我也沒打算告訴她。
不僅是江采文,連楊姍姍我都沒有打算告訴她。這原本就是我和唐齊銘兩個人的事情,有我們兩個,這就夠了。
唐齊銘不再說話了,他跟在我的身后關上了門,門閥的撞擊聲在空蕩的樓梯里很響,帶著某種歇斯里地的吼叫,但是這聲音很短,就那么一瞬間的功夫,就像我當初關上江采文房子的門閥一樣。
后來,樓道里恢復了寂靜,仿佛那道沉悶的聲響根本就不曾來過這世界一般。
就這樣,我和唐齊銘辦下了結婚證,通紅的小本子,九塊錢的手工費,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那對小本子肯定不止九塊錢的價值,但是到底值多少、用什么來衡量,我并不清楚。它只是一個開端,或者說是一把打開某扇門的鑰匙,等我走進了這扇門,看清楚了這間屋子里所有被時光摩挲過的痕跡,或許就會明白它到底值多少錢,只不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刺眼,唐齊銘走在前面,我跟在他的身后,看著他鄭重地把那個小紅本子放在上衣的口袋里,然后他回過身子對我笑,“江蕙,我們去慶祝一下怎么樣?”
“慶祝?”我用那個小紅本遮在眼簾前,一并遮擋掉刺眼的陽光,“也好,是該慶祝一下呢?!?br/>
唐齊銘順勢就牽起了我的手,不管你信不信,這都是我們第一次牽手,而第一次牽手竟然是在我們領下結婚證的時候。我的世界也真夠荒唐的,擱天涯上我就是被人辱罵的白癡,可是白癡的不僅是我,還有唐齊銘,那么理智的一個人也跟著我一起荒唐起來了。難道這就是古文所說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毫無疑問的,我肯定是那墨者,把唐齊銘也給染黑了。
唐齊銘帶我去了一家煲菜館,我們點了三道招牌菜還叫了一打啤酒,我看著那些琉璃翠綠的酒水問唐齊銘:“你這是要酗酒嗎?”
唐齊銘撬開了酒瓶蓋,往我面前的杯子倒酒水,枯黃流動的液體串出白花花的泡沫,像是盛開的曇花一樣,寂靜無聲,等那些白花花的泡沫即將溢出玻璃杯子的時候,唐齊銘打破了這種寂靜,“難得今天是個好日子?!彼f這話的時候順手擦了一把眼淚,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濕潤了。
“你該不是后悔了吧?”我打趣說,端起酒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清涼透底,真過癮。就在我準備一飲而盡的時候他攔下了我的手,“江蕙,這第一杯酒應該是我們干杯的,你可不能那么仔細地獨吞了?!?br/>
“好,干杯!”我將杯子舉到他面前,“是不是該說點什么?”
“那就……”他眼珠翻轉了一下,繼而將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就祝我們新婚愉快、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地久天長!”
我沒有說話,只是端著杯子碰上了他的酒杯,“叮當”一聲清脆的聲響,有冰涼的酒水從水杯中晃蕩出來,沾染在我的手腕上,涼的厲害。我把那滿滿當當?shù)囊槐扑偷搅俗爝?,閉上了眼,“咕咚”一聲灌進肚子里。
真過癮。
那天下午,唐齊銘一直都在喝酒,他喝酒的時候是帶著笑的。我只聽說過李白的“借酒消愁愁更愁”,剛學這首詩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人只會在苦悶在悲傷的時候才喝酒,李白就是一個例子,他一輩子都懷才不遇,一輩子都在苦悶中借酒消愁。我沒有想到其實人在快樂的時候也喜歡喝酒的,唐齊銘就是一個例子,他喝酒的時候臉上都是笑著的,被酒燒紅的臉龐散發(fā)著紅暈,像是被晚霞染紅了一樣。
我固執(zhí)地覺得唐齊銘會醉掉,他喝了那么多酒,臉變得那么通紅,不醉掉才怪呢。于是我就花大把的時光等待唐齊銘醉掉,沒有目的和緣由的。其實時間這東西過起來是很快的,它的意義完全取決于你有沒有目標。等待的人是艱難的,說到底又是幸福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其實都是在接近,它們都用在了刀刃上,只要足夠接近,等待必然意味著一寸光陰一寸金。在等待的過程中,我也會端起杯子和他“干杯”,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閑聊著現(xiàn)在和未來,其實那些都是虛幻的東西,我們只能確定方向,并不能看到以后的真實面目,這樣的討論在本質是叫做臆想,但是我們不愿意承認自己患有“臆想癥”,于是我們強化了這樣的討論,叫展望明天。
啤酒越喝到最后就越變得苦澀起來,感覺是一種依賴性極強的東西,它一旦迷戀上了某種東西勢必要奮戰(zhàn)到底,分出個勝負不可。但是,人是動態(tài),酒水是靜態(tài),這樣奮戰(zhàn)的結果只能是慘敗而歸。這一招叫以靜制動,武俠小說里經常這樣寫。
所以,最終醉掉的不是唐齊銘,而是我――江蕙,我伏在狼藉的桌子上抓酒瓶子,我覺得我還能喝兩瓶或者三瓶,這才喝多少啊,怎么可能就這么醉掉呢?
但是,我的的確確是醉掉了,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離開飯館的,我甚至不記得我和唐齊銘去了民政局辦了結婚證,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地徘徊著我和蕭嘉懿的童年時光,在那個綠草如茵的操場上他把編織好的花冠戴在我的頭上對我說:“江蕙,我們玩過家家好不好,我是你的新郎,你是我的新娘……”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在綠草如茵的操場上,而是在自己的房間里,窗簾緊拉著,沒有光線透進來,我翻了一個身子要做起來,手指觸碰到枕巾,濕漉漉的。我打了一個寒顫,伸出手來摸放在床邊的衣服,接著,我摸出了那個烙著“結婚證”三個燙金大字的小本本,我緊緊地握著它,內心一片荒涼。
我終究不是你的新娘,你也會成為別人的新郎。而我依舊愛你,這是無人能知的秘密,深埋在我的心底,陪我到時光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