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攘外先安內(nèi)第一百五十六章君臣相爭
我并不想此時的徐光啟再受什么折騰，但這個時代，傅山都如此診斷，那就是現(xiàn)時的醫(yī)療技術(shù)難以挽回了。我也就順著他的意思，完成他最后的心愿。為此我特地調(diào)來一艘官船，讓他們從運河回上海，這樣徐光啟也不用太顛簸。同時為了彰顯他的貢獻，我已經(jīng)將徐光啟擢升為文淵閣大學士加太保銜。不過對此我仍舊歉意不已，一直來在我眼中徐光啟只是一個科學家，在后世來說，科學家是一個令人敬佩的身份。但在這個時代，卻是被正統(tǒng)的士大夫認為不務(wù)正業(yè)。而徐光啟本身也是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只是我從來沒重視過。我只把他當作一個科學家，而不是一個朝廷重臣，這恐怕是他官宦生涯中最遺憾的事情。
當他們南下的時候我沒有去，而是讓賀逢圣率著禮部的人去給他送行。我去的話只是徒增很多禮節(jié)，還不如讓徐光啟清清凈凈的離開。望著窗外升起的朝陽，我只希望他一路好走！
皇上，怎么了？孝明公主溫柔的給我披上外衣。
啊，沒什么！我回過神來勉強笑道：朕方才只是給沙子迷了眼！現(xiàn)在時候不早了，朕要到乾清宮理政。說罷，便匆匆走了。只留下公主默默的看著皇上遠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復雜。
今日我確實是有政事要打理，徐光啟突然病倒，使得我對天工學院有了改組的心思。一個國家要進步，就要有厚實的科技研究基礎(chǔ)。沒了徐光啟，我就覺得手下搞科研的人捉襟見肘，很明顯這是后繼之人缺乏。所以乘著現(xiàn)在還有幾位可用人才的時候，再培養(yǎng)出一批來。我應(yīng)該盡早的將科學研究的氛圍調(diào)動起來，給予科學家相應(yīng)的身份，地位，還有物質(zhì)保障。
這件事涉及到戶部，工部，兵部三個部門，我干脆今天就把六部的尚書，侍郎，內(nèi)閣大臣都叫了來，順帶著給他們灌輸點科技是第一生產(chǎn)力的觀念。
高坐在寶座上，我挨個得打量了他們一下，氣色都還不錯。
朕今日召你們來，是想跟愛卿們商議天工學院的事情。徐光啟走了后，天工學院那邊需要有人打理。原先組建的時候，朕匆忙行事，以至于有很多不妥的地方?，F(xiàn)在乘此機會調(diào)整一下，可以使它能更好的運作。各位愛卿有什么意見？
在殿內(nèi)的大臣聽完后，各樣的表情都有。特別是有些部門，跟他們并無關(guān)系，只好看著其他人。過了一會，終于有人出來道：
啟稟皇上，微臣以為火器司跟天工學院在一起辦，雖然可以相互借鑒，但天工學院人員復雜，微臣恐軍器之密法容易泄漏。所以微臣以為火器司應(yīng)該歸屬于我兵部，另擇地方研習。說話的是陳奇瑜，他分管著軍備器械，所以話題直指火器司。
我沉吟一會后道：陳愛卿所言有理，朕打算將火器制作的工匠劃歸于兵部。至于天工學院將從事火器研究，以及其他各類的研究技術(shù)人員重新劃分出來，成立一個研究院。院內(nèi)人員為我大明官員身份，戶部將提出專門的資金供他們研究新的科技成果。
我話剛說完，吏部尚書李長庚出言道：皇上，微臣以為將‘技術(shù)人員’提為官員，此舉不可！這與我大明開國祖制不符，他們都是胥吏，我大明太祖皇帝曾明言不可讓胥吏為官。
