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林吹棠仍然是神色木然地趴在林吹棠的棺材上，一動不動。

    顧西洲試探地開口道：“師姐……剛剛馮老板跟我商量，師父的身后事，不如還是安排在汝南縣，如何？”

    他本以為她不會回答他，可是沒想到在短暫的沉默之后，林吹棠還是開了口。

    她道：“好。爺爺一直都很喜歡那里。他說那里離武當(dāng)很近，離江湖卻遠(yuǎn)。如果能夠在那里長眠，想必他也會開心的吧?！彼穆曇綦m然還帶著狠狠哭過的沙啞，但是似乎情緒已經(jīng)冷靜了許多。

    但顧西洲仍然敏銳地察覺出了她表現(xiàn)的反常?？伤]有說什么，只是在大堂里找了個地方坐下，和林吹棠一起沉默地守靈。

    天黑之后，馮宿派人送來了晚飯。

    林吹棠沒有什么胃口，只好歹吃了兩口。她盯著顧西洲看了一會兒，道：“吃完你就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就夠了。”

    顧西洲卻搖搖頭道：“我還不累，我陪師姐在這里守著就好?！?br/>
    林吹棠收回視線，平靜地道：“我不用你陪。你若是不回去的話就留在這里陪著爺爺吧。我有點(diǎn)累了，想回去歇一會兒?！?br/>
    顧西洲想了想，道：“也好，師姐累了就去休息吧。”

    林吹棠“嗯”了一聲，也沒對顧西洲的那句“回去泡個熱水澡，當(dāng)心感冒”有什么反應(yīng)，自顧自地離開了大堂。

    顧西洲知道她心里怨恨自己之前攔著她，也知道林吹棠不會那么簡單地就死心放棄報仇?，F(xiàn)在她找理由想支開自己，大約也是為了等到夜深無人注意到她的時候去追那個黑衣男人。

    她一貫是把想做的事寫在臉上的，即使現(xiàn)在試圖掩飾，也是破綻百出。

    寒風(fēng)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jìn)來，吹得那幾盞孤燈的光微微搖晃，也吹得顧西洲打了個哆嗦。他有點(diǎn)想念房間里柔軟的床和厚實(shí)的被子，想泡個熱水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覺。他好不容易離開思過崖，已經(jīng)近三年的時間沒有好好在屋子里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了。

    他有點(diǎn)冷。

    身上淋雨濕透的衣服早就被體溫烘干了，但他還是有一種明天會得風(fēng)寒的預(yù)感。他此時此刻是真的希望林吹棠今天晚上可以安安分分地，至少安分到沈湘月回來。到時候再隨便她怎么胡鬧都行——反正那時也不用他再管她了。

    顧西洲又從林吹棠想到了林執(zhí)白。想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想他的愛管閑事，想他武功這么高，怎么會就這么輕易地死掉了……還死得那么慘。也不知道身體在哪里。

    是不是要找到身體才能下葬呢？人家不是都說要是尸骨不全，那死者的亡魂就難入輪回的嗎？他是武當(dāng)?shù)?，也不知道道教有沒有這種說法。如果有的話，抓緊時間去找另一半的遺體比較好吧。不然到時候□□真的腐化成了一攤白骨，又如何能認(rèn)得出來到底是不是他的呢。

    顧西洲坐在靈堂里漫無目的地想了很久，直到財神閣負(fù)責(zé)打更的人手里的梆子響了三聲，他才回過神來，離開了大堂，起身向著他所住的廂房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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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下了近一天的雨此時已經(jīng)小了許多。

    顧西洲回到他們所住的院子時，林吹棠房間的燈是亮著的，但是窗戶上并沒有映出她的影子。

    顧西洲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敲了敲門，不出意外地并無人應(yīng)答。于是他便直接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屋子里果然已經(jīng)空無一人。

    要去追嗎？顧西洲很猶豫。

    他已經(jīng)很累了，真的很想去休息了。而且，他很清楚一件非常想做的事卻始終沒有機(jī)會去做是一件多么遺憾的事，他或許不應(yīng)該剝奪林吹棠尋求真相的權(quán)力，他應(yīng)該相信她是做好了遇到危險乃至于死亡的準(zhǔn)備的。

    可是他也還記得，林執(zhí)白曾經(jīng)對他說過的話。

    【“西洲，你很聰明，于武學(xué)一道很有天賦，學(xué)東西也快，這是你的長處?！?br/>
    “……你師姐性格任性莽撞，你不要由著她胡來，更不可跟著她一起胡來，你明白嗎？”】

    顧西洲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是像頭沒有方向的牛一樣被這爺孫倆牽著鼻子走。

    他從屋子里走出來，順著白天林吹棠離去的方向，又一次地追了過去。

    現(xiàn)在比起白天，雨已經(jīng)快停了，視野范圍內(nèi)也清晰了很多。但是這次林吹棠的離開是下定了決心的，顧西洲也不得不拼盡全力使出輕功去追。

    他很確定林吹棠不會往別的方向去，但是長時間的尋找卻不見人影還是讓他有些焦慮。不過好在，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終于隱隱約約地在密林深處看見了前方那個穿著一身黑衣、梳著兩個辮子的熟悉的身影。

