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皇帝看到成基命自動請辭,心頭的氣也消除了一點。又看到成基命都要滾蛋了,還在一再的請求自己要慎重。身為首輔,臨走之前的話語,多少也會有點份量。已經(jīng)過了氣頭的崇禎皇帝終于能聽進一點勸告了,想了想后,便點了點頭,說道:“此事朕自有主意,明日商議后再做定奪。”
成基命對著崇禎皇帝最后行了一次三跪九叩的大禮,開口說道:“皇上,老臣這便回去了。今后的國事,還請皇上慎重為上?!?br/>
崇禎一聽到這貨又提‘慎重’二字,又開始不耐煩了,心想:“用老頭來治國就是這一點不好,動不動就'慎重',不知道大明已經(jīng)病入膏肓,治病之事已經(jīng)刻不容緩了么?好在這老頭走后,次輔周廷儒按例就該上位了。這周廷儒如今才三十出頭,想必不會和這群腐朽之臣一樣?!彪S便擺了擺手,示意成基命出去。
門外,已經(jīng)有兩個太監(jiān)打著燈籠在伺候了。見著成基命出來,二位太監(jiān)躬身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這條出宮的路,成基命已經(jīng)走了上千次了,唯有這一次,才發(fā)現(xiàn)這條路是如此的短。一路上,成基命走著走著,腳步漸漸的蹣跚起來。
明朝早朝一般在早上六點左右。三百年來,除了明太祖朱元璋那個變態(tài)工作狂外,崇禎皇帝是第二個堅持天天早朝的。作為皇帝,自然可以準(zhǔn)點出現(xiàn),而上朝的臣子們,則必須提前半個時辰到達。趁著上朝前的空隙,大家先通通氣,就朝中重要事情先私底下交流下意見。特別是準(zhǔn)備提出自己主張的人,都抓緊利用這短暫的空隙,盡可能的說服其他人,減少朝議時反對的聲音。
袁崇煥彈劾毛文龍自立之事,實在是太過重大,倘若毛文龍真的自立,遼東形勢只怕立馬就要翻轉(zhuǎn)。為此,崇禎皇帝一夜都沒睡好,草草的休息了兩個時辰,第二天一大早便早早的起來了。趁著早朝前的空隙,命令內(nèi)宦把周廷儒、溫體仁召進了西暖閣,打算預(yù)先商量此事,定下基調(diào),省的朝議的時候吵吵半天也決定不下來。
等二人進來后,行禮畢,崇禎皇帝給二人賜了座,便開口說道:“內(nèi)閣的奏折二位先生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看過了。先有地方官員彈劾毛文龍通奴,導(dǎo)致遼東民亂。后有袁愛卿彈劾毛文龍投敵,并派大將率領(lǐng)建奴攻打錦州、右屯等地。二位先生是何看法?”
周廷儒開口道:“敢問皇上,首輔成先生有何意見?”
崇禎開口道:“地方官員前次尚且彈劾袁崇煥私賣糧草,此次彈劾毛文龍之事,自然不可能事先同袁崇煥通氣,更不可能是袁崇煥指使。如今二者都一起彈劾毛文龍通敵,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這毛文龍通敵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上С上壬鷧s一直以遼東、東江不和,有過相互攻訐的前例為借口,不相信地方官與袁愛卿所奏之事,只是堅持派人前往東江調(diào)查清楚再議。眼下遼東局勢危如累卵,成先生卻仍然在老調(diào)重彈,慎重、慎重。再慎重下去,只怕遼東都丟了。大明二百余年,朕就要成為第一個喪土辱國的皇帝了?!?br/>
周廷儒此時還不知道成基命已經(jīng)請辭,一聽此言,心里大喜,等待已久的機會來了?;噬蠈Τ苫牟粷M已經(jīng)到了極點,只需要再加一把勁,加深皇上的成見,首輔之位便是自己的了。想了想,便開口道:“回稟皇上,成先生既然堅持此意見,必然有他的道理。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倘若內(nèi)閣再起黨爭,只會空耗國家實力。成先生身為首輔,臣等不敢與之相爭,只能附議?!?br/>
崇禎皇帝一聽到“黨爭”二字,心里的氣又被勾起來了。自從萬歷末年黨爭開始后,到天啟年間到達高峰。先是浙黨、楚黨、東林黨一場混戰(zhàn),接著浙黨、楚黨敗北,紛紛轉(zhuǎn)投閹黨,然后閹黨又把東林黨踩在腳下。這五十年黨爭,大大的消耗了明朝的元氣,崇禎皇帝深知黨爭之害,看來趕走成基命是對的。
又聽到周廷儒話里的“只是”這兩個字,自然明白周廷儒有其它看法,只是在內(nèi)閣之中一直被成基命壓制,不敢表達而已。便開口說道:“正是因為朝廷處于多事之秋,所以才不能用暮氣之臣。唯有閣臣有銳氣,官員才有銳氣,朝廷才能有銳氣。二位先生是打算做暮氣之臣,還是做銳氣之臣?”
