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輔范大人家半夜遇刺,范家兩個小公子因此而亡,劉桓大怒,下令大理寺連夜徹查,查出主謀者,絕不姑息。
那刺客的尸身和兇器都被大理寺的人運走了,查了兩天沒查出什么線索來。
范安昏迷了兩日,兩個小公子的尸體便在偏廳里放了兩日。元珠手拿著藥碗,站在范安床邊抹著眼淚,說兩個公子死得冤枉,一定要大理寺查出主謀者來再入斂安葬,否則死不瞑目,魂魄不能安息。
范安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說如果主謀者查不出來,難道我的兒子要永遠在屋子里放著嗎?他坐起身來道:指望大理寺查出主謀者來那是不可能,凡事還得靠自己。先把兩位公子安葬了吧。
范安道:他們是我的兒子,我會讓他們安息的。
那刺入范安腹部的一劍沒有傷到要害,他用繃帶裹緊了腰,在靈堂里連坐了三天。范府的大門緊閉著,所有吊唁者一概不見。期間有官員過來替范安哭喪,范安在靈堂里聽到外頭的哭聲,說是我死了兒子還是他們死了兒子,這哭天嚎地地是想把我也哭死嗎?他下令把來哭喪的人全部趕走,并下令連府內也不許見哭聲。
第五日,李見碧前來吊唁,他只帶了一名馬夫和一個侍衛(wèi),只身上前去敲了敲門,門里守衛(wèi)打開一條縫,說我家大人不見客。李見碧道:我是來與范大人說說這樁案子的進展的。那人猶豫了一會,將李見碧請了進來。
范府里極安靜,風過處,只有屋檐上的素縞發(fā)著沙沙的響聲。
范安便在靈堂里坐著,穿著白色的素服,神情寡淡從容。李見碧第一次見他穿白衣,六月的過堂春風吹著他的頭發(fā)在頸邊微微而動,如同江浪里一片不知要流到哪里的浮萍。他站在丈外,想說些溫柔的話來寬慰他,但范安看著他的眼神并沒有一絲要乞求憐憫的意思,他淡問道:“案子查了嗎,怎么樣了?”
李見碧道:“并沒有什么進展。”
范安沒有生氣,也不驚訝,半晌,唇間漾了一抹笑,道:“所以你并沒有什么進展要來告訴我,只是想來看看我是嗎?你現(xiàn)在倒對我挺好的了。”
李見碧看著他,說我以后也會對你好的。
范安不置可否,說我怕是沒這個福氣。他眼神又轉到兩個小小的棺木上。“那天晚上之前,我還跟他們兩個說,過段日子就帶他們回老家旻縣。”他道,“你知道嗎?旻縣是海紅之鄉(xiāng),我若這個月底回去,在小銘山上還能趕上最后一趟花期?!?br/>
“淺為玉茗深都勝,大白山茶小海紅。名譽漫多朋援少,年年身在雪霜中?!狈栋驳?,“老家的海紅花,我已經(jīng)有三年未見了。那海紅花開得漂亮,花期又長,在長安卻是沒有。這里的人喜梅,海紅對長安人來說,太俗氣了。我卻是喜歡得不得了,大概因為我就是個俗人的緣故?!?br/>
“我知道那花?!崩钜姳痰?,“長安并非沒有,你若喜歡,過些天我給你送來。”范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擺了擺手,說不用了,你能這樣說,我心里就很高興。又道:“我累了,你既已看過我,又沒什么事,就走吧?!?br/>
李見碧說是,又道:“我已替你向圣上告了假。你在府里多休息,安心養(yǎng)傷,不要太操勞了。”范安看著堂中的棺木,沉默著沒有應聲。李見碧靜站了一會,只能轉身走了回去。
他出了門,對隨從的侍衛(wèi)道:“我看范大人這幾日心神有異,你回去派幾個人來盯著范府,加強防范。上次那刺客沒有得手,恐幕后主使再來一次,有什么異常,盡快向我匯報?!?br/>
那人說是。李見碧又走了一段路,隨意又問道:“你知道范大人的老家在哪嗎?”那人道:“回大人,聽說是山西一個叫平文的地方。”
李見碧皺了皺眉,說我也記得是在平文,怎么是在旻縣。但他并未深想,只將這問題擱在了一邊。
范安的兩個公子次日便出殯了,安葬以后,范安在府里養(yǎng)了半個月的傷,期間未辦公,也未出門,只聽說陳以勤在他養(yǎng)傷的這段日子已順利進入了內閣,任了英武殿大學士。
五月初十,是個雨天,陳以勤陪劉桓在御書房批完奏折已近深夜,他不能留宿宮中,只能冒雨乘輦回府。劉桓不放心他,特易派了八個錦衣衛(wèi)護送他回府,陳以勤覺得沒必要,最后只帶了四人。
他的門府距皇宮有四里路途,過了金水橋再行二里,有一段路左右無人居住的石子路,雖然暗了些,但碎石鋪得均,還算平坦,陳以勤平時愛抄近路,習慣從這里過。
今天他一行帶了四個錦衣衛(wèi)及一個馬夫,走到這塊時被一行人攔住了去路。一輛華蓋馬車停在路中間,周圍站著十幾個侍衛(wèi),瞧那陣勢,好似在等什么人。
一錦衣衛(wèi)打馬上去,道:“前面是什么人?我等錦衣衛(wèi)使,護送太傅回府,爾等速速讓路!”他話音剛落,對面的馬車簾子掀了開來,一人慢慢走下來近到陳以勤的車輦邊,道:“我有事要找陳太傅商量,特地在這等的?!?br/>
雨光下,那錦衣衛(wèi)認出了他,有些驚訝道:“范大人?”