    他連忙加快速度想要上前，但是林吹棠顯然也已經(jīng)聽到了身后的動靜，同樣加快了步伐。

    “師姐！”顧西洲見狀，便想用沈湘月已經(jīng)回來了為借口，騙林吹棠停下。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全，就見林吹棠面前寒光一閃，一柄大刀直直砍來?！皫熃惝?dāng)心！”他連忙喊道。

    林吹棠也吃了一驚，連忙側(cè)身閃避，卻還是被劃傷了手臂。不得已停了下來，捂著傷口，警惕地看向來人。“你是……”

    顧西洲也趕了上來，他站在林吹棠的身邊。望著面前這個穿著一身青色，衣擺還繡著鯊魚花紋的中年男人，皺著眉道：“聶幫主？”

    聶開冷冷一笑，道：“你還記得我？哈哈哈哈哈，你是該記得我，記得這個即將取你性命的人?！?br/>
    顧西洲“嘖”了一聲，見聶開形若瘋魔，心里知道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但還是盡力周旋道：“不知聶幫主深夜前來找晚輩有何事要指教？不如晚輩先跟聶幫主離開，找個安靜的地方詳談。但是還請幫主讓我?guī)熃阆然厝?。不然我怕沈師叔會?dān)心，過來尋我們，打擾了我和幫主的談話就不好了?！?br/>
    “沈湘月。哼，你以為我怕他？”聶開挑了挑眉戲謔地道，“他不是去追那個黑衣人了嗎？我在這里等著你們落單等了這么久，親眼看著他都快跑到梁州的地界去了。怎么，你不會要告訴我他在附近吧。”

    “我知道聶幫主一直覺得聶少幫主的死與我有關(guān)，我也愿意跟幫主去查明真相。但是我?guī)熃愦_實(shí)是不相關(guān)的人，聶幫主帶著她不也是累贅嗎？”顧西洲道。

    聶開道：“怎么？這個時候知道怕了？這小丫頭在武當(dāng)山上的時候，不是伶牙俐齒得緊嗎？”

    “誰怕你了，你這么個是非不分的人也能當(dāng)一幫之主，當(dāng)真是世間罕聞。”林吹棠對著聶開嘲諷了一句，又對著顧西洲道，“顧西洲，你也不必在這里逞英雄，我也不需要你救。你要是能少礙點(diǎn)我的事，我才是真正地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謝你呢！”

    她說完，便抽出手中長劍朝著聶開沖去。

    “來的好。”聶開喊道，也同樣舉起刀來應(yīng)戰(zhàn)。

    雖然之前遇見的聶祥和他那幾個侍從只會些三腳貓的功夫，但是巨鯊幫能夠成為江湖會的一員，自然有它武功的獨(dú)到之處。顧西洲面對聶開不敢大意，也拔出劍來想助林吹棠一臂之力。

    但是林吹棠察覺了他的意圖，立刻轉(zhuǎn)過頭來喊了一句：“你走開，我才不用你幫忙。”但她本就不敵聶祥，此刻又一分神，眼看聶祥的刀就要砍中她的脖子。顧西洲連忙上去想拉開她，但是林吹棠卻不肯聽他的。顧西洲情急之下只能拔出劍來硬擋下聶開的這一招。

    “咣當(dāng)”一聲，聶開這一刀終究沒有砍到他們，但顧西洲手中的劍也被斷成了兩截。他拉著林吹棠飛快地向后退了三步，“快走?！彼甭暤?。

    林吹棠還在跟他賭氣。顧西洲只得道：“你就算不怕死，難道也不想給師父報仇了嗎？快走，離開這里。你接下來要去哪里我都不攔著你！”

    “這是你說的！”林吹棠聽了他的話，這才肯運(yùn)起輕功跟著顧西洲向后撤去。

    “還想往哪里跑？”聶開揮舞著刀也追了上來。顧西洲手中沒有武器，無奈之下，只好在林吹棠的怒目而視中奪過她的劍和聶開交起手來。

    聶開到底是一幫之主，武功總還是有兩把刷子的。顧西洲勉強(qiáng)和他打個平手，林吹棠站在一旁焦急地看著，雖然心里氣他多事，但是此刻也不能真的丟下他不管。她撿起顧西洲扔在地上的那半截斷劍，也從聶開背后向他襲來。

    但她遠(yuǎn)不是聶開的對手，在這里參戰(zhàn)，顧西洲又不得不分心顧及她的安危。他現(xiàn)在只希望林吹棠能趕緊離開這里，哪怕不是去找救兵，哪怕是去追那個黑衣人，也好過在這里逞強(qiáng)。

    他看得心里著急，手中劍氣更盛。聶開正面接下顧西洲的攻擊，卻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臂一麻，手里的刀竟然握不住掉在了地上，被顧西洲趁機(jī)一腳踢開數(shù)丈遠(yuǎn)。他惱羞成怒，反手一揮，一掌狠狠地打在林吹棠的胸前。

    林吹棠連人帶劍不受控制地向后飛去，然而她的身后，正是一座深不見底的懸崖。

    顧西洲也顧不得聶開了，他連忙撲過去，將將來得及拉住林吹棠的手。他伏在地上，咬著牙把她向上拽，道：“師姐，拉住我，別放手?！?br/>
    “可……”林吹棠仰著頭，視線所及之處，正好能夠看到獰笑著走過來的聶開。

    “顧西洲，小心你背后！”她焦急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