周廷儒聽到此話,精神為之一振。首輔之位,看來馬上就要到手了。既然皇上喜歡銳氣,自己就得迎合皇上的心思,而且還得更加的激進才行。便開口說道:“回皇上,成老先生年老,為人做事自然暮氣。臣還年輕,剛過而立而已,自然滿懷銳氣。眼下朝廷弊病甚多,革除弊政已經(jīng)是刻不容緩了?!?br/>
旁邊溫體仁也回答道:“皇上,臣雖然已經(jīng)到了知命之年。卻也常懷壯志,也屬銳氣之臣?!?br/>
崇禎皇帝哈哈大笑,抬手道:“好!好!好!朕也年輕,自然也為銳氣之君。既然得到二位銳氣之臣的輔佐,咱們君臣同心,共同營造一個崇禎中興。二位先生跟著朕,自然也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br/>
二人附和著大笑。
崇禎皇帝繼續(xù)開口道:“昨日,成先生已經(jīng)上書請辭了。周先生可不要忘了自己所說的,接下來,就要看周先生大展拳腳了?!?br/>
周廷儒、溫體仁聞言大喜,趕緊拜謝道:“既蒙皇上垂青,微臣等敢不效死?”
崇禎皇帝走下書案,親手把兩人扶了起來,說道:“好!好!好!”
二人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又重新回到位子坐下。
崇禎皇帝繼續(xù)開口道:“毛文龍之事,依朕的意思,當(dāng)立刻派人趕赴東江,捉拿毛文龍押解京師,二位先生以為如何?”
周廷儒聽到此言,心里叫苦,這皇上也太激進了,完全不懂治國啊。不過卻不敢違抗,開口說道:“回稟皇上,依照微臣的意思,這事倒是不用太過擔(dān)心。不管毛文龍是否已經(jīng)投敵,至少一點,毛文龍還不敢公開投敵,名義上還得聽從朝廷命令。何況東江士卒數(shù)萬,民眾數(shù)十萬,難道里面就沒有忠君之士?天下正統(tǒng)在朝廷這邊,大義也在朝廷這邊。即使毛文龍有心投敵,下面將士之中,必然也有人反對。東江富足才不過月余,毛文龍即使再厲害,也無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解決好內(nèi)部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如今東江鎮(zhèn)錢糧已經(jīng)能自給,又遠在千里之外,朝廷很難有效控制。日子久了,臣恐怕會有尾大不掉之患。即使捉拿了毛文龍,說不得后面還會出一個李文龍、趙文龍。臣以為,治標(biāo)不如治本!”
崇禎皇帝開口道:“治標(biāo)不如治本,周先生此言大善,只是周先生有何治本之策?”
周廷儒開口道:“臣所獻計策乃釜底抽薪之策。大明祖制以文制武。一向是文官掌控錢糧,從而牽制武將。東江之患,患在錢糧自給。只需要奪其錢糧,自然不用擔(dān)心武將跋扈,此便為治本之策。以臣愚見,對待東江,必須下狠手。當(dāng)派文官前往東江遼南等地,奪其屯田,掌握東江糧草。再派鹽吏前往東江,奪其鹽業(yè),掌握其錢銀。眼下毛文龍不敢公然自立,自然不敢不聽。等咱們斷了其錢糧根本后,再慢慢調(diào)查毛文龍不遲。倘若毛文龍沒有自立之事,好言優(yōu)撫之后,予一閑職調(diào)往兵部即可。倘若毛文龍有心投敵,錢糧既斷,東江數(shù)萬士卒,又有幾個肯聽毛文龍的?到時便可斬其首級,為后面封疆者鑒?!?br/>
其實這貨的做法和成基命的方法沒差多少。不過同樣的做法,換成成基命那種軟趴趴的表述,崇禎皇帝根本聽不進去。換成了周廷儒這種激進狠辣的表述,崇禎反而能聽進去了。點了點頭,說道:“周先生言之有理。唯有行此釜底抽薪之計,方能免了后患。今日上朝之時,周先生便可上奏此事,定下前往東江的文官及鹽吏,克日出發(fā)。此時一日不解決,朕一日不得心安?!?br/>
旁邊的溫體仁卻是靠標(biāo)榜自己為孤臣而上位的,今年六月,群臣朝議推舉大臣入閣,本來沒有周廷儒、溫體仁的份。這貨想了一個狠毒的計策,陷害彈劾入閣的候選人之一錢謙益。當(dāng)時滿朝的大臣都支持錢謙益,指責(zé)溫體仁。這貨深知皇帝痛恨黨爭,便栽贓眾人結(jié)黨,標(biāo)榜自己是孤臣。果然,被黨爭弄怕了崇禎皇帝中計,把群臣推舉的候選人全部罷黜。特旨提拔了周廷儒、溫體仁入閣。
見到此場景,溫體仁便繼續(xù)標(biāo)榜自己的孤臣身份,接口道:“當(dāng)初毛文龍上書奏請煮鹽之時,微臣便強烈反對??上⒊寄斯鲁?,凡是微臣反對的,朝中大臣必然贊成。再加上內(nèi)閣發(fā)力,這才導(dǎo)致東江煮鹽之事獲準(zhǔn)。早知有今日之事,微臣當(dāng)日何惜自身名聲,必會違心贊成東江煮鹽。此事,微臣有罪,請皇上責(zé)罰?!?br/>
崇禎皇帝聽后哈哈大笑,開口道:“朕相信一句話,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所以朕最欣賞的便是銳氣之臣。凡是年輕有銳氣,又有才干的,朕不吝重用。其次便是孤直之臣。朝中諸臣,人人都只會結(jié)黨營私。唯有周先生、溫先生、袁愛卿才是朕可以依靠的股肱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