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陰沉、驚恐,仿佛夜晚突然竄到光下的一只大老鼠,被照得雙目發(fā)紅,對陌生事物害怕,卻又豎起了危險的尖刺。
緊緊地將眼球貼在貓眼上,球體被擠壓得仿佛要凸出來,幾乎全都被那些黑色的眼瞳填充滿,看得人頭皮發(fā)麻。
“是我,”我試探著和她說話,“賈代嫻,你看清楚,是我?!?br/>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只眼睛瞬間怔了一下,往后慢慢退了一步,她突然開始啊啊大叫,“走開,快走,不要到這里來!”
貓眼里面的鏡片已經(jīng)被摳掉了,因此沒被她捅兩下,外面的另一半也隨即掉落,變成了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她對著那個小洞瘋狂大喊,“滾開,我不想看見你!”
“賈代嫻,你別給我裝瘋賣傻,我他|媽不會感謝你的!”我的情緒有點失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根根畢現(xiàn),“沒人求你這么干,也沒人讓你當活體的病毒,你就是個白癡!”
門口沉默了許久,女人竟然還在和我狡辯,“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我冷笑一聲,“你再說一遍,你不懂?蔣奇峰那種謹小慎微的性格,會讓一個得病的女人再留在自己床上?!”
要不是她和那對夫妻買了血,讓自己感染上了病毒,如何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老東西也拉下水?
只是,這些我說不得,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打定主意,我扭動著鑰匙,試圖推門進去,卻被她癲狂地擋住,力氣之大,差點將我的手指夾斷。
“別進來!”賈代嫻背靠著門,嗚嗚咽咽地說著,幾乎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只能這樣哀求,“扇子,不要靠近我,我有病……我有病的?。 ?br/>
隔著一扇門,我用力地在門上捶了好幾下,脫力地半跪在地上,鼻尖酸澀難當,“你傻嗎,你就這么不拿自己的命當命……明明,一切都要熬出頭了……”
“不,咱們等不到老天收他了,”低低的聲音傳入耳中,她仿佛貼在我耳邊,喃喃說,“再等,誰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還是這樣好,一了百了?!?br/>
我知道,她說的是之前斌哥和陳妙的事情,她心里一直很內(nèi)疚,將罪責都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仰著頭,我不停扭動著門把,好聲好氣地勸著她,“你出來,我送你去治病,去最好的醫(yī)院,好不好?”
只是,里面再也沒有了一絲動靜,仿佛一切都回歸了靜默,安靜得嚇人。
在我持續(xù)不斷地叫喊之后,房里面?zhèn)鱽砹艘魂嚫O窣,接著,從門縫里塞出了一張紙條。
“蘇扇,”賈代嫻突然喊了我一聲,停頓了一下,才飽含笑聲地說,“保重。”
緩緩走下了樓梯,我眼前越來越模糊,直到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從樓上滾下來。
趕過來扶著我,嘉仇摟著我的肩膀,被我空洞無聲的表情弄得很緊張,反復(fù)確認我發(fā)生了什么。
我說不出來,抬眼看他,抬起手,將握著的一張紙條遞到他面前,眼淚無知無覺地爬滿了滿面。
嘉仇看了一眼,手指不自覺捏緊了它,將它捏得皺巴巴的。
“就按照她的意思,我晚上就送她離開,”他說,“她想去哪里都行,到誰都不認識她的地方。”
抓緊他脖后的襯衫,我捏得越來越緊,捏得指節(jié)發(fā)白,終于驟然松開,一下子抱緊了他。
我的喉頭發(fā)緊,幾乎快要哭出聲來,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哥,我心里堵得慌……這里有口氣,它就噎在這里,撞得我都要喘不過氣來……”
明明,扳倒了蔣奇峰這座大山,我們應(yīng)該無比高興,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咬緊牙關(guān)的苦苦等待,終于等來了這個結(jié)果。
可是,我們卻誰也笑不出來,嘉仇一雙手臂幾乎要將我勒斷,他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他比誰都不愿意見到這番局面!
嗚嗚地哭出聲來,我們緊緊地擁抱著,換來一點依靠的力量。
這條狹窄的路上,越走越逼仄,越走越孤單,越走,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看不見來路和歸途。
在那個寂靜的黑夜里,賈代嫻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送走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會再有人去找她。
她獲得了這輩子最后的自由。
蔣奇峰就這么沒了,理所當然地,嘉仇坐上了最高的位置。沒有了任何阻力,我們的工廠也勢如破竹地開始運轉(zhuǎn)。
賬單上成交的數(shù)目越來越多,表面上看來是賺得盆滿缽滿,可是事實卻徹底大相徑庭。
我們身為中介,事先簽下出貨訂單,然而后再去購買貨物。原本就是薄利多銷的模式,個中的利潤微乎其微。
然而,唯一問題就出在那些生產(chǎn)商身上。
他們看到了賺錢的機會,就會不顧一切地超量生產(chǎn),仗著我們的“包收包退”承諾,一再哄抬價格。到時候,我們就是趕鴨子上架,即使明知道成本價難以承受,也還是不得不認了啞巴虧。
為了順利完成簽約的訂單,我們不得不越賣越虧,每做成一筆生意,我們就離破產(chǎn)越近一步。
這就是我們一開始的算盤,只要這些人抱團開始炒價,剩下的結(jié)果就是合同作廢、貨物積壓,這些負債生產(chǎn)的小廠商通通都會倒閉。
而事實上,孟若棠投入的資金經(jīng)過一個虛晃,正在源源不絕地流入“買家”——也就是嘉仇的名下。
看著日日擴大的漏洞,一切已經(jīng)奔著無法控制的方向而去,要不了多久,這個勉強維持的平衡就會徹底崩壞。
然而,這種微妙的平衡,也緩緩在我和嘉仇之間擴散。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我們之間的聯(lián)系開始變得逐漸減少,如果不是為了公事,幾乎鮮少再碰面。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他身居高位,不愿意給彼此招惹麻煩,不如這樣不相見。
于是,我只能繼續(xù)和時間賽跑,爭分奪秒地做著手頭上的工作,心里默念著,只要再快一點,就能讓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很可惜,世事總是不盡如人意。
幾天后,員工宿舍樓里又出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