胥吏為何不可為官？
回皇上，祖宗制法必有其道理之處！
太祖為何如此制法？
便是為了后世子孫遵從！
李長庚的答話差點讓我倒噎氣，好在本人早想好了辦法應(yīng)對：李愛卿，你說的是胥吏，但朕招來的非是胥吏而是‘研究員’。是朕為此特設(shè)的職位，屬正七品。朕特擢一批人為官，有何不可？！
我這么說，李長庚沒話了。畢竟大明每朝每代都有皇帝另設(shè)官位的，甚至嘉靖皇帝還將道士加封為禮部尚書。這是有樣可循，算不得違反祖制。我欣然繼續(xù)拋出自己籌劃了幾天的藍圖：
朕會選拔些對格物雜學有造詣的人進入研究院，至于研究院以后的人員，就從天工學院里調(diào)取優(yōu)秀的學生加入！這樣可以保證人員的持續(xù)加入，也可以調(diào)動他們的積極性。朕會根據(jù)研究成果，給他們依功論賞！
皇上，連韓鑛有些驚愕道：這豈不是在科舉之外另設(shè)了條入仕之路？
皇上，微臣也以為韓大人說得是，數(shù)百年來，學子都是憑借金榜題名進入仕途。若隨便搞些奇淫技巧就可以入朝為官，豈非寒了天下學子之心？！鄭三俊也站了出來。
這話聽得我可有些不高興了：你們就以為所謂的‘奇淫技巧’很容易做嘛？一個人做官靠的是什么？只要他對大明有利，朕就讓他做官。蒙古人跟大明結(jié)盟，不是一樣封王嘛？！你們覺得做官要具備什么？難道就是之乎者也？！
回皇上，做官先要有德！鄭三俊不卑不亢的頂了回來。
我不禁有些怒道：難道讀個八股就會有德？
皇上，學子們熟讀圣人之書，明白儒家教義自然比他們要有德行！鄭三俊說完，其他大臣都不由點點頭。他們?nèi)强婆e上來的，自然覺得科舉才是選拔人才的唯一方法。
我冷笑道：若真是有德行，那么大明應(yīng)該沒有貪官才是，但現(xiàn)在，哼哼！李長庚，你來告訴他們，今年有多少官員給人舉報貪污不法的？
大臣們都不好說話了，李長庚更是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什么好！
我長立起身，踱了兩步后道：你們不要以為朕不知道，各府衙的運作情況，你們各府院有多少你們所說的胥吏，你們心底都清楚。其他地方的官員更加不用說，除了自己外，還要任用好幾名師爺。刑名，錢糧，這些東西是只知讀書的呆子能懂的？朕要的官員除了有德外，還要有經(jīng)才濟世之道。你們都為官幾十年了，也放過外差，朕若現(xiàn)在要制訂一個治理黃河的方案，你們誰能說出一個子丑寅卯來？你們自己想想，當初你們榮登進士后，第一次做官可懂得什么？！你們學了多久才會，又為此走了多少彎路！
道這我停了一下，喝口茶潤潤嗓子，也讓他們消化消化我所說的。
朕方才說的已經(jīng)是老話重談了，朕不止一次的說過，本朝科考是要做改革的，現(xiàn)在就從加入雜學這一科做起！這點不再說了，重新說回研究院的問題。你們只知道盯著研究院的七品官職不放，你們有沒有想到，我大明很多將領(lǐng)是從小兵做起的，他們不是一樣沒有參加科考就做了一方大員。朕知道你們會說將士跟他們功勞不一樣之類的話，但朕要說的是：你們都是一樣的。研究院研究出來的東西對我大明都極為有用，象朕先前讓他們培育的玉米，番薯等農(nóng)作物，對干旱地區(qū)解決糧食問題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他們的功勞一樣媲美于在地方救災(zāi)的官員。所以朕覺得授予他們官職，是絕對合適的。此事朕意已決，各大臣毋庸再言！
