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百罰深杯亦不辭
文素音瞧著燭火出神，渾然沒有注意到燭火即將燃盡。火光一跳，蠟燭“噗”的一聲熄滅了。屋子里瞬間變的漆黑一片。文素音站起身來剛想喚侍女過來換蠟燭，侍女卻在門外低聲稟道:“小姐，紀大人求見！”
侍女將紀衡和寶瑛引到了文素音院子的小花廳。文素音早已在廳中等候了，原本她的臉上還掛著淺笑，可是待她看清楚聯(lián)袂進來的是費莫寶瑛之后，那淺淡的笑容便慢慢的退去換上了一副疏離的樣子。
“哦！紀大人，深夜造訪有何要事呢？”她專心的摸著自己手中厚厚的繭子，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這繭子大多是學劍那會子磨出來的，挽劍花的時候漂亮是沒用的，劍不光要拿穩(wěn)了還得使得妙。有些人生的漂亮，那么劍花子挽的漂亮就夠了，不用好使！出了事也會有人兜著，眼前不就有這么一位么？她的眼角幾不可見的掃了費莫寶瑛一眼。
紀衡先上前一步想要和文素音說明他們的來意，可是，寶瑛卻輕輕扯住了他的袍袖，輕輕的搖了搖頭，示意紀衡她要自己說。紀衡會意，便待著原地沒動，只是微笑著看著寶瑛鼓勵她。
“文姑娘，我是和您來道歉的！”寶瑛從來都不肯向人低頭的，今天她是真心悔過的，正因為是設(shè)身處地，她覺得她做得這件事會讓文素音很痛苦。
文素音摸著繭子的手微微一頓，她驚異的抬起頭看向?qū)氱?，“道歉？”她好奇的重復了一句。她不明白，這美貌嬌女又是耍的哪一出。她也覺得奇怪，紀衡瞧著還算是聰敏，怎么就被這么個驕橫跋扈的無知小姐吃的死死的。
“是的！”從來都沒跟誰服過軟，這話還真不好說出口。寶瑛抿了抿唇，勇敢的抬眼對上文素音，“我錯了，我不該破壞您和趙毅大哥的好事，您能原諒我么？”
“呵呵！”文素音不可抑制的笑了起來，半晌，她笑夠了抬手擦了擦眼角兒，似乎是笑出了眼淚。但是，她的聲音卻讓人頓生寒意，“若是殺了人，道歉有用么？你道了歉那人能夠死而復生么？嗯？費莫小姐！”文素音收了笑容陰冷的說道。
寶瑛一愣，杏眼瞪得大大的，吃驚的看著文素音。那樣子既無辜又可憐，還真是有種楚楚可憐的意味。她可是沒有料到文素音會這樣回答她。紀衡瞧著她的模樣竟然微微有些不忍，他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
文素音見狀卻輕蔑的一笑，“你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我家的姐妹都是這般的。明明做了錯事傷害了別人，卻又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我功夫是好，我功夫好便是我恃強凌弱么？就沒有被人欺負的時候么？可笑世間人多是瞎子！”她狠狠的瞪了紀衡一眼，從齒間吐出了最后幾個字。
紀衡已經(jīng)有了幾分不悅，但他仍是沒有吭聲，他皺著眉看向?qū)氱?br/>
“我是何樣的人就不勞姑娘置喙了！”寶瑛愣怔了半晌勉強壓下翻涌的怒火，重又開口說道?！拔墓媚?，這事是我做錯了，我愿意補償！若是您和趙大哥互有情義，你還、”寶瑛咬了咬唇，這話還真是不好和未婚姑娘說，可是有沒有別的話能夠替換的，她皺眉尋思片刻又說:“你還非他不嫁的話，此事便由我一力承當，我和瀅心去說。讓她退親！”
“哼！”文素音絲毫不為所動，仍舊冷笑連連，“我最煩你們這種世家小姐，就你們尊貴，其它萬物都是芻狗。你對得起我了，你安心了！可又拿什么去償還陳瀅心？難道她就是卑賤的？在我眼里，你并不比陳瀅心高貴多少！”在蘭陵家中，文素音從未對姐妹們惡語相向過。即使那些個姐妹有意無意的貶損于她，或是背后做些小手腳她都能一笑置之。可是，不知為什么，今日她就是不想饒過眼前這個貌美的小女子，貶損這個女子讓她有著無限的快意。她從不知道，自己惡毒起來也是很讓人難以抵擋的呢！
