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霧居住的清心殿是青山道觀最高的建筑,鏈橋下是水流湍急的百丈深淵。
夏季南方多暴雨,上游大雨橫掃而來時下游的水位猛漲,淺綠色的水變成了渾濁的土色。雷電在厚重的云層中掙扎發(fā)出怒吼后,滂沱大雨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慕時雨什么都看不見了。
黑暗中無邊的恐懼蔓延,她很想順著繩索回到赫連川的懷抱。
可荀霧絕不會放過她。
感知到赫連川的靠近,清醒地割斷纏在腰間的繩索,以跳水的姿勢往后一躍。
荀霧沒料到慕時雨如此決絕,拿著拂塵的手緊了緊,最終任由她消失在視線中。他不知道的事情,也絕不會讓別人知曉。
赫連川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世界定格,瞬間化為了黑白,只有那道風(fēng)雨中墜落的身影,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隨著她躍下山澗。
“慕時雨?。?!”
金烏衛(wèi)反應(yīng)極快,在赫連川跳下去的瞬間,用繩索將他拉了回來,齊齊跪著請罪。
青河兩岸集結(jié)了數(shù)萬兵力,每隔一段就布網(wǎng)攔截。
赫連景邊哭邊牽著黑炭在岸邊尋找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
三天后。
黑炭的爪子都磨破了,赫連景被赫連川強行送回行宮,而他則繼續(xù)順著下游尋找。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赫連川無數(shù)次潛入水中,翻過每一個可能被掛到的地方,雙手早已遍體鱗傷。
每次上岸時,墨藍色華貴的長袍都被劃破,沾滿泥沙和鮮血。
常宮監(jiān)看得揪心不已,但又沒膽子去勸。
北元一年七月一日。
監(jiān)察長慕時雨在青山失蹤,北帝赫連川苦尋七天未果,病倒,提前結(jié)束南巡。
赫連景也生病了,身上溫度燙得驚人,赫連川拖著病體親自照顧赫連景,溫度好不容易下去了,聽到他嘴里無意識的嘟囔著:
“今天是我生日,娘親……你在哪里……”
天蒙蒙亮。
赫連川給赫連景蓋好被子,起身時神色恍惚踉蹌了一下。
回到寢殿,赫連川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那盞祈愿蓮花燈。
赫連川肉眼可見的瘦了很多,寬松的墨藍緞衣更加修長,如瀑的長發(fā)披散在身后,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垂落身前,伸出手捧著那盞蓮花燈坐在角落。
手腕上藍寶石顯得皮膚白皙,俊美無雙的臉上破碎感十足,從那精致深邃的眉眼里能看出無處喘息的靈魂正在痛苦掙扎。
“我知道,你沒有死?!?br/>
他勸慰著自己,站起身來,捧著蓮花燈往暗室走去。
暗室門關(guān)上的瞬間,喉嚨涌上一股腥甜。
————
慕時雨坐起身來,確認自身衣服穿戴整齊,雖然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但摸著舒適柔軟的被褥,證明情況沒有預(yù)料中那么糟糕。
從鏈橋跳下后,仗著極佳的水性順著泥沙少一點的方向游,結(jié)果撞上了凸起的石塊,暈了過去。
“醒了?”
黑暗的世界中,清冷疏離的聲音伴隨著輪椅在地面駛過的聲音朝她靠近,空氣里藥味兒混合著淡淡的曇花香飄來。
慕時雨摸索著,被子似乎鋪在地上,邊緣就是木板,底下是防水的油布,收回手,淡定地道:
“北靜王?”
“耳朵挺靈?!焙者B鏡拉過慕時雨的手,將藥碗遞給她,“你身上的蠱毒已經(jīng)清得差不多了,不過致人失明的蠱毒很少見,我還差點東西才能替你解蠱。”
確定是北靜王后,慕時雨心安不少,聞了聞碗里的藥,碗里全是保命的藥材。
“謝謝?!毕雴柕膯栴}太多,她選擇先喝藥。
慕時雨一口氣喝完了藥,憑借空氣中的淡淡香味兒,確定了赫連鏡的大致方向。
剛想問出心中的疑惑,就聽見他緩緩說道:
“小九找了你很久,病倒后,帶著阿景回京。你身體里有一種極其罕見休眠蠱,今日才在這深山中尋到解決的辦法?!?br/>
“病倒?嚴重嗎?”慕時雨心猛地揪起,好似針在扎一樣,綿密的疼痛襲來,呼吸有些困難,“竟已經(jīng)過去了七天……”
赫連鏡凝視著慕時雨眼角詭異的紅色紋路,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紋路仿佛有生命一樣退散了些。
他手離開后,赤紅色的紋路又回到她的眼角,像是畫像中前朝舞姬畫出妝容。
不丑。
反倒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他收回手,淡淡地道:“小九傷得不重。半個月前有人冒充我的護衛(wèi)前往青山,我派人跟過去,想看看他要做些什么,結(jié)果他編造阿景是我的孩子想要挑撥離間?!?br/>
“……”慕時雨在鏈橋上聽赫連川說過有人挑撥離間,但沒想到這么離譜,收回思緒,問道:
“我們現(xiàn)在在哪里?你不是已經(jīng)回雪城了嗎?有沒有告訴赫連川我還活著?”
空氣有些悶熱潮濕,分辨著深山老林里樹葉腐爛的味道,她肯定這不屬于雪城的范圍。
茫然無邊際的深山中,簡易搭成的營帳和旁邊的馬車用各種樹枝樹葉遮擋,看起來極為隱蔽,幾名護衛(wèi)守在樹上,警惕的觀察著。
“遇到了伏擊,繞路回雪城,如今我們在天樞山脈里,翻過天樞森林就是雪城?!焙者B鏡見慕時雨揉了揉腿,嘗試著想要站起身來,驅(qū)動輪椅靠近了些,道:
“我的人損失了很多,剩下的人也沒辦法靠近青山,貿(mào)然傳達消息的后果很嚴重?!?br/>
“好的,我知道了,至于青山的具體情況,等會兒再告訴你?!?br/>
慕時雨緩緩站起身來,感覺到頭有點暈后立刻站著不動,隨后試探著朝前邁了一步。
“??!”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綿軟無力,看不見東西后,平衡感降低,朝前跌去,胡亂在空中揮舞著想要抓住什么。
“你躺了七天,身體太虛弱,先別急著走路?!?br/>
赫連鏡抓著她胡亂揮舞的手,將她拉到毫無知覺的腿上,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腰,避免她掉下去。
“抱歉?!蹦綍r雨有點懵,撐著他清瘦的胸膛起身。
赫連鏡掃了一眼撐在他衣服上看似柔弱無骨卻蘊藏著力量的手,眸光意味不明。
詭異的氣氛中,慕時雨拉開赫連鏡環(huán)在她腰際的手,他那骨瘦如柴的腿就像是兩根竹竿一樣,她擔(dān)心給壓斷了。
她借助輪椅扶手,離開赫連鏡的輪椅,緩緩坐在旁邊的地上。
雖然看不到,但能想象到剛剛那個畫面。
久違的尷尬襲來,慕時雨戰(zhàn)術(shù)性撓頭,隨即平靜下來,運轉(zhuǎn)真氣嘗試著疏通經(jīng)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