這個……韓鑛原想說話，但給我打斷了。
對于天工學院，大家還有什么好的建議？
殿里的大臣都默然了！
沒有人說話了？
……大殿內(nèi)鴉雀無聲！
鄭三俊，你不是有不是意見嗎？
回皇上，微臣對格物致知的東西不太懂，所以微臣不敢妄言！鄭三俊說完，躬身低著個頭。連輔都碰了釘子，其他大臣也全部垂不語。
其他人呢？！
微臣不敢妄言！
頓時，我明白了！他們是要跟我搞對抗！各部大臣都是士大夫階層，如今我另開了一條入仕之路，他們都認為這是破壞了數(shù)百年祖制。更重要一點，他們覺得跟‘非進士出身’為伍有失自己的身份，也沖擊了士大夫階層，所以他們要捍衛(wèi)自己的權(quán)益。面對我獨斷的君權(quán)，他們就用沉默來應(yīng)對我。這實在太過份了，我厲聲訓道：
你們都什么意思？！朝廷養(yǎng)你們這幫大臣難道就是要你們這樣來對朕！你們自詡滿腹經(jīng)綸，朕要你們拿出天工學院的章程，結(jié)果各個都不說話了！這樣的科考，這樣的進士又有何用？！
工部左侍郎張慎言出來跪稟道：請皇上恕罪，非臣等不獻策，而是微臣所想俱不合圣意！
我狂笑一聲道：哈哈，不合圣意？朕看，你們是為了你們自己！你們怕朕將三教九流的人都提為官員，跟你們這些士大夫在一起壞了身份，所以你們要保住你們的體面，保住你們的斯文。你們世代深受大明恩典，身居高位不思為大明著想。大明要壞就壞在你們這些人手里！
皇上！全部的大臣都跪了下來，趴著頭！鄭三俊膝行了幾步出來叩道：
皇上所提，微臣不知而不言，但皇上說大明壞在微臣等人身上，臣等萬死也不敢應(yīng)。臣與各位臣僚秉從列祖列宗家法，條條皆有典籍可查。大明歷代臣子也是如此，微臣駑鈍，不知何以大明就壞懷在微臣等手上?；噬弦绱素煶?，微臣惶恐，就此請求致休歸里，不阻賢能之士！
我冷笑的望著鄭三俊道：哼，好個列祖列宗的家法！要是真的有用，也就不會唐宋元明了！說得自己好似國家棟梁，結(jié)果全是井底之蛙。可惜，朕的崇禎朝就沒有于謙，張文忠這樣的能臣干吏。‘法無常理’都不懂！今日你們的表現(xiàn)，更讓朕決心改制科考。你們?nèi)枷氯ハ胂?，明日再議！退朝！
我說完也不理下邊的大臣們，徑自拂袖而去！方正華喊了聲退朝后，連忙跟了上來。
回到東暖閣，心里總覺得不舒服。以前雖然也跟臣下有過意見相左，但都沒有這次厲害。這一次幾乎所有的重臣都保持了沉默，這意味著什么？！我應(yīng)不應(yīng)該用至高無上的君權(quán)來推行我的新政呢？回想每一次改革，往往都是要用人頭來開路的。我是不是也該有鐵血的一面？！
方正華，你覺得朕跟大臣們，誰對呢？
方正華連忙答道：皇上，這是朝廷政事，奴才不敢插嘴！
朕只是跟你閑聊，你且說說看！
奴才覺得這事沒有對錯！方正華小心翼翼的答道。
為何？
奴才覺得皇上的所言所行都是對的，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到。大明幾十年的財政困難在皇上手里得到了緩解，女真人也被皇上遏制住了。特別是遵化一戰(zhàn)，要是換了別人，只怕京師都保不住！皇上做的一切都有深意，奴才雖不明了，但奴才相信！至于跟大臣們的爭執(zhí)，讓奴才想起了宮里老太監(jiān)們說起前朝的幾次爭吵，又是何來的對錯呢？！
前幾次的爭吵？方正華說得只怕是‘大禮儀’之爭，還有萬歷年間立太子的風波，最后君臣相爭的結(jié)果是大家都錯了。我回想這幾件事情，不由深思起來。