寶瑛誠心誠意而來，卻遭到了文素音的如此刁難，況且文素音也并沒有就非要嫁給趙毅不可。紀衡覺得文素音有些不可理喻了，他想替寶瑛說幾句話。他剛一抬手，還沒出聲，寶瑛便會錯了意，她以為紀衡要和文素音爭辯呢。她不想讓紀衡和女子爭辯，都說好男不和女斗，她不想讓紀衡因她而丟臉。她適時的抬手抓住了紀衡的手。紀衡低頭看向?qū)氱?，寶瑛輕輕的向他搖了搖頭。
紀衡有些無奈還有些好笑，這文素音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她可是比男子還要強上幾分的。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是女子呀，他是不會和她吵架的。
寶瑛怕紀衡和文素音吵起來，她連忙上前一步對文素音說道:“總之，是我錯了！按照您們江湖人的規(guī)矩，文姑娘說了算，你說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另外，我也不覺得瀅心就比我低賤了，要不我也不能把她說給趙大哥！趙大哥就如同我和紀衡的兄長一般！”她回眸對紀衡嫣然一笑，示意紀衡她是可以解決這件事的。紀衡也回了一個微笑借以鼓勵。
文素音好整以暇的看著紀衡和寶瑛眉目傳情，不置一詞。
寶瑛又回眸看向文素音淡淡一笑，“文姑娘，我之所以來道歉是因為我覺得我做的事傷害了您，也并不是有多么喜歡您、想和您結(jié)交。所以，您若是想罰我千萬別手軟，我愿一力承擔！”
“就知道你這么說！”文素音不屑的一笑，仿佛她看穿了一切。她身子后倚，靠在椅子上，擺出一副慵懶的模樣?！安槐仃悶]心退親，你跪下磕三個響頭，我便原諒你了！”她眉眼輕瞟，瞧向?qū)氱p飄飄的吐出這句話。
這個條件是十分的苛刻了，世家子弟跪的是天地君親師。向文素音這樣一個平輩的女子下跪是十分折辱人的，即便寶瑛不是男子，這件事也是讓人難以接受。
紀衡再也呆不住了，他扯著寶瑛的胳膊冷冷的瞟了文素音一眼，寒聲道:“不可理喻！我們走！”
“當真？”寶瑛卻不肯就這么和紀衡便回去了，她掙脫了紀衡的手，瞇著眼咬著唇沉聲問道。
“當真！”文素音抿嘴笑道，她就知道眼前的女子和她們家的那些個庶妹是一樣的。扯夠了順風旗、占盡了便宜還得賣乖，博他人同情。瞧，那個紀衡不是就坐不住了么？要帶著她走么？文素音篤定，要不了多久寶瑛就會順著紀衡豎的桿子爬下來，她若是真的肯跪，她倒是敬她是敢作敢當?shù)呐杏⑿哿耍?br/>
紀衡可真是覺得文素音實在是太過分了，他長臂一伸擋在寶瑛身前，“不要跪她！咱們回家！”說罷，他又轉(zhuǎn)向文素音憤然說道:“你本就沒有要嫁給趙毅的決心，你又何必這般為難寶瑛！”
“我恨她有男人護著不行么？”文素音抬眼挑釁一般對上了紀衡寒光四射的眸子！
“你真是……”紀衡忍無可忍，剛想罵文素音一句，可是寶瑛卻一把將他扯到了一邊，然后對文素音冷冷一笑，卻對紀衡柔聲說道:“不就是跪么？玉山！跪過之后，我便安心了！”
說罷，寶瑛便冷冷的瞧著文素音暗自運氣，說的容易，要是真做起來，倒還真是需要一點子勇氣。終于，她慢慢的矮下了身子緩緩的跪倒了地上。紀衡心痛不已，忙伸手去拽寶瑛，讓她起來。寶瑛重重的呼了一口氣，堅定的搖了搖頭，不肯起身。
紀衡簡直要暴怒了，他帶著幾分狠厲的眸光射向文素音，“你若真心想嫁我大哥，誰又會攔著你？我們今天本不該來，誰知她竟是個傻的，非要求得你的原諒！而你卻又這般的得理不饒人！自今日起，你我就當從不認識！”