陳以勤也撩開了輦簾,看到范安有些吃驚,問:“范大人,你不是在府里養(yǎng)傷嗎?這深更半夜下雨天,你在這做什么?”
范安笑著看他,說我有要事找你。陳以勤打量了他一眼,說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我現(xiàn)在急著回府。范安說不行,此事關乎陳太傅你的名聲仕途,極為機密重要,你讓我進輦,我慢慢說于你聽。陳以勤猶豫了一會,說進來吧。
范安腰傷還沒全好,旁邊的錦衣衛(wèi)使扶著他將他送進了車輦。
輦外雨聲紛亂,陳以勤沒什么耐心,范安的白衣如月光明晃晃,映在眼里令他發(fā)慌?!坝惺裁词驴煺f吧?!标愐郧诖叽俚馈?br/>
范安選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角落坐了下來,他長呼了一口氣,輕笑著看陳以勤,說:“陳大人,這下雨天走夜路,其實你應該多帶兩個人。高位重權惹人妒,像陳大人這樣的,朝中想你死的人可不少呢?!彼溃拔乙惨粯?,我有一次青天白日走在街上,還被人行刺過,幸好命大,活了下來。就在上個月,我在府上又被人行刺了,這回死了兩個兒子。”
“這事我知道,大理寺不是已經(jīng)在查了嗎?會給你一個交待的?!标愐郧诘溃澳銊偛耪f什么機密的事,是什么?”
范安繼續(xù)道:“我開始以為派人來刺殺我的人是陳大人你?!标愐郧谀樕唤?,卻并不慌亂,道:“你胡說什么,上輦來就為了血口噴人?”他道,“你不如去跟大理寺趙元講,你們若有什么證據(jù)證明是我派的人,讓他來拿我好了。我看你根本沒什么事要跟我說,你下去吧!”
“我沒有證據(jù)。”范安不理他,繼續(xù)道,“我只是猜測?!?br/>
“憑猜測可不能治人的罪?!标愐郧诶湫χ此f你好歹也當過刑部尚書,熟讀刑律,這點道理不懂嗎?
范安也笑了起來,說是啊?!八哉f凡事不能指望別人,還是得靠自己?!彼溃澳敲炭团R死前,捉住了我的夫人做人質。我當時想,若這名刺客是從都尉府派來的,鄭蔚兒身為鄭康親妹,他必然不敢傷了鄭蔚兒。果然,我把箭射向他的時候,他把鄭蔚兒給推開了。你說這名刺客不是都尉府里出來的,我都不信。”
陳以勤白了白臉色,道:“也許是鄭康要殺你,你可以把這件事告訴趙元,讓他去查?!?br/>
范安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嘴唇泛白,道:“鄭康身為武將,沒有這種腦子。雖然是他派的人,但幕后一定然是你指使的?!?br/>
“夠了!”陳以勤喝道,“你給我出去!”他正欲喊車外的錦認衛(wèi)使把范安拉出來,不想還沒開口,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接著便是激烈的刀劍相撞聲!他心下一驚,撩簾看出去,便見外邊十幾人斗成一團,竟有兩保錦衣衛(wèi)使已倒在了地上!
有一人喊道:“陳大人快跑!”話音剛落,便被三人齊齊制住割斷了喉頸。最后余下的一人也很快被放倒在地,甚至沒有發(fā)出聲音。
陳以勤怔忡的功夫,范安突然一手撫上了他的肩膀。他如受電擊般跳下輦來,道:“范平秋你在做什么!你瘋了嗎?!”
范安走下車來,雨水紛亂,一下打濕了兩人的衣服。他道:“我不想與你在這朝堂明爭暗斗,再斗下去不知還要多少年,不知最后誰贏誰輸。何必這么麻煩,我現(xiàn)在一刀把你殺了,豈不痛快?!?br/>
陳以勤大笑起來,道:“我死了,你以為圣上會放過你?!”
范安道:“我敢做就不怕人知道?!?br/>
范安撿起地上錦衣衛(wèi)的佩刀,慢慢朝他走了過來。雨光中,陳以勤看清了他的眼神,亢奮而絕望,堅定而從容,這人根本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就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心來的。他想跑,但才出兩步便被人抓住摔倒了地上。
范安低頭看著他,說你派來的那個刺客,如果身手夠好,當時就應該把我殺了,也許今天你就不會有這樣的下場。老天爺讓我活著,就是天要你亡,你怪不得我。他說著舉起刺刀,刀尖向下便刺進了陳以勤的胸口。
陳以勤被人踩住了四肢動彈不得,他本身是文弱書生,面對這十幾個武侍殺手,哪里能有反抗的氣力。雨水沖刷,胸口劇烈收縮,劇痛過后,意識便快速退去。他眼睛半闔著看著范安,出乎意料地,眼里沒有什么恨意,只有吃驚和無奈。
范安與他四目相對,眼睜睜看他快沒了呼吸。陳以勤的嘴唇微動,似在跟他說什么,范安俯□去,說你還有什么遺言嗎?
“告訴……李見碧……我至愛他……我從來不曾親口告訴……曾以為……來日方長……”
范安聽懂了他的放話,剛想說什么,抬眼已發(fā)覺陳以勤沒了聲息。
他放開手中刺刀慢慢站了起來,于尸體旁邊靜立了十數(shù)。十幾個刀衛(wèi)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許久,范安走回自己的車里去,從里頭拉出了一只小箱放在地上,道:“里頭是三百兩黃金,你們拿去分了,連夜出城去,再也別回來?!?br/>
他說完翻身上馬,轉頭往范府趕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