乾清宮里的大臣們見皇上走了，都跪在那不敢亂動。過了好一會才有太監(jiān)出來道：皇上口諭，各大臣先行退下，明日再來商議！
這樣，大臣們才爬起身來。跪得久了，兩腳麻痹，不少臣子都拖著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韓輔，皇上這樣，咱們做臣子的總不能不聞不問吧？！走在后頭的鄭三俊叫住了韓鑛.其他人聽見鄭三俊這么說，也紛紛道：鄭大人說得是，咱們要勸諫皇上！
韓鑛心中正左右為難，見鄭三俊這么問，便反口問道：那鄭大人又以為如何？
自然是上奏折勸諫！
韓鑛搖頭道：上奏折只怕不妥，要是我等全聯(lián)名上奏折，則沒有了回旋的余地！
眾人聽了也有些猶豫，錢龍錫見大家意見紛亂，恐有什么變數(shù)，便開口道：既然沒有想到什么好法子，不如各位到內(nèi)閣小坐，大家一起商議個周全的辦法來。
大臣們一想也是，便齊齊到了內(nèi)閣。分坐好后，鄭三俊先出來點明主題：
各位大人，鄭某是不贊成讓胥吏為官的，這其中的禍害顯而易見，他們無德無能，以后憑那點小聰明管制一方，危害甚烈。再者各位都知道，皇上不是滿足于天工學院的那些工匠，而是整個科考。只要這次通過了天工學院的事情，科考被改動就即將到來。諸位大人都是科考上來的，科考惟才是舉，這樣才能為朝廷選拔賢明。那些不懂圣人之說的胥吏何來操守？我等不阻止，大明的基業(yè)可真要壞在我等手上。百年后，世人又如何評價我等！天下千萬學子的前途就在我等手上，是以絕不能讓皇上另開仕途！
刑部尚書張致則無不憂慮著道：此事若通過，天下學子知悉，還不知是個什么境地？！
眾人都點頭稱是，禮部尚書李標撫掌贊成道：兩位大人大人說得是，這些胥吏工匠連會試都未通過，只是懂得不務(wù)正業(yè)。他們可以為吏，但不可為官。不然以后吏部可就有得忙了，李大人，你說呢？
李標下的溫體仁心中不由暗罵李標狡猾：原先在皇上面前又不敢說，現(xiàn)在就說得這么大氣。不過這樣的場合下，他自己也不愿表態(tài)，所以他選擇了沉默。王應(yīng)熊跟他甚有默契，兩人相對一眼，都明白對方的心思。李標的意見，也就代表了禮部的意見。
吏部尚書李長庚心中有些猶豫，只是含糊道：此事事關(guān)重大，大家要跟皇上從長計議！
成基命也幫腔道：各位大人，在下覺得不宜采取過激的方式，如果激怒了皇上，我等不過也就是舍去一身性命。但換上來的人能夠似我等逆龍鱗諫忠言嘛？君臣相爭，最終受害的是大明，是普天的百姓！
鄭三俊又問道：若是皇上不答應(yīng)呢？
在下會跟皇上說清各種利弊，皇上乃圣明之君，不會是非不分！
鄭三俊不置可否的笑了一聲，轉(zhuǎn)而對張惟賢道：英國公又以為如何呢？
張惟賢呵呵笑道：本公可是一個粗人，科考的東西我也不太懂，能夠在兵事上對皇上有所裨益已是僥幸。其它的事情，我還是聽各位大人的意見！
鄭三俊還要說什么的時候，韓鑛起身總結(jié)道：既然如此，還是按成大人的意思辦，這樣慎重而不冒失。君臣之間就該同心同德，皇上有什么不妥的舉動，我等大臣上殿勸諫便是。
在下支持韓輔的建議！賀逢圣總算找到說話的機會。先前在大殿，他本覺得應(yīng)該站在皇上那邊，但皇上的話，將大臣都一棍子打翻在地，他就不好出來說話了。而且賀逢圣內(nèi)心深處，也不愿科考制度被修改。
老夫也覺得慎重點好，一切都還在商議中，不要將事情鬧大！一向持重的錢龍錫也表了態(tài)。內(nèi)閣輔，次輔都這么說了，六部官員們自然遵從。
眾人回去后，都在思慮著如何勸諫皇上收回成命！