文素音卻已是呆住了，只為心下難安，高貴的費莫寶瑛竟然真的肯紆尊降貴向她這個江湖女子叩頭？
那邊，寶瑛掙扎著要將那三個頭叩完，可是紀衡卻拉著寶瑛的胳膊不肯讓她叩頭，急的寶瑛開始口不擇言了，“紀玉山！你松手，我磕完這三個頭就和這個人再無瓜葛了！我愿意！你再不松手，小心我揍你！”
“你揍吧！我不松手！”紀衡氣的不行，就是不肯松手。當日趙毅曾說過，他會夫綱不振，果真如此，來不來寶瑛就準備要動手揍他了。
文素音瞧著撕扯不休的二人，不禁淚盈于睫。罷了，這結(jié)果是自己選擇的，她又何曾為了那彼時的心動做過一絲的努力呢？她確實不如眼前的這個少女，不如她果敢無畏。自己的過錯又何必懲罰別人呢？思及至此，文素音飛身一縱，躍至寶瑛身邊，用手輕輕一提，寶瑛便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我原諒你了，不必跪了！”文素音仿佛恩賜般的高高在上，冷冰冰的說。
誰知，寶瑛卻并不領(lǐng)情，她后退了一大步，也冷冰冰的說道:“我并不喜歡你，也不想承你的情！我給瀅心說親，本意是破壞，我的確錯了！至于你又不想嫁趙大哥那是你的事，我跪是因為我存了壞心要壞人姻緣，老天不能再罰我了，因為我已經(jīng)罰過自己了！哼！”
說完，她迅速跪下又快速的向文素音叩了三個頭。太過突然，文素音和紀衡都有些目瞪口呆。寶瑛叩頭之后，卻如釋重負，她站起身來上前挽住紀衡的胳膊，看都不看文素音歡快的說道:“玉山！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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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猶懷老牛舐犢愛
嘉慶二年，六月初三。
河間紀家開宗祠祭祖。因紀衡是兩榜進士出身，并以廿四弱齡補了戶部的六品主事，這在京中也算是杰出才俊了，再加上紀昀給族里出了大筆銀子，紀家族長終于同意將紀衡的名字記入河間紀家的族譜?？墒?，焚香稟告祖先之時卻又發(fā)生意外的事。原本族長同意將紀衡記入已經(jīng)過世的馬夫人名下，記做嫡子的，紀昀想的是，左右是記入族譜，一步到位記做嫡子才不吃虧?？墒?，紀衡卻不同意，他說:“我是紀家子弟，本該記入族譜?？墒?，為了入族連娘老子都換了，那就得不償失了。還是記做庶子吧！但是請族長將沈氏牌位迎進紀家算作妾室！”
族長大人的臉色當時就變得有些不好看了，他根本不搭理紀衡，而是不滿的瞪視了紀昀一眼，總算是他有機會在這個朝廷的二品大員面前擺擺威風了。他捋著下頜的三尺長須，威嚴的對紀昀說道:“你們父子還是商量好的再說吧！”
紀昀面紅耳赤，并不是因為羞愧，而是有些氣憤。是的，他和紀衡的關(guān)系并不大融洽，可是這能怪他么？自打乾隆五十四年沈氏死后，這個庶子就對他不冷不熱的，給他的好處他也承受，但是并不會有絲毫的感激之意。若是不搭理他，即便是遇到了要命的難事兒他也不會主動上門尋求幫助。就是那么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死樣子。
紀衡能夠來找他、求他，倒是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早就知道此子能言善辯，在達州還榮獲“紀狐貍、紀花子”的殊榮。可是誰知道到了他面前就只有一句話了，